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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

“老师,那边有黑豹拿督公,要去看吗?”江富国同学说。我们随着“婆罗洲华人国际研究会”的行程,参访兰芳共和国的历史古迹,第一站便是印尼东万律的兰芳园。 去!当然去!我们静悄悄脱队,但看到有狗守在小巷口,我便放弃了。 下一站到了印尼喃吧哇县的“兰芳公馆”,富国低声说:“达雅族拿督公就在隔壁,那里没狗。”我立刻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一间木板搭建的小屋,屋顶是略显斑驳的锌皮。屋外供奉的天公对着大门中央,大门右侧贴着门神。走进木屋,只见男主人赤着上半身,坐在木床上卷烟草。赤道的阳光从木缝与破损的墙板间透入屋内。第二次到访的富国,用客家话向他打招呼。 主人家很认真对待祭祀。客厅约三分之一的空间用来供奉神明。客厅中央的主神是地主,被郑重安置在红色神桌上,神位写着“开山地主大伯公”。石香炉上则刻着一个“神”字。 男主人张先生说,这个香炉是祖先从中国带过来的,已有百余年历史。他父亲是华人,母亲是达雅族。我原本用马来语与他交谈,但听不太懂他的印尼话,最后改用华语,再由富国翻译成客家话。至于张先生的客家话,我倒是能完全听懂。 我第一次看到把土地神供奉在神桌上的。我问他如何称呼这位神明。他回:“Keramat。”这个答案非常有意思。因为在马来西亚,我们通常不会把华人的大伯公或土地神称为“Keramat”。 土地神右上方供奉着观音,左边角落则是一座黄色的小拿督公神龛。小神龛虽简陋,却带着一种强烈的灵性气息。手绘神像头戴羽冠,双眼锐利直视前方,五官线条粗犷,脸颊还画着图腾。神龛内供着常见的甘文烟、黑咖啡、茶与清水,还有据说可保平安的戒指。神龛旁边挂着一件达雅族服装。 为何供奉达雅族拿督公?我问。张先生一会说,因为自己有达雅血统;一会又说,因为他曾发梦。梦中的达雅人是一位长者,但朋友后来替他画出的神像,却是一位年轻人。 张先生的达雅族太太与女儿,这时从后厅走了出来。我把名片递给手里拿着手机的小女孩,笑着说:“我是好人。”小女孩腼腆地笑了。可惜的是,她已不会说客家话。我问她是否还有拜神,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吗?小女孩点了点头。 香炉来自中国祖先 初次见到达雅族拿督公,我问能否上香。张先生同意了。我随手拿起神龛旁的香,才知道原来不同颜色与种类的香各有讲究。我拿的香是拜土地公的。我们一行三人,除了我与富国,还有一位研究生。于是,我们各自拿着不同的香,向张先生客厅里供奉的神明致敬。 什么是“华”? 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小女孩一眼。在这片中文已断层的国度,她这一代也失去了中国祖先的语言——客家话。或许,“华”在日常中剩下的痕迹,便是家中仍供奉着的“神”,以及父亲告诉她:那个香炉,是中国祖先从远方带来的。只是,他们同时也有达雅族血统,所以家里也需要供奉达雅族拿督公。 “老师,这一带有很多潮州人,您若来做研究,讲潮州话也可以的。”富国很贴心地说。 我看着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潮州话其实也不行。或许,未来书写婆罗洲的达雅拿督公的,是富国这一代了。 “华”的根究竟是什么? 或许,也存在于每一次的上香当中。
2天前
2星期前
午休时分,我顶着烈日,驱车离开喧嚣的新山市,往10公里外的避兰东客家新村去。那是一间沿着羊肠小径而建的半住家式茶室。住家旁的空地宽阔,以灰蓝色的铁皮为墙,一片挨着一片,井然有序,把静止的屋子,与缓缓流动的人声隔开。 刚坐定,一位外籍女招待递上两份略显陈旧的菜单,边角微卷,像翻阅过太多人的午餐记忆。抬眼间,不远处一顶蓝色流动帐篷映入眼帘。帐篷顶上印着3个大字——“仙家岭”。那蓝,与铁皮的蓝、天空的蓝叠加在烈日下,像一场无声的呼应。 “你看。”我示意友人回头。 “仙家岭(sien¹ ga¹ ling³)?”我迟疑,“如果用客家话念,是不是指——大炮仙?” 他笑了笑,点头:“没错,说的是爱吹牛的人,而且多半是男的。” 我不禁失笑,又略带迟疑:“听起来,好像有点粗俗。” 他却不以为意,只说:“客家话里其实还留着不少古音。” “同样的字,换个读法,意思就会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客家人南迁以后,多在较封闭的地方落脚,对外往来少,这些说法,也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你知道客家话的太阳怎么说吗?”他问。 我想了一想,摇摇头。 “日头(ngit² teu²)。”他缓缓念出。 “月亮呢?” 我依旧摇头。 “月光(ngiet² gong¹)。” 父母也渐渐地改用华语 那两个词落下,我心里微微一颤,像一只久未开启的抽屉被轻轻推开,一缕尘埃在光里浮动。几乎下意识,我念出了唐代李白〈静夜思〉的开头:“床前明月光——”,只是换成客家话时,舌头像初学者般笨拙,连声音也变得陌生。 说来也奇怪,我明明是客家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听得懂,却说不好” 客家话的客家人。童年时,父母与亲戚总用客家话闲话家常,却与我说华语。那些声音在耳边流动,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口中。 直到这几年,我才发现父母之间也渐渐改用华语对话。他们说了大半辈子的语言,并不是被谁刻意放下,而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慢慢替换了。我们这群孩子仿佛在不经意间“同化”了他们。 这些年,我曾试着学说客家话。 母亲是最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人。她一字一句纠正我的发音与用词。深谙客家话的朋友,也乐于当我的老师,替我调整那不甚准确的口音。我并不怕在众人面前念错,一度天真地以为,只要愿意,总能把这门语言慢慢找回来。我甚至希望,在有生之年,还能在口中轻轻唤出这些声音——不至于成为那个以为语言可以轻易掌握、以为一切都来得及的“仙家岭”(大炮仙)。 食物上桌了。酿豆腐、炸鸡、粿条汤,热气腾腾,香味浓郁。可惜咖哩鸡面和鱼饼已经卖完,只好换了一碗粥。童年的味觉被轻轻唤醒,几乎无需回想,它们便一一浮现。 “收钱(shiu⁴ qien²)。”朋友用客家话唤伙计。 那一声落下,我忽然有些恍惚。同样的语言,在他口中自然流转,在我耳里却像隔着一层薄膜。声音没有消失,却也不再真正属于我。 也许遗失的,从来不只是“不会说”,而是——用那种语言理解世界的能力。当太阳不再是“日头”,月亮也不再是“月光”,李白诗中的那一抹光,或许仍在,却不再以原来的方式照亮我们。 我低头吃着酿豆腐,味道依旧熟悉,甚至比记忆更浓。可那一刻,我忽然开始怀疑。 风吹过,帐篷上的“仙家岭”轻轻晃动。它或许只是一个带点戏谑的词,却更像一句尚未散去的话,停在空气里,却渐渐少了回应的人。 我低头继续吃着,味道依旧。只是忽然不太确定——那些能把人带回去的,究竟是味道,还是曾经说出它们的语言。
2月前
2月前
3月前
新年的第一天,凑热闹到新开张的葛尼桥(Gurney Bridge)打卡,然后到海珠屿大伯公看看。 身为槟城人,虽然从小就听说海珠屿大伯公,知道每年元宵都有大伯公庙请火预测来年运势的仪式,却不曾亲自到访。关于这件事,我妹打脸我,说很久以前我曾带家人到大伯公庙旁吃海鲜,可惜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你知道大伯公源自槟城吗?某日我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那个寺庙里、住家内,坐在神坛上的大伯公吗?那个一手拿如意杖、一手拿金元宝的大伯公吗? 时间回推到18世纪中叶,莱特船长登陆槟城再往前40年,张理、丘兆进、马福春三位客家结拜兄弟乘着帆船远洋南下,多日航行后终于在海珠屿靠岸。据推测,张理是老师,丘兆进是铁匠,马福春烧炭;前两人是来自广东大埔的同乡,而马福春则来自福建永定。是什么理由让人离开家乡,远赴未知的前方?绝对不是拉力,这里没有经济的诱因,大半源自政治的推力。 当时的槟榔屿尚未开发,荒芜遍野,猛兽蚊蚁横行,张丘马三人成了开拓槟岛的先驱。40年后莱特船长抵达时,据说岛上已有58人,大部分以捕鱼为生。 张丘马是华人在这片土地的起点,清朝中后期下南洋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形成了聚落。莱特开埠后,槟榔屿被发展成贸易港口,逐日蓬勃了起来。 张丘马相继离世后被葬在海珠屿,张理的墓碑上写着“开山地主张理”,三人成了后人膜拜的信仰中心,并称之为“大伯公”。这也是“大伯公源自槟城”的典故。至于只有一人是大伯公,还是三人都是大伯公,则众说纷纭。 神坛上的两个伯公 “伯公”是对长者的尊称,而“大”则源自于马来语“datok”的“tok”(马来语“爷爷”或对长者的尊称),最后演变成“Tua Pek Kong”或“Thai Pak Koong”。 后人在张丘马的坟旁建了大伯公庙,我仔细看了一下,神龛里并没有那个一手拿着如意杖、一手拿着金元宝的爷爷。 因为大伯公庙的关系,这一区也被称作Tanjung Tokong。“Tanjung”是海角,而“Tokong”则是神庙,意即“有神庙的海角”。 那么,那个一手拿着如意杖、一手拿着金元宝,我们印象中符合“大伯公”形象的“大伯公”是谁? 研究推测是土地公,因为客家人也称土地公为“伯公”。但我想来想去想不通,我家以前神坛上供奉的神祇,上座中间是大伯公,左侧关公,右侧观音菩萨;下座是土地公。如果大伯公就是土地公,难道我家曾有两名土地公?抑或上座拿着如意杖与金元宝的是土地公,而下座只有牌匾的是大伯公张丘马? “那我们在庙里拜拜的大伯公,究竟是土地公,还是张丘马三人?”我问导览员。 两者都是。在那个慌乱和不稳定的年代,那是先贤的精神寄托,去区分到底谁是谁并不重要,导览员这样回答我。 确实。把这道题当成数学太过生硬,应该看作诗。
4月前
4月前
说起客家人,大家总会想起“孤寒种”,打骨子里的吝啬等刻板印象。但客家人中的“客”字便强调了这一族以行商四处漂泊,四处为“客”的民族特性。如此怎能不悉知待客之道呢?客家人所谓的“吝啬”只对内,更贴切的说法应为“节俭持家”,对外那是十分的好客。作为客家人,我自小就深受其文化熏陶,明白客家人离乡的命格与行事之道。它没有真正的归属之地,有的只是文化认同。 与许多大马华人当代家庭不同,我家还保有许多客家人老一辈的传统习俗,例如过年用“椂子水”,也就是用柚子叶煮出来的热水冲凉的风俗。由于“柚”与保佑的“佑”字同音,老一辈认为用柚叶水冲澡可以将一身的厄运或邪气去除掉。小的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大家都会在除夕煲柚叶水来冲澡。但问身边的同学及老师时,大家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那是我家才有的过年习俗。我才懵懵懂懂地认知到自己与其他人的文化差异。 很快的,我在22岁那年迎来了离开家乡的命数。那会儿的我怀揣着对新事物的兴奋与对于未知的不安,搭乘7小时的航班,孤身一人前往樱花之国——日本留学。秉着马来西亚独有的文化包容性与客家人的开拓精神,我试图融合并适应当地的文化与社会。饮食习惯尽管有些许不同,但只要以米饭为主食那就不算什么大问题。在文化上,中日韩三大东亚国家有着许多共同点,比如传统节日与民间神话。他们庆祝的方式与习俗看似十分相像,实则不然。日本是个十分重视时令仪式的国家,经常会把对应季节的植物与蔬果当作缘起物,或因好的寓意而融入节庆里。其中最令我讶异的是,日本人竟然有泡柚子浴的习俗,但经过一番了解,这与我熟知的“椂子水”可谓相差甚远。 首先,日本的柚子跟马来西亚常见的柚子完全不一样。我们中文所指的柚子,在日语里称“文旦”,表皮通常偏绿色,块头大且果肉甘甜、汁水四溢。日本的柚子成熟时则呈亮黄色,拥有独特柑橘系水果的香味,但其酸涩的味道与干瘪的果肉让它难以生食,因此经常被拿来当做冬至入浴用的材料。 根据日本民间的说法,一年中白昼最短的冬至是阴气最盛的日子。这会使人们运气下降,身子变弱。日本百姓认为,将柚子浸泡在热水后释放的香气可以驱邪。加上日语中“柚子”的发音与“融通”相似,寓意着处事通达顺利,因此人们相信泡柚子浴可以达到净化身心的效果,更能避免感冒。看来柚子浴与椂子水在这方面有着大同小异的果效。 那年冬至,我一边将日本导师赠送的柚子把玩在手里,一边跟在电话另一端的妈妈说起柚子浴的习俗。“妈,虽然泡柚子浴跟我们过年用椂子水冲澡很像,但我还是很不习惯在狭小的浴缸里泡澡。” “正常啦,我们平时都没有泡澡的习惯,你那边过年买得到柚子叶弄椂子水来冲凉吗?” “买不到啊,日本这边很难找得到。” “这样啊……” 我们接着聊了几句近况,便草草结束了这通电话。平日里喜好快速淋浴的我对于花长时间泡澡这事仍是恭谢不敏。于是乎,我很快就将此事抛却在脑后,那颗日本柚子最后还被我物善其用拿来沏茶,味道十分香醇。 飘满浴室的家乡味 从当代人的价值观来看,即使不遵循所谓的习俗“净化”身子,那也无伤大雅。只不过习惯还真是可怕,过年该做的事愣是一件都没完成的挫败使人莫名心生郁闷。正好在大年三十那天,有位快递员冷不防地通知我下楼签署包裹。我满脸狐疑,寻思着自己近期有没网购。直到我在寄件栏里看见老家的地址跟妈妈的名字,才豁然开朗。 我摇晃了几下纸箱,感觉里头装的东西不重。带着满怀的期待,我缓缓打开了纸箱——里面有好几袋马来西亚国民牌的方便面、一盒年饼,还有一大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柚子叶。我又惊又喜地给妈妈打电话:“谢谢妈寄来的东西,但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啊。” “妈想给你一个新年惊喜啊!过年冲椂子水澡是我们客家人的传统,在国外也不可以忘本啊。” 我随口应了声好,之后依照指示把那一捆柚子叶放进沸腾的锅子里熬煮。直到锅里的水呈现褐色,便可关火并过滤掉叶子残渣。此时满屋飘散着熟悉的柚子叶清香,仿佛在这一刻,我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在日式浴室里,我熟练地用塑料水瓢盛满椂子水,一舀接着一舀冲洗着身子。此时此刻的我正在进行着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净身”仪式。我不禁心想:有一天这个习俗会消失吗?可我不愿它消失。因为这是我的记忆纽带,是我与家人,甚至是与那素未谋面的老祖宗之间共享的回忆。 兴许是第一次在他乡独自一人庆祝华人新年吧,人也不免变得多愁善感。难怪诗人会说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般感悟。每逢佳节,习俗总会唤醒那继承在文化脉络里的族群记忆。
4月前
(古来15日讯)继龙年“龙重发财”、蛇年“蛇么都有”之后,蔡建文服务中心将于今年马年,举行“马概都优”新春嘉年华。 柔佛州务大臣华社特别事务官蔡建文今日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这项活动将于2月6日至8日,每天下午5时30分至晚上11时,在其服务中心前举行。 他说,今年的主题“马概都优”,取自客家话“什么都有”之意,以突显古来作为客家重镇的特色。 他表示,今年新春嘉年华会再度秉持“民众就是嘉宾”的原则,因此没有开幕或闭幕嘉宾,并预计吸引逾3000人次同欢共乐。 他说,大会将派送1000粒MD2黄梨,先到先得,另100棵橘子树则以消费抽奖方式送出,最终一晚还有幸运抽奖。 他说,活动最大亮点是首次与柔佛州书艺协会联办夜间挥春比赛,鼓励大家携老带幼参与,以现场书写挥春的方式,重拾手写春联的温度,营造更浓厚年味。 他说,夜间挥春比赛5个组别为初小组、高小组、初中组、高中组及友族组,只限100人参赛。 他表示,大会还在为30个市集与创意摊位进行招募,目前已确认了21个摊位;挥春比赛及摊位招募的截止日期皆为2月1日,或满额为止。 他说,届时的节目多姿多采,有舞龙、舞狮、百人捞生、古来佛学会空灵鼓等,并邀请特殊儿童演出,以展现社会关怀精神。 他补充,市议会也将派出流动柜台,让民众缴付门牌税;警方商业罪案调查组则将在场宣导防诈骗意识。 “马概都优”新春嘉年华会的协办单位,包括柔佛书艺协会、古来宗乡青及古来市议会等。 出席者发布会者有柔佛书艺协会会长覃大强、古来宗乡青主席杨展权、古来村长曾伟力及马华古来市议员张益权等。 欲报名参加挥春赛,请联络吴秘书(017-292 3623),摊位事宜请接洽谢先生(018-225 4873)。
5月前
6月前
婆婆这称呼,在我家是属于外婆的。 我的婆婆,我们管她叫“阿甲”,而外婆,自我懂事以来,都叫婆婆,也从未被纠正过。所以逢年过节,不管是舅舅还是二姨的孩子,那一声声的“婆婆”堆叠而上,不同的语调混合在一起,意外的和谐。而这样的异口同声,一直延续到了小姨的孩子出生后才被打破。每当表弟妹奶音奶气地跟着我们叫婆婆时,总会被小姨一板一眼的纠正过来。零星声的“外婆”独家呈现,但少了一些仪式感。 那毕竟是沾染上我们家烟火气的人声。 婆婆拍照的时候,从不正脸望向镜头。小时候开口提醒,被妈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只能把满头的问号与委屈吞入腹中。她总是坐得笔直,双手轻放在大腿之上,时而一双珍珠耳夹,时而三三两两的宝石戒指,但唯一不变的是脸一定要向左倾斜45度,眺望远方,宛如我大学毕业旅行在野柳看到的那座女王头,安定静好。待她入座后,硬是不理会摄影师的指示维持着其坐姿,一直到拍照结束。而这样的姿势,到后来被我们冠上了 “Miss Tan 的侧脸”这个称号,每次想不到要如何入镜的时候,总会有人嚷道“我们现在来拍 Miss Tan 的侧脸!”三四十座女王头就这样一同眺望远方,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而重返人间的咒语,不过3个字:拍好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婆婆自认最美的角度。 在我还未见过那座女王头之前,婆婆的坐姿总让我想起望夫石。她总是痴痴地望着大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而入,坐在她的身边。这个总是缺席的人,是我素未谋面的外公。也许是外公意外过世的缘故,婆婆不常提起他,偶尔问起,也只浅谈几句。外公,就这样活在大人们的言谈之间,似近还远。外公之死在雾锁南洋的年代不过是人们口中的一件憾事,但对于一个女人家以及8个最大不过中学的孩子来说,无疑于世界崩塌。他们从不提起那段岁月是如何度过的,仿佛说出的话语无法承受着当年生活的沉重。拍照的时候,是否让她想起故人?他的先走一步,她的只身一人。 她是忘着,还是望着他?我不敢问。 不同于婆婆的淡然,要我阿甲拍照,那可是要做好打长久战的准备。逢年过节要拍全家福的时候,从她睡醒到哄她入座的幕后功臣,是芳姑,我的四姑。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往往会以芳姑的胜利告终。但中间那段准备功夫时,她们之间的大声对谈却也让小时候还听不懂客家话的我误会了好一阵子。我们总会把最真实的自己留给最亲近的人,吵吵闹闹的过了一辈子。除了这定期会上映的母女大戏,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只会在拍照时露出的笑容。 或许是拍照的时候都遇上喜庆的日子,她才配合的挂上应景笑容,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记忆里的阿甲,常板着脸抿着嘴,宛如还珠格格的皇后,而我就好像那唯唯诺诺的五阿哥,在她面前不敢造次。不同于婆婆,阿甲在我小时候只会说方言以及口音甚重的华语,语言成了我们之间的一座大山。她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而我是揣摩其心思的阿哥。虽然说错话不至于人头落地,但这样的交流始终让我们有着隔阂。而打破这道墙的,是那首客家童谣〈月光光〉。 婆婆活跃 阿甲沉寂 小时候,父亲只能在周末把我们载回老家探望阿甲。面对一长串客家话的关心,我只能在为数不多听懂的字眼中点后或摇头示意。阿甲失望的说到,身为客家人却不懂的说客家话,你还不如那身为福建人的表哥!那个当下,我不明其意的点头应和;牢牢记得的,只是她的表情。后来才在父亲的解释中,明白了那一句话的意思。我想做些什么来改变,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非是一项挑战。我猛然想起,阿甲总会在我们无话可说之时哼起这首〈月光光〉。于是在往后的碰面里,我囫囵吞枣地把那些生涩的音节记下,终于在我自认准备好的情况下,磕磕绊绊地将其念出。 阿甲的笑容,从此多了一个时节。 或许是因为这样,阿甲总会额外给我一些零用钱。她会在吃完午餐后,偷偷地对我招手,把我叫去隐秘的角落。我们就好像对接的特工,瞬间擦身而过,在电光石火中完成了交接。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前几年我念完了大学,去到居銮教书。时间对她开了玩笑,许多人事物从她脑海淡出,但她偶尔会记得我的小名。 “航儿,你还在读书啊?” “没有啊,阿甲。我毕业了咯,现在在居銮教书。” “去到这么远教书啊?来,阿甲身上只有这么多钱,你拿去买多一点东西吃。” 岁月的束缚让阿甲的身手不如往昔般利落,微微颤颤的手交出的是她对我的关照。只是近来碰面的次数下降,以至于大部分时间她都忘了我是谁。她的状态时好时坏,让人措手不及,但我会牢牢记得,她理直气壮的表示她真的想不起我的名字时,露出的那一抹害羞的微笑。 而婆婆对于她的外孙总是一视同仁,并不特别偏爱谁,总会在分东西的时候,确保人手一份。她爱打麻将和买万字,以前甚至会要求舅舅或者二姨载她去下注。若是赢了钱,便会用红包将一部分的奖金包起来,分给我们。跟阿甲不同,婆婆总爱唤我薄儿,小时候不以为意,直到某一天突然来了兴致,询问之下才发现原来是宝儿,只是婆婆独有的发音为这个巴刹小名变成了专属于我的称号。 婆婆是俗称尖屁股的人,要她安于一隅,无疑是痴人说梦。她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有如那16年一履中土的南海神尼,时而于新加坡赌场搏杀,时而于云顶避暑,过两天你以为她乖乖在家休息,却又搭上了飞往缅甸参佛的飞机。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冠病肆虐才有所改变,转而于新山,居銮与峇株三地响应Cuti-cuti Malaysia的口号。外人看来的舟车劳顿于耄耋之年的她来说,是更多的自在惬意。 若说婆婆是个足迹遍布四海八荒的侠女,那阿甲就是个长守古观的女道士。若非芳姑每年安排的家庭出游,要想她踏出家中一步,简直难如登天。阿甲结婚后的一方天地,不过就是三层楼的药材店以及巴刹。五六十年的岁月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消耗在这两点一线之间,只是近年来她变得像婴儿般嗜睡,偶尔下楼喝水吃饭,在店里剪党参剥白果已耗去大半天的时间。我总是为她感到惋惜,本应安享天年的岁月,脑中却迎来永不停歇的风暴,在漩涡中搅乱的人与名,卷成一毛球的时间线,她就好像搁浅的迟暮鲸鱼,只能在岸上等待着自己的鲸落。 她望着谁,想着的又是谁? 婆婆与阿甲演绎了两个大不相同的人生故事,希望她们在天之灵能够安息,等我走完人生这一条路,再与她们相逢。
7月前
曾经谈过客家丧事的破沙龙(也叫破城、破沙、破地狱),传统认为若是落入“地”道(地狱),就得进行破地狱救赎之。也有说凡是落入鬼道、畜生道和地狱道的亡灵,都得进行破地狱法事。 今日就谈谈另两种客家丧事的法事,即拜血盆与斩畜。 拜血盆 凡是女子曾经怀孕过,在她离世后就得进行“拜血盆”的法事,意义是要子女们答谢母亲十月怀胎的辛劳痛苦,求取她免受血池地狱之苦难。 惠州及海陆丰客家人的血池地狱法事是在法师的诵经下,喝下一碗红色的水,代表母亲生产的血水与月经,以答谢母恩,每个子女都分得所喝下红色水的那个碗。 河婆客家人没喝红色水的习俗,却有将钱币抛撒进铜锣里赎回寿碗,也蕴含着为先人亡灵赎罪。 拜血盆法事主要源自女性月经或生产的说法,他们通常会以水来清洗月经布或生产后的恶露衣裤床单等布料,这些水终将流入河海里去,倘若被人拿去泡茶酿酒或做成食品来供奉祭祀,就冒犯了神明,因此而被关进血池地狱受苦,拜血盆就是为母亲喝下她的月经血水,替他赎罪。 仪式结束后,亡灵的亲生子女会获得一个寿碗,意味着逝者对子女的喂养及抚育,把他们养大的恩德。丧礼一结束的第一餐,必须采用这个碗来吃饭,此后 [vip_content_start] 谁使用这个碗都没关系了。除了逝者的子女,长孙(长子的长子)也获得此特权,盖因“长孙为子”,他如子女一般,必须披麻戴孝,也可获得财产的分配权,在客家传统法事里,长孙也会获得一个寿碗。 刘善群着《客家礼俗》:“《拜血盆歌》:十月怀胎娘辛苦,三年哺乳在胸前,娘眠湿渍恩难保,诚心斋戒拜血盆……娘乳不是长江水,乃是娘身血液浆……目连救母寻千里,不知流落在何方?……”歌词尽是劝人行善行孝,母恩重大如天,为人子必须孝敬报恩。 房学嘉着《客家民俗》:“‘拜血盆’是以唱为主的科仪。斋嫲坐于鼓旁,伴随鼓点唱诵《血盆经》。其主旨在于安慰亡者,劝解生者,追忆往昔,祝福来日。其时,孝子手捧香炉,怀抱魂幡,不停地磕头礼拜。母死要‘拜血盆’,来自‘目连救母’之传说。”可见《血盆经》有着安慰亡灵,同时兼备劝解生人之效。 斩畜 翻查〈六道神书〉,若是逝者灵魂落入“畜”道(投胎为畜生),就得进行斩畜法事。 沙坛上摆放十二生肖动物的泥塑像(或面粉做成),主持的师傅轮流将每个生肖塑像取到判官台上,由判官评价哪个动物的属性好或不好,好动物留下,孝眷们以钱赎回(小数额的钱),不好的动物则取到台下斩首,求取逝者亡魂来世投胎畜生道,也是投生为好的动物。通常斩首的动物为鼠、虎、蛇、猪。赎回的动物为牛、兔、龙、马、羊、猴、鸡、狗。 现今所见多为铜或金属制生肖塑像,在进行斩畜时,只是虚斩,并不像泥塑或面粉做的真的腰斩成两边。 拜血盆是报答母亲生育之恩,救赎其月事的罪苦。斩畜则是救赎堕入畜生道的至亲亡灵,若是投胎转世为畜,也是出生为较好的动物。 (注:专访马来西亚柔佛客家香花派法师罗冠乐,2025年6月4日,居銮。)
7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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