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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泥

和友人聊天,他提及我还是不喜欢某人,我接话我不喜欢他已经很久了。某人是大家多年前认识的书友,对我来说如今只是旧识。旧识的文章曾给我很多阅读指引,至今依然感念。无奈由于很多缘故,友人和我与旧识渐行渐远,想来仍有点唏嘘。 我看着这两行对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张爱玲给胡兰成的绝交信,其中有一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友人说一句,我说一句,合起来差不多就是张爱玲那句话。旧识与我俩说到底只是网友,生活少有交集。关系不及张爱玲、胡兰成深厚。 曲调不同非敌意 据说部分旧识的读者陆续抱怨,旧识的意识形态变化很大,与几年前相较,简直判若两人,让人摸不着头绪,一个人的信念可以短时间变化这么大吗?从满口爱台湾到只有中国好。若是以前我或许认为旧识是两面人,也加入声讨队伍。不过,读过勒卡雷《锅匠、裁缝、士兵、间谍》部分段落,我决心不评价别人的意识型态。然而我对旧识另有抱怨,忍不住告知友人,各人抱怨各人的。 《锅匠、裁缝、士兵、间谍》简单说高层察觉情报机构出现间谍,乔治·史迈利追根究柢,终于调查到间谍本尊,史迈利与间谍深谈,决定公事公办。史迈利看待这位昔日好友、同事,“曲调不同”而不是音乐不同,意思是不同的意识形态,其实是对世界有不同的理解和向往。这种诠释深深震撼了我,从此不再丑化、妖魔化与我想法不同之人。如今我只是不再与旧识为伍,却未因而批判他。或许日后遭遇更尖锐的斗争,旧识和我会成为敌人,那就各自为自己的信念努力吧。 多年前终于确定他后来许多作品太过敷衍,随便写写,水准不及过往,从此不再阅读,但依然耿耿于怀。写作随随便便,对我这个读者而言便是诈欺。仍感激旧识以往的文章,让我认识很多作品、作家。失去一个浩瀚阅读世界的引路人,难免失落。 各人抱怨各人的,想了一下有点熟悉。《红楼梦》三十六回,贾宝玉醒悟“从此后,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备受周遭喜爱的贾宝玉,首次遭女子不假辞色,便是贾府中唱戏曲的小旦龄官。龄官喜欢贾府近支子弟贾蔷,贾宝玉曾目睹龄官一边流泪, 一边在地上写下一次又一次的蔷字。贾宝玉尽管万人迷,仍有不买账的龄官。眼泪既然各人得各人的,抱怨当然也可以各人有各人的。 看来我还是古怪了一点。即使同样讨厌一个人,其他人讨厌的理由我也同意,但我另有其他更讨厌的缘由,他人不理解也无所谓。
3星期前
社交媒体为现代人生活的一部分。如今天涯若比邻已是日常,带来许多便利甚至商机,但也隐含险恶,网络霸凌是崭新社会问题,影响很多人身心健康,尤其是身心正值发育的儿童、青少年。网络霸凌是普世难题,目前各国尚无有效处理方案。与其等待专家学者终于研究出完善的处理方案,不如多方学习,如何有效面对网络霸凌。 先前在社交媒体看到一串讨论,印象深刻。总之有人骂了一句,你妈死了,某人以卡谬名著《异乡人》(中国译名《局外人》)内容回应。后来多人感谢这则留言,将可能沦为粗鄙低俗的贴文,转化为有趣高雅的文学讨论。《异乡人》第一句:“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不和猪打架 原来文学可以成为对抗不知名恶意的武器。我想起几乎万用的“人笨凡事难”——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或者万一兴趣嗜好被贬低,不妨援引“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清·项鸿祚。引用文学金句,并非炫示,主要是展示给旁观者了解,本人为高尚之人,不和猪打架,以免吵赢却弄脏自己。 面对恶意,若是一味逃避,难免怀疑自己太过怯懦,心灵恐怕逐渐萎缩。适时反击,会觉得自己很有能力,且即刻消解负面情绪,不留垃圾,身心更舒畅。然而网络环境瞬息万变,倒也无须事事回嘴,想逃就逃,想骂就骂,自由自在才是重点。 张爱玲善于骂人,也喜欢骂人,得空不妨阅读张的作品,欣赏文学顺便学骂人。项鸿祚声名早已淹没,他所谓的无益之事,指的是填词。但项词集《忆云词甲乙丙丁稿》难找,连中文系所都未必知晓,今人记得项的名句,也就够了。 倘若不喜欢文学,亦无需勉强,不妨善用另一招:已读乱回。既然是乱回,那就各自尽情发挥。像是有人抨击容貌身材,大可直言我的美只留给值得的人欣赏之类。 如今的社交媒体,对方身分真假难辨,稍稍留心即能辨识假账号。假账号大可直接封锁,完全不需互动,毕竟自己说得再多再好,都只是独脚戏,谈不上沟通。 网络环境有险恶的一面,保护自己是道德的。
2月前
日前,台湾出版社表示英国作家勒卡雷的作品,版权即将到期,届时不再贩售。于是很多文化人、作家纷纷在社交媒体缅怀勒卡雷,对于台湾书市未来可能不再有勒卡雷而惋惜、遗憾。书迷怀念偶像理所当然,我还算喜欢勒卡雷,但这类文字看多了有点疲劳轰炸,难免厌烦。 再说,阅读终究还是自身感受最重要,无须追随潮流,或说追随未必有用。倘若受风潮鼓动,兴冲冲购入勒卡雷,一定有部分读者一见如故,如痴如醉,然后爱上勒卡雷。但大部分读者恐怕在阅读过程备受折磨,不知道在写什么、无法进入状况,进而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太笨、缺乏文学素养,以致无法欣赏备受好评的小说。小说而已,不喜欢也就算了,不必批评自己,我对这类读者深表同情。勒卡雷没错,读者也没错,只是彼此不适合罢了。勒卡雷很好很好,然而未读也不会怎么样,天下没有必读之书。 不过,缅怀勒卡雷的大多是台湾人,本地读者未必感受这股旋风,也好。看见书友表示没读过没听过勒卡雷,我连忙简单介绍勒卡雷作品风格,勒卡雷虽是欧美畅销作家,惟在华文世界算是小众,一般读者没听过不知道很正常,希望多少减缓书友焦虑,不必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什么的。世间好书太多,与其硬读不合适不喜欢的书,倒不如另觅喜欢的书,生命应该消耗于喜欢的事物。 勒卡雷很挑读者。他虽是欧美谍报小说第一人,但若对谍报小说压根没兴趣,或许并非理想读者。且勒卡雷作品远比007严肃深沉且无趣,期待007的读者也不适合读勒卡雷。勒卡雷叙事风格接近19世纪小说,简单说便是又臭又长,例如俄国文豪托尔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之类。而意在言外的特色,也会让习惯平铺直述的读者茫然,一时摸不清表达了什么,必须多读几次才能掌握,甚至读了好几次仍不太确定勒卡雷想表达的意思。 勒卡雷的小说,往往直到中段,各线逐渐收拢,主线这才清晰,读者终于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假使没耐心很快就会放弃。总之,读勒卡雷的小说很像历经日常,繁琐无趣,且往往不知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惟勒卡雷为作品赋予定义,可是一般人的人生没有。 勒卡雷作品不只是谍报小说,它已成为英国文化的一部分。勒卡雷在欧美拥有为数不少的精英读者,有些文化人认为,勒卡雷小说是了解白人精英所思所想最直接、简单的方式。尽管冷战早已终结,然而看待世界的思维仍延续,勒卡雷至今仍未过时。比如代表作《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主题是圆场(隐射英国军情五处、六处)有间谍,锋回路转终于确定间谍身分,乔治·史迈利与间谍深谈后,诠释为“曲调不同”,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理想。史迈利并非纵放,而是公事公办。但间谍在移送之前被刺杀,书中暗示由至友遇害之人下手,起因是私人恩怨而非民族大义。史迈利与诸人的冷静自持,与华文文学一旦间谍暴露,必遭厉声谴责,迥然不同。 若只读一本勒卡雷,我建议《召唤死者》(或译《死亡预约》)。《召唤死者》是勒卡雷初出茅庐之作,篇幅短小、主题简明,细致描写人心的幽微复杂。史迈利奉命约谈约翰·芬南,因芬南被检举有叛国之嫌。两人谈完,友好告别,史迈利觉得没问题,准备结案。谁知当晚芬南自杀,史迈利不相信芬南会自杀,且发现芬南曾预约隔天上午的晨呼。抽丝剥茧,史迈利发现芬南之死的真相,因故与幕后黑手在暗夜扭打,街灯照亮对方的脸,竟是旧识。对方愣了片刻,史迈利借机将他甩入运河。尽管历经生死关头,可是“他比我有人性”的念头,让史迈利自我厌恶、质疑。可是《召唤死者》发行少,确实不容易找。 《此生如鸽》为勒卡雷回忆录,比他的小说容易阅读,或为入门勒卡雷的另一个选择。《此生如鸽》并非从小写到大、生平一目了然的传统形式,而是撷取38片段,每个章节大致独立,没读过小说也无妨。书名乍见诗意,然而寓意残酷。勒卡雷表示他的书大多曾以“鸽道”为工作档名,十五六岁,终身骗子的父亲,带他去蒙地卡罗赌场,赌场旁是运动俱乐部,附近有几条平行小隧道,隧道是放活鸽用的,这些鸽子从赌场屋顶孵出,沿着隧道飞向地中海的天空,成为枪靶,让狩猎绅士大显身手。没被击中或受轻伤的鸽子,回到出生地,周而复始。这个意象萦绕勒卡雷心头。 父亲是骗子我是谁 勒卡雷谈及父亲的段落让我印象深刻,勒卡雷之父罗尼终身诈骗,甚至涉及国际案件,毁了很多人的生活。父亲违常性格和不稳定的经济状况,致使勒卡雷成长过程相当艰辛。勒卡雷成名后,父亲始终是他心中的阴影,“我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自问,我身上有多少部分还属于罗尼,而有多少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晚年的勒卡雷自问,在纸上构思骗局,和出门去骗受害人,“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吗?”这是勒卡雷与父亲的和解。勒卡雷以冷淡态度,谈论他畸形离奇的原生家庭,汹涌情绪在文字之外。 翻译书籍假使版权未能续约,通常是授权金太高。据说这回勒卡雷的版权方要求全数签下,出版社无法挑选较为畅销的作品,以致破局,连带电子书同步下架。不过日后若由台湾其他出版社取得版权,勒卡雷便能重现书市。英文好的读者大可寻觅英美版本。不然至少仍有中国版,但中国版是否原汁原味,那就难说了。 书缘难说。即使眼前错过勒卡雷,读者或许未来仍有机缘爱上勒卡雷。无论是旧书店、图书馆,总之勒卡雷始终都在。
2月前
如今社交媒体已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我也不例外。社交媒体见到的蠢人蠢事不少,尤其谈论公共议题之际,由于发言并无门槛,各式奇葩发言有时让我气恼无语。倘若还有兴致,我会留言:人笨凡事难——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 回响不一。有时没回音,有时获赞不少,甚至曾有人表示要学起来。猜想这与脉络有关,假使别人认为和我一起骂某人某事,大家都很开心。万一自觉被骂了,不妨略过我的留言,或能增进身心健康。 有些读者或许惊讶,《红玫瑰与白玫瑰》明明是爱情故事,怎会跑出“人笨凡事难”?有的,佟振保与弟弟笃保,无意间与红玫瑰娇蕊在公车重逢,娇蕊带孩子看牙医,胖了老了,可是安于日常生活,稳定平和,振保见了如此的娇蕊,突然无声地滔滔落泪。振保回到家看看妻子,觉得结婚8年的白玫瑰烟鹂“还是像什么事都没经过似的,空洞白净,永远如此”。烟鹂料理琐事笨手笨脚,振保丢下一句“人笨凡事难”,并接手包扎银瓶,明明弟弟笃保在一旁,也全然不顾烟鹂面子。“烟鹂脸上掠过她的婢妾的怨愤,随即又微笑,自己笑着,又看看笃保可笑了没有,怕他没听懂她丈夫说的笑话”,内心戏很多。这一小段的冷暴力,看得我触目惊心。 曾洋洋得意告诉家人,《红玫瑰与白玫瑰》相关讨论多如牛毛,但从人笨凡事难谈起的,大概就是我了。网络搜寻“人笨凡事难”,第一页便看到拙作,虽是芝麻小事,但仍让我有点自我感觉良好。 让经典走进日常生活 去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匈牙利作家卡勒斯纳霍凯.拉斯洛强调,文学的真正危险是“冷漠”,并非其他知名作家认为的科技,不阅读的人对文学才是危险的。阅读率下降是普世难题,各国均有不等的推广活动,但成效不一,先进国相对不太严重,或因原本阅读率高,还算容易救。而原本阅读低落的国度,推广阅读就十分艰困。通膨严重的年代,很多人为了衣食早已捉襟见肘,而日益高昂的书价,让书籍逐渐成为奢侈品,爱书人未必不想买书,可是总要面对现实。假使图书馆多,藏书又丰富,爱书人至少还能借书,减少经济落差导致的文化资本落差。可惜本地图书馆很少,且藏书未必让人满意。想在本地推广阅读,那就更难了。 经典并非存在于书房,而是日常生活。经由历代读者不断地诠释,使得经典作品焕发崭新生命,始终与当代读者对话,并成为某些指引。倘若文学常常出现在日常对话,不失为突破“冷漠”的一点点努力。 我册封自己为“人笨凡事难”推广大使,想到就留言。假使有人因而好奇,找来《红玫瑰与白玫瑰》一读,那就更好了。
2月前
练习写作多时,进步缓慢,问题在于自己。主要是思考粗疏跳跃,想将纷杂思绪,整理成适切清通的完整篇章,得耗费不少时间精力。于是觉得写作辛苦,写了一点亟需休息,结果进度就更慢了。可惜慢工未必出细活,幸而仍有部分文字在副刊发表。几篇小文当然不可能名动公卿,无名作者发表过哪些作品,恐怕只有自己记得。 后来得知某园地可申请部落格。想了一下,依然期待文字被更多人看到,就算门庭冷落车马稀,总也可以放置已发表的文字,瞧瞧不同作品共处一堂的风貌,没什么坏处。文字之家总该取个好名字,心中闪过“领取而今现在”,好,以此为名。 一般人乍见“领取而今现在”或许不明就里,实出自宋代朱敦儒〈西江月〉:“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更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随心安适度中年 内容简单,朱敦儒白描老来的安适生活,有酒喝,有花赏,自己随意歌舞只为了开心,随心所欲,无拘无碍。下片直抒胸臆,多历世事,深知名留青史只是不切实际的期待,世间多的是奇才异士。如今无须再为前程作更多计较安排,很满意自己眼前的生活。 领取而今现在,亦是中年的我对自己的期许,活在当下,尽力而为,别奢求太多。 关于写作,天才的确无须练习,一出手就国际畅销或诗赋动江关,比比皆是。无奈我并非天才,只能羡慕别人倚马千言。才华不够,大可勤奋来凑,惟勤奋无法一蹴可几,不妨逐渐提升,别把自己逼太紧,以免欲速则不达。有时检点旧作,哎呀,赘字冗句连连,实在不太好,有点丢脸。亦有还可以的作品,让我仍有信心写下去。希望多写多练习,日益提升创作能量,我能逐渐完成更多更好的作品。目前并无满意之作,但愿未来有机会完成。 人到中年,接受自己只是微尘。不过,微尘也有微尘的定位和价值,无须在意别人的标签。如今练习写作,并非祈求闻达,而是尽力完成一点什么。或说,在角落努力发出微弱之声,证明自己仍持续捍卫、坚持一些喜爱的事物和价值。
3月前
由社交媒体得知吉隆坡学林书局即将结业,连忙告知家人。茨厂街几家书店物换星移,学林是最后一家他曾与家公一同逛过的书店。家人幼时的家庭旅行,便是全家由马六甲北上吉隆坡,家公和他逛书店,家婆则与妹妹逛街,然后两路人马会合一起用餐。 十多年前,家人第一次带我去学林。乍见我有点惊讶,书架很高,地上书籍层层堆叠,忍不住脱口而出,这里没地震吧,才会这样摆书,我们台湾人很怕地震。部分书架间隔窄小,对胖子不太友善,幸而我身形矮小,占不了多少空间。然而各类书籍众多,的确是宝窟。结账时老板问候家公,家人告知家公已逝,老板沉默,想来熟客凋零让他感伤。我有点惊讶,家公买书买到老板认识他和他的儿子。往后上吉隆坡,假使时间方便,我们都会去学林走走,家人常买中国文史哲、翻译书和字帖,我偶尔挑些传统诗词。 出门之前,两人商量想找的书,我建议段成式《酉阳杂俎》,家人想买已在学林书架多年的《没有个性的人》。谁知这回未见踪迹,只怪我们来得太晚。《没有个性的人》为奥地利作家罗伯特·穆齐尔未完成的长篇小说,内容夹叙夹议,不乏哲学思辨,看来米兰·昆德拉继承了这项传统。罗伯特·穆齐尔在中文世界声名不显,但他是德语重要作家之一。结账时老板告知《酉阳杂俎》已售,看来好书不寂寞。 《酉阳杂俎》属于笔记小说,内容颇多仙神鬼怪、山川异物。我感兴趣是因八仙故事的韩湘子,原型出自《酉阳杂俎》。远房子侄投奔韩愈,韩愈几次安排他读书都不顺利,韩愈不高兴,问子侄有什么打算,子侄表示有神通,韩愈好奇,便让他尝试。初冬,子侄以庭前紫色牡丹施行,一个多月后,牡丹开花,同株多色,且每朵有一联诗,字为紫色,即韩愈出蓝关所作,其中一韵“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见了非常震惊。子侄辞别,不愿出仕。 这个故事到了宋代,远房子侄变成韩愈侄孙韩湘(即韩愈〈祭十二郎文〉的十二郎长子韩湘)。韩湘施展神通,以牡丹花开浮现“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联,向韩愈示警,惟韩愈不解。直到遭贬潮州,韩愈途经蓝关,韩湘已等候多时,韩愈这才了解韩湘昔日深意,于是完成〈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一诗。韩湘以儒入道,并用法术度化韩愈(但失败),是八仙故事的题材之一。 段成式为活跃于晚唐的相国公子,段家先人或许认识韩愈。韩愈过世不太久,就出现与韩有关的“云横秦岭家何在”神通故事,上流社会文人也爱说八卦,读来相当亲切。不过为何主角并非白居易、孟郊等其他同期知名诗人,而是韩愈?希望日后学者能解答我这个疑问。 学林书架的惊喜 另《酉阳杂俎》续集卷一〈叶限〉也很有趣。叶限先失母又丧父,随后母生活,继母薄待,要求叶限做很多家事,叶限打水时获得一尾鱼,偷偷养着。后来鱼儿大了,只好放在屋后池塘,叶限呼唤,鱼儿才出现。继母发现叶限秘密,支开叶限,杀了鱼儿并烹煮吃掉。叶限回来找不到鱼儿,十分伤心,有人告知鱼儿已死和鱼骨去处,若将鱼骨收妥,需要什么可向鱼骨祈求。 叶限照做,果然如愿。到了节庆,后母带着女儿去参加庆典,要求叶限看家。叶限随后穿着美丽服饰也去参加庆典,后母女儿发现叶限,叶限匆忙离开,留下一只鞋子。那只鞋子转转流落到某国王手上,国王要求找出鞋子主人,叶限完全合脚。叶限穿上昔日华服,宛如仙女。国王与叶限结婚,带着叶限和鱼骨回国。后母和女儿则被飞石打死。 〈叶限〉与西方知名童话〈灰姑娘〉,结构几乎一致,惟《酉阳杂俎》成书更早。不过〈叶限〉并非段成式原创,而是他从家中仆人听来的。我猜〈叶限〉和《灰姑娘〉同源,原本在中国南方少数民族流传。由于这个故事颇受欢迎,逐渐向四方传播,至少衍生为〈叶限〉和〈灰姑娘〉。如今读者大多只知〈灰姑娘〉,没听过〈叶限〉。 逛学林书架,突然想到朱彝尊,拜托家人一同留意。之前查对李商隐、韩愈几首诗,不时在注释见到朱彝尊见解,朱这么有学问,不知词作如何?家人表示之前见过朱彝尊词集,这次却未见,谁叫我的好奇来得太晚,且待后缘。 家人买了几本书,我挑了《姜夔与宋韵研究》。虽对宋韵没兴趣,但仍可瞧瞧姜夔相关研究。 结账时和老板谢小姐聊了一下,谈及我家两代都来学林买书,与谢先生曾问候家公的往事,并与谢小姐合影。成住坏空是人间常态,至少尚能好好道别。 担心家人和自己买书没节制,所以我们从不网络购书。专营中国文史哲的学林实体店结束营业,亦终结书店与我家两代书缘,难免有些落寞。听说老板有意转为网络书店,或许我们未来可托学林觅书,延续未竟缘分。
3月前
书友表示在书柜找到中国版张爱玲散文集《流言私语》,想起初中初识文学,在书展买了张爱玲《流言》和王文兴《背海的人》。他那时觉得张爱玲文字精巧,充满机智,但无法深刻体会。40年过去,重读张文,又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徘徊。 友人提及也有两三本张的书,读了几次还是无法欣赏她的文笔。我忍不住接话,小时候也不喜欢张爱玲,当时对张擅长描写的人与人之间微妙互动无感。中年才比较喜欢。 年少喜欢快意恩仇、嬉笑怒骂的叙事,嫌弃爱来爱去太没劲,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向来不太吸引我,包括张爱玲。张爱玲文字华丽,以前觉得腻到喘不过气来。尤其张爱玲作品少见值得效法的正面人物,读来读去常常陷入无奈难解的深渊。再说我本性有点犬儒,自认刻薄已够用,无须再向谁学习。总之,对于张爱玲,我有看没懂。不过即使是有看没懂的读者如我,仍对张爱玲作品留存部分印象。或许这便是大作家的本事,无论读者喜不喜欢,都不能无视。 中年偶然重读张爱玲,发觉文字紧密,短短几句说了很多,细细咀嚼,越想越有滋味。如今看待张爱玲,敬佩多于喜欢。终于体认爱来爱去也是世情,理应平视。而张爱玲作品少见值得效法的正面人物,才是人生现实,倒是英雄豪杰、才子佳人私下的面目,未必值得称颂。至于陷入无奈难解的深渊,根本是中年日常,读不读张爱玲都一样。但读了张爱玲,偶有,哎呀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困窘乏力,不失为无声的陪伴。 重读《红玫瑰与白玫瑰》,第二页,猛然发现自己过去有眼无珠,未察觉张爱玲这么了不起。没想到“桃花扇”能这样使用,这一段恐怕很难适切翻译成外文,就算读者不知李香君、侯方域,并不会误读,惟若略知《桃花扇》内容,便无可遏止浮想连翩。我好爱这一段。家人有点不解,这一段很有名啊,看来错过多年是我的问题—— “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枝桃花。振保的扇子却还是空白,而且笔酣墨饱,窗明几净,只等他落笔。” 世俗眼中的好人 原来张爱玲如此定性佟振保。以世俗的眼光看待佟振保,他求学顺利,职业不错,义气、克己,对家庭、亲友堪称尽责尽力,也就是一般人眼中的好人。然而拥有如此看似圆满的人生,振保真的快乐吗?普通人的生活顿挫频仍,能将顿挫点染成另一番风采,实为凤毛麟角,也许这便是张爱玲所说“再好些也是桃花扇”。可是为何振保的扇子却是空白的? 猜想张爱玲指的是振保事事顺服世俗、亲友安排,未曾为了自己争取过什么,不做不错,以致扇子始终空白。 振保与红玫瑰娇蕊偶然在公车上重逢,还是弟弟笃保先认出娇蕊,尽管娇蕊胖了又憔悴,带着孩子看牙医的她,沉稳淡定。反而昔日负心的振保,交换几句家常便滔滔落泪,无法遏止。振保察觉白玫瑰烟鹂与外表不称头的裁缝外遇,他没声张,初始窥伺烟鹂,继而越发花天酒地。但在得知裁缝不再上门后,连家用都不给了。此时的烟鹂,从平庸乏味转变成勇敢小妇人,四处诉苦,获得自尊心、同情和友谊等等。红白玫瑰各自历经风霜,不再青春美丽,却发展出自身风采和安稳的社会位置。忧谗畏讥的振保,面对亲友压力,和一身黑衣反而有着沉著之美的烟鹂,末了“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不过扇子始终空白的振保,这次的好人能维持多久? 《桃花扇》是清代戏曲名著,然而如今只留下文辞,音乐已丢失,尽管偶尔仍有传统戏曲演出部分相关折子戏,但音乐均为二创,已非昔日孔尚任作品的原貌。主线是明末以南京为背景,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歌妓李香君的离合,揭露南明福王一朝,贪腐荒诞以致灭亡的历史剧。侯方域为知名明末四公子,而李香君身形娇小,暱称香扇坠。 崇祯自缢,福王在南京被拥立,重臣阮大铖为了报复侯方域,逼嫁李香君。李香君不从,撞头自尽不遂,血溅侯方域致赠的订情诗扇。画家杨龙友将这把诗扇上的血迹,画成桃花。这便是桃花扇的由来。 《桃花扇》实为明代遗民的亡国哀音,士大夫气息浓烈。全剧共四十四出,演完大概需要两、三天。虽于发表之际,康熙中叶轰动一时,惟随着时光流逝,遗民凋零,也就失去了核心观众。英雄豪杰、才子佳人、仙佛神鬼,才是深受民间喜爱的题材。不过“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为《桃花扇》广为传诵的名句之一。原来《桃花扇》并没有离我们太远。
5月前
过去称呼读书人,大多依据姓氏,称为某生。不过传统诗文提及的贾生,通常指西汉贾谊。而张生,往往是与崔莺莺谈恋爱的那个张君瑞。这两个是特例。 贾谊为西汉文豪,不过他擅长的赋,已于唐代逐渐没落,现代人当然更为陌生,贾谊亦于历史洪流淹没。赋这种半诗半文的特殊文体,部分仍残存于祭文,然而如今华人丧仪变革甚多,罕见文言文祭文,赋可说与现代生活几无联系。今日读者即使有心重读汉赋,倘若缺乏传统文学相关素养,恐怕不易欣赏贾谊文采。如今的华人早与一部分传统文学断裂,有点可惜。 贾谊少有文名,深受文帝赏识,之后文帝因故疏远贾谊,将贾谊贬至长沙王太傅。几年后文帝想起贾谊,召贾谊回长安,贾不时写文劝谏文帝。文帝又命贾为梁王太傅。过了几年梁王坠马亡,贾谊自责不已,隔年病逝,才33岁。贾谊文采、见识,为时人和后世称道。而屈原、贾谊在传统文学,是怀才不遇的代表。比如李商隐名作〈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文帝确曾在召回贾谊时,问以鬼神之事,聊到半夜,可知融洽投机。贾谊心怀苍生,文帝却最在乎鬼神,不禁让人感叹。一句不问苍生问鬼神,读者以为文帝是不重用贤臣的昏君。然而在众多封建帝王中,文帝尚称明君。明君小疵,让诗人念念不忘而入诗,其实只是求全之毁。当然,李商隐此诗是浇自己块垒,暗暗感叹自己一如贾谊怀才不遇。 不过即使是科学昌明的现代,个人和国家社会,仍有只剩下求神问卜的艰难时刻,比如暴力、重病、贫穷、意外,以及重大天灾人祸等等,世间的艰难痛苦太多太多。如今的我,并不认为文帝问鬼神有什么不妥。即使是掌握臣民命运的封建帝王,仍有迷惘和力所不逮之际,并非事事人定胜天。那么,痛苦茫然失去方向之时,问问鬼神祈求慰藉和平静,不失为人之常情。  职场不满何不换道 以往农业社会职业选择有限,多半子承父业,只有极少数人接受教育。读书人“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一旦不受当权者赏识,并无其他出路,只好自怨自艾,这是时代的局限,无可奈何。 现代生活日益繁复忙碌,但相对机会较多,即使家无恒产,仍能仰赖知识技术一跃而成人上人。尤其如今科技发达,新兴事物层出不穷,倘若对职场待遇不满意,与其自伤自怜怀才不遇,或许该早日换跑道,寻觅适合自己且喜欢的工作,我们比前人拥有更多的机遇发展自己、开创未来。假使不愿闯荡江湖,一味沉溺于自伤自怜,那也是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人。
6月前
之前社交媒体热议一则台湾新闻,我看到一则留言:“胭脂马拄到关老爷”,这句得用台语说,没人用华语的。忍不住跟家人说,似乎不曾听过大马福建人这么说。胭脂马拄到关老爷是台湾民间俗语,意思是恶马恶人骑,一物克一物,胭脂马即赤兔马,关老爷便是关公。台湾歌手郑进一曾创作情歌〈胭脂马拄到关老爷〉,俏皮甜蜜,红极一时。当然,不熟悉台语的台湾人,或许也没听过这句话。 台湾人若以“毋识字兼没卫生”骂人,这可严重了,意思是非常非常没水准,差不多已是人间失格的程度,亦为台语非华语。不过若脱离台湾语境,看似没什么杀伤力。如今只能推测,早年台湾民间,认为识字和卫生很重要,两者皆缺失,那这人就太差劲了。不过自从教育普及,台湾少见不识字之人,但这句话依然存在,如今已是引申之意,而非字面意思了。 台语与福建话并非完全通 书友提及喜欢人生海海一语。表示从麦家小说《人生海海》,和五月天歌曲〈人生海海〉。他表示人生海海是闽南语,意即人生辽阔、复杂、不可预测,充满了起伏与不确定性,也暗示面对世事变化应保持一种豁达的态度。不过麦家为浙江人,未必熟悉台语,将小说命名为《人生海海》或许只是巧合。人生海海在台语歌也常见,比如陈雷〈欢喜就好〉,第一句便是。而陈盈洁〈海海人生〉亦然,这两首都是各自的代表歌曲。 至于台语的“死道友没死贫道”则是出自布袋戏,意思很明白,死别人没关系,自己没死就好,具体展示自私的模样,鲜活但狠辣。 台语将妻子称为牵手,亦有家后、查某人的说法。但牵手较流行,或许是比较浪漫,女生喜欢。很多新马福建人爱看台湾的台语连续剧,不免从中学习一些台语用法,有些福建人知道牵手,可是未必普遍。 网络实践了天涯若比邻,如今与远方不识之人交流,稀松平常。不过,这也让大家常常低估了彼此的隔阂。台语虽与本地福建话大致通行,然而语言是活的,即使同源,却因长期各自发展,都有独特的部分,异地之人未必全都通晓。
6月前
偶然在社交媒体阅读社群见到一道问题,问是否读过某本知名小说,发问者还表示自己看不明白作者写的故事。几则留言充满善意和温暖,比如阅读是个人的事,不明白无须勉强,不必因作品名气逼自己读下去。另有人表示该书内容多为生活琐事,他也没完全看懂,没关系,跳过去等等。我也忍不住回应,看不懂、不喜欢,可能只是此时此刻与这本书无缘。日后或许二见钟情,或许依旧无缘。人与书也是讲究缘分的。 看不懂、不喜欢知名作品,也曾是我年少的困惑。中学时期同学喜爱畅销的《千江有水千江月》、《未央歌》之类,我读完不喜欢,当时说不清自己为何不喜欢,但无法共情有点孤独。想知道自己为何不爱大家喜欢的书,于是我把这两本书反复看了几次,甚至比喜欢这两本书的同学,更熟悉书中内容。不过熟悉归熟悉,我依然不喜欢。如今人到中年,回首前尘,我大致猜想同学向往的是书中纯真美善的人际互动,我不喜欢是因为那些美好看起来假假的。不过仅将感受放在心底,我未与同学争辩,昔日的不喜欢没碍着大家。 现在依然差不多。深受本地读者欢迎的台湾作家,我几乎都不喜欢。而我最喜欢的作家顾肇森,罕有人知。无所谓,各人阅读自己想读的书,彼此愉快即可。阅读不是竞赛,并非读了不起的经典,就比较高尚有见识之类。确实有人阅读许多经典后自视优越,瞧不起其他读者。既然道不同,不如敬而远之。 我的阅读经验,亦有谈不上喜欢但印象深刻的书,比如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总觉得书中人物只是还没自杀,全书笼罩死亡气氛,不太舒服。连不喜欢的读者如我,读了依然留存记忆,可见村上春树确实是了不起的大作家。 所谓经典,通常指的是历经时光淘选的杰作。然而经典未必适合每一个人,尤其很多经典创作年代距今久远,现代读者需要了解许多相关知识,方能深刻理解内容,一般读者没兴趣确实是人之常情。假使与经典有缘,读了很喜欢,很好。不过缺乏缘分也无所谓,世上好书太多,不妨多方寻觅适合自己的书。 读不懂书也很正常 不懂、不喜欢某书,倘若很在意,不妨将疑问带在身上,或许日后时间会告知答案,惟没答案亦不打紧,就是与该书缘浅而已。总之,不必急着批评自己笨或缺乏慧根,世间复杂辽阔,个人本就无法通晓知识、文艺全貌,不了解某些领域某些知识本为常态,不如坦然接受。至于曾经喜欢,多年后却不爱的作品、作家,又是另一回事,或许读者成长,或许时移事往心境大不相同,或许……总之只是不再需要曾经喜欢的作品、作家。此时无须否定作品、作家,以及过去喜欢他们的自己,反而该感谢那些作品、作家曾经的无声陪伴。 如今我认为触动心灵的书,便是个人的经典。经典确实有客观标准,然而亦有读者的主观选择,两者不妨并存。像是莎士比亚当然是重要经典,可是顾肇森陪伴我多年,他的作品便是我个人的经典。对我来说,顾肇森比莎士比亚重要多了。 书海浩瀚,静待读者探索,所以无须为了不懂、不喜欢的书耿耿于怀。相信自己感受,且不妨与其他读者分享所思所想,经由互动,更加认识自己。
6月前
之前作家马世芳于社交媒体分享“缎带萝卜鸡”的食谱,表示这道菜是另一位作家黄丽群教他的,好做好吃。 大致是像削苹果皮似的,先将整条萝卜削成薄片;煎鸡腿排,八分熟,剪断或切块,推到锅旁,再放入萝卜薄片,以煎出的鸡油稍微炒一下,加水淹至食材七八分满,淋料酒,撒些白胡椒,关盖转大火,沸腾转小火焖煮片刻,淋花椒油、一把蒜苗,即可上桌。成品是煨出来的汤菜,却不是汤。萝卜薄片清鲜入味,滋味不逊鸡肉。 后来黄丽群亲授,指明这道菜的灵魂是懒惰。意思是厨余少,食材容易取得,亦无需烹饪技巧和特殊厨具。而缎带是关键,薄透容易入味,无须久煮,省时省事。假使一餐吃不完一整锅,无妨,一吃萝卜清脆,二吃绵软,三吃直接加面,打个蛋,让蛋黄流淌。 懒惰成就的料理 “懒惰并不妨碍我们装模作样,我一直在脑中给它取的名字其实是蝉翼萝卜鸡汤面。” 进阶版则是将萝卜薄片卷成朵朵玫瑰,这下不懒惰了。黄丽群示范的萝卜玫瑰确实美丽,宴请友人应该很有面子。萝卜玫瑰不好夹,据说解法有二,使用可直火的小陶锅,煮好连锅上桌。或将鸡肉另外装盛,以汤锅炖煮萝卜玫瑰,摆盘只放萝卜玫瑰。另,萝卜玫瑰久煮会塌,全部卷好再一起煮。卷玫瑰则谈不上技巧,一层一层包起来即可,无需太整齐,卷好稍稍拉一下。 忍不住跟家人说,会发明如此刁钻菜色之人,还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出自《红楼梦》第三回:“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娇弱美人轻颦形貌跃然纸上,这是贾宝玉初见林黛玉的第一印象。 拜电玩盛行之赐,很多人熟悉《封神演义》相关故事。据说比干是不世出的贤人,有颗七窍玲珑心,死后被封为文曲星君,主掌文教事务。心较比干多一窍,指的是贾宝玉称赞林黛玉聪慧多思,文采斐然。 南洋全年皆夏,对萝卜这类温带蔬菜来说太热了,长不好。我总觉得本地萝卜不够香甜美味,也就没兴致下厨尝试缎带萝卜鸡。
7月前
向来不关心艺文界纷争。平凡读者如我,往来皆白丁,不识艺文界熠熠明星,由于缺乏私人情谊,不论谁与谁的笔战,我通常只是看热闹的路人甲,可看可不看。然而假使笔战过程精采有趣,瞧瞧倒是无妨。表达理应是文化人的专业,通常吵架会使出毕生功力,以求胜出,酸人骂人不带脏字是基本要求,再如何尖酸刻薄都不过分。我很主观的偏见,假使文化人骂人缺乏创意、不好笑,恐怕其作品再好也有限。 美国作家马克‧吐温,非常鄙夷英国女作家珍‧奥斯汀,曾说图书馆若收藏珍‧奥斯汀的作品,就算不上是第一流的图书馆。我喜欢珍‧奥斯汀,觉得马克‧吐温的说法很好笑。珍‧奥斯汀作品的主题几乎都是爱情、婚姻,被男作家嫌弃格局小并不奇怪,然而格局小也可以是好作品。 关于之前本地某件文化人纷争,我不明细节,也不想知道。只觉得很闲吧,芝麻大的小事前后纠缠好久,明明金额又不大,居然还闹上新闻。或者本地国泰民安,没有更严重的议题值得报导。 偶然发现某个局外人,在社交媒体议论此事,笔风一转盛赞笔战之一的某文,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刻薄到有创意之类。原本想说这句出自张爱玲的《花凋》,但与对方并非脸友,也就算了。后来见到其他脸友留言提醒,可见张爱玲读者众多,记得《花凋》的不在少数。 我不禁感叹,张爱玲这位祖师奶奶着实强大。即使被人掐头去尾引用一句,依然让新世代的读者惊艳,不需额外诠释,稍稍细心即能感受张爱玲的深刻精辟。可见张爱玲历久不衰,并非仰仗名气,而是作品亮出来确实出色,魅力超越时空。 《花凋》由标题便知主题为一位少女之死。从父母为川嫦之墓加工修葺起始,川嫦墓碑前的行述固然不假,“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行述的片面描述是一回事,而川嫦这位少女实际的生活和感受,尤其罹患肺病,以至死亡,又是另一回事。提及川嫦之父郑先生,“是个遗少,因为不承认民国,自从民国纪元起他就没长过岁数。虽然也知道醇酒妇人和鸦片,心还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让我联想到泡在福马林的婴儿标本,苍凉恐怖。然而《花凋》对川嫦亦不仁慈,“实际上川嫦并不聪明,毫无出众之点。她是没点灯的灯塔”。 《花凋》发表后,张爱玲舅舅大怒,与她断绝往来。张爱玲原本与舅舅关系不错,亦与舅舅家的表姊妹交好,其中之一是台湾资深艺人张小燕的妈妈。据说张爱玲唯一一次的台湾行,曾与表妹和张小燕见过一面。《花凋》这篇作品,无论张爱玲以谁为灵感发想,但既然舅舅主动对号入座,那么大家自然认为“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便是舅舅本尊,黄姓男子。时光荏苒,黄姓男子尸骨已寒,然而《花凋》读者不绝,于是这件八卦随之流传人间。所以啊,对作家生气别太早太爆烈,否则谁吃亏还很难说。 张爱玲作品不以情节见长,多为家常琐事。精彩在于张爱玲的叙事方式,以雕章镂句,铺排人心的曲曲折折,而辛辣传神的比喻,让人难忘。科技日新月异,时代变迁快速,张爱玲的生活方式,与现代人相去甚远。然而即使是资讯爆炸的时代,张爱玲作品依然触动现代人心灵,“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是其一,我爱引用的“人笨凡事难”《红玫瑰与白玫瑰》则是另一个,而张迷各有自己喜欢的金句。当然,想必仍有读者不喜欢张爱玲。与张爱玲没缘分也就算了,好书太多,读者另觅自己喜欢的书就好。马克‧吐温厌弃珍‧奥斯汀,现代读者不妨理直气壮的不喜欢张爱玲,无需纠结。 相关文章: 禤素莱/人生三恨 黎紫书/作家已死 张永修/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8月前
日前家人的投稿收到某报副刊留用通知,我很高兴,他却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念着,哎呀,该开心就要开心,不然你什么时候开心?再说留用总比退稿好,对吧。我觉得该开心却开心不起来,其实是折磨自己。长期压抑情绪不太好,万一习以为常,感情麻木就不好了。 有位年轻文友和家人的反应差不多。曾恭贺大作见报,他有点意兴阑珊,总算见报,我说见报总比迟迟未见报好一点。我好奇为何看似不太开心,他表示自己若因这一点小事太高兴,担心习惯了养成骄傲,会飘。 我回应无须多虑。写作之路孤独艰辛,一点小小的快乐,不妨好好珍惜,可成为自我鼓励的美好资产,借此度过因写作而来的挫败低潮。尤其除非第一本书就得诺贝尔文学奖,否则现实的挫折会让无名作者无所适从,甚至停笔。写得太少太慢、作品不如预期、退稿、作品发表乏人问津……在在需要修复心情。当然若经深思熟虑,放弃写作未必不是好事。写作不难,写得好很难,况且写得好也未必换来满意回报。不想写作而去做别的,说不定人生更快乐。写作不见得优越,没写也不丢人,只是不同的人生选择。 生活需要小小的快乐 以往农业社会看天吃饭,天灾突如其来,以致平日必须努力备粮,以便度过未来可能的灾难。再说温带地区冬季无法从事农作,于是夏、秋两季必须储存足够食物,多多益善。既然劳动无休无止,于是官方民间长年歌颂劳动,吃苦当成吃补,好像一高兴便会松懈了劳动的意志,总是要求精益求精,仿佛唯有死亡才能放松,这是农业社会的生存之道。 可是时代真的不一样了。如今物质、资讯过剩,生活丰裕,但也衍生许多崭新的压力。比如日常无法避免与熟人、陌生人接触,太多人际互动难免让人疲倦。物资、资讯太多,让人追赶不及又选择困难,享受和烦恼并存。科技进步迅速,连带社会也快速变化,有时让人适应不良。个人、公众烦心的事务源源不绝,未必都能好好处理。生活多艰,需要很多小小的快乐调节,不然累积太多情绪,容易生病。 多数人一生庸碌,宛如微尘,尽管并非毫无价值,但总是难有荣耀时刻。倘若只在获得极高荣誉才开心,那么终身少有快乐时光,着实惨淡。一般人不如该开心就开心,有益身心健康。
8月前
“初冬暑气留,绿树不知愁。侧帽青衫薄,风流胜似秋。”〈辅园漫步〉,尤韵。此处的风流指的是文采风流。 这首习作是求学时期的课后作业,如今重读,自认尚称及格。我未熟记格律声韵,做不了旧诗(作诗前若需每每查询格律韵书,未免笨拙可笑),因而总说它是我旧体诗的广陵绝响。再者传统诗词有着相应词语,如今大家普遍不熟悉古典文学,连带对古典文学用语陌生,很难随心所欲运用,免不了参杂现代词语,以致内容与形式略显背离,有时读来尴尬,于是今人做的旧诗词常有假骨董、赝品之感。以拙作为例,幸以侧帽、青衫支撑,才稍见韵味。 南北朝独孤信以美丰仪著称。某日他打猎迟归,怕城门关闭,赶的急,骑马飞驰,没发现帽子歪了。大家见他侧帽模样十分俊俏,纷纷仿效,看来侧帽是南北朝的男子时尚。是以侧帽多指美男子的风采。俊男美女穿着打扮赏心悦目,不分古今中外,常引人钦羡模仿,不过其他人复刻未必有类似效果,甚至偶有东施效颦之感,难怪有人认为时尚的完成度在于脸。可是装扮为少数可依个人意志所决定之事,也许无须太过介意外人观感,不妨依循本心,终究是自己愉悦最重要。 时人亦以小晏比拟 当然,诗文的侧帽,仍存有意指戴着歪斜帽子。这类查看上下文便能分辨,不难。 清初词人纳兰性德喜好侧帽一语,他首次刊刻的词集名为侧帽。取自北宋晏几道〈清平乐〉“侧帽风前花满路”,意气风发跃然纸上。据说纳兰性德钟爱晏几道词作,时人亦以小晏比拟。晏几道、纳兰性德虽相隔数百年,但同为相国公子,身分相仿,词风略近。纳兰性德亦曾以侧帽入词,〈踏莎行〉:“倚柳题笺,当花侧帽,赏心应比驱驰好”。 纳兰性德为权相明珠长子,少年科第,又担任康熙御前侍卫多年,被看好日后出将入相,堪称人生胜利组。谁知后来历经妻子逝世等伤痛挫败,写下不少悼亡之作,之后词作亦偶见尖锐、颓唐之语,不似早年温雅婉约,“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衮衮诸公向风尘”〈虞美人·为梁汾赋〉、“但有玉人常照眼,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金缕曲〉。他再次刊刻的词集,由挚友顾贞观命名为饮水,取自佛家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纳兰性德31岁病逝。也就是说,短短数年,他对自己词作的整体定调,从侧帽的青春自赏,转变为饮水的伤怀沉郁。真真让人感伤。 婚后移居永夏的南洋,的确总是青衫薄。而年过半百的我,依然喜欢阅读,喜欢聊聊书籍种种。虽偶尔提笔,但受限天资,尚未完成名句佳作。尽管不再青春,我仍是文艺之路的读者,或可视为另一种文采风流。
10月前
我曾疑惑王昭君为何被称为明妃、汉明妃,明明王昭君在汉朝没有封号。杜甫名诗〈咏怀古迹〉之三写说“生长明妃尚有村”,杜甫学识渊博,总不会搞错吧。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杜甫同情王昭君为了国家利益,被迫与匈奴和亲,远嫁胡地,终身未能返回故乡。后代有些诗词化用部分诗句,杜甫此诗可说是大家共同的祖师爷爷。 杜诗以结构严谨、用典精熟、锻句炼字著称,相对难读,但值得学习。好在〈咏怀古迹〉之三不算太难,只要略知王昭君故事,无须注释亦能大致了解诗句。“环珮空归月夜魂”,将昭君无法还乡的遗憾,想像为环珮化为魂魄月夜归来,凄美浪漫。而“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成为昭君怀抱琵琶出塞的形象来源之一,不过依据后人考证,昭君出嫁为匈奴阏氏(皇后),身分尊贵,应由陪嫁乐队演奏乐曲娱宾,不太可能亲自弹奏。且汉代琵琶可能并非后人熟悉的琵琶,或为同名异物。可是昭君怀抱琵琶,弹奏哀怨乐曲,楚楚可怜的形象于历代广受观迎。创作与史实未必相符并非大问题,世人别太在意。 皇子之名多用僻字 后来才知明妃的由来是古代避讳所致。避讳对现代人相当陌生,在古代却是常识。简单说臣子、儿女,若语言文字使用君王、尊长之名,即为大不敬,避讳是常见且必须的礼貌。魏晋为了避司马昭之讳,将昭君改称明君,后来又变成明妃。可见诗作使用明妃,并非杜甫搞错,而是沿用前人用语。 避讳在魏晋年间相当复杂,争议不少,我不懂,然而后来逐渐减化。不过即使到了唐代,仍时有纠纷,比如诗人李贺参加科举,但由于其父名为晋肃,音近进士,李贺就被时人痛斥未避讳,韩愈爱惜李贺才华,为了维护李贺,写下〈讳辩〉,力证李贺参加科举一事并无不当,然而李贺已被流言所伤。古代避讳有时是排除异己、伤害他人的工具。 《红楼梦》第二回,教导林黛玉读书的贾雨村,与友人冷子兴闲聊贾府点滴,冷提及林黛玉之母为贾敏,“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看来贾雨村不知林黛玉之母名为贾敏。女性名字尊贵,亲近之人才晓得,西席不知东主夫人名字不足为奇。 清代皇子之名多用僻字,便是为了日后一旦登基,减少避讳的不便,算是皇家对民间的一点体贴。 避讳是封建社会常识,如今诗文已无类似规范。然而阅读传统诗文,仍须略知一二,以便更能理解其内容。
10月前
和家人提起,台湾某新闻人物的故乡是湖南郴州。他不解,怎么了?我说,就“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的郴州。 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秦观为北宋词人,词作纤细温婉,很多人熟悉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鹊桥仙〉)便是他的名句,可见一般人对秦观的作品未必陌生,只是不知出处。秦观尚有“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浣溪纱〉)、“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满庭芳〉)。另,秦观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并称苏门四学士,与苏轼关系密切。 明代的三言二拍,记录很多民间流传的故事。之一的《醒世恒言》,有篇“苏小妹三难新郎”流传甚广,亦有传统戏曲演绎。内容大致是苏轼之妹苏小妹才高八斗,连苏轼与苏小妹比拼文采,都落居下风。苏小妹倾慕秦观文采,接受秦观提亲,却于洞房外设置三道题,秦若答不上不准入洞房,隔日再解题。前两题秦观轻松交卷,谁知却被第三题的对子难住了,幸得苏轼在旁暗示,激发秦观灵感,总算完成,这才顺利进入洞房。 以毛泽东的同乡为荣 然而其实苏轼没有妹妹,且秦观元配为徐氏,可知“苏小妹三难新郎”纯属虚构的民间故事,但南宋已开始流传苏小妹轶事,历经多代增补,至明代发展为完整故事。苏小妹故事超越时空限制,深入人心,这个现象相当有趣,如今不妨猜测一二。苏轼太受欢迎,而苏家一门三杰,除了苏轼,其父苏洵、弟弟苏辙亦有文名,让人不禁好奇,苏家之女不知才华多高?可是昔日闺秀无法抛头露面,于是展示其文采最合理之处,便是在婚礼考验新郎。至于女婿人选,秦观或因身为知名词人(无名文士胜之不武,未免无趣),其作多歌咏男女情事,又与苏轼交好。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文名更胜秦观,惟黄学佛甚勤,形象是端严的道学先生,与故事需要的旖旎浪漫格格不入。结果被苏小妹刁难、差一点出糗的夫婿,便被后世文人派给了秦观。 不过如今的湖南人,多以毛泽东的同乡为荣,而郴州亦属长征的红色城市之一,据说红军曾在郴州历经22天战斗,至今当地仍流传一些革命遗迹和故事。看来郴州人或许更熟悉“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叙事,早已遗忘缠绵感伤的“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有点可惜。大小叙事都重要,生命更完整。
10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