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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批

14小时前
2天前
5天前
1星期前
是否还愿意,用信纸亲笔书写,折叠函入信封,注明地址,右上角贴邮票,再到邮政局或路边的红色邮箱投寄?纸短情长的慢时光,曾经是我们聊以慰藉的方寸一隅,于现代人而言却或许是永远腾不出时间完成的闲工夫,即便它可能只须一盏茶、一食顷、一炷香时间(一刻、二三十分钟、半至一小时)。 配合书信单元教学,给学生布置了假期作业,写信给朋友。抽签到哪个同学名字就写信给对方,分享假期生活与假期计划。要求传统的寄信方式,引来一片哗然:邮局很远!买邮票要花钱!哪有时间!什么时候才能寄达! 小时候邮政局离家不远,假设步行去买邮票需要10分钟,那红色邮箱就更近了些,5分钟路程就能把信件投递在立于路旁的邮箱。彼时寄信是慎重以待的事,不安全感每每在邮箱上横开的狭长洞口前作祟,须反复再三确认地址等信息,深怕这一投会石沉大海。那窄缝是岁月切口,我寄托、我等待,日复一日,直到幽暗的箱内越见深邃,堆叠在内的邮件渐少而拉长了信件轻落的时间,我长大。 那时候假期,同学也给我写信,小心翼翼拆开深怕损了漂亮的信笺套装。一个长假,我们可以来回各写两封,信纸折叠方式总有新意,有时还夹着书签小图等连信同寄。住在五层楼组屋那时,房间窗口斜望出去可以看到邮箱区,那片方格配码的金属矩阵,日日吞吐着情感与信息。穿上制服帅气凛凛的邮差叔叔每天几乎准时骑着两侧安有红色铁箱装满邮件的摩托车来,为我们传递牵挂与温暖。我趴在窗沿紧紧盯着倒数第二排左边算起第五格,一旦有邮件投入,就会兴奋地赶紧拿钥匙去取信。后来,规范词语告诉我,邮差有差遣贬义,改称邮递员。时代更迭中,不止称呼,邮递员的制服也换了几款,即时通如此发达便利,我再想把书信往来的喜悦传递给学生效仿,终究是不行了。 脚车也能寄回中国 为了不接获逼迫学生完成作业活动的投诉,我在WhatsApp班级群组发起投票功能,让学生选择传统邮寄信件,还是开学统一交由老师分派信函。他们无一犹豫,全选择后者。教师的威严,在民主抬头与信息通达的现今,和邮递员的分量一样逐渐消退。 更久远的阿公阿嫲阿祖时代,过番的他们将“信”称为“批”(phue),身为中国下南洋的侨民,多数为不识字的苦力及劳工,因此写信回乡需要代书人。宗祠会馆常有写批谋生的代笔先生,他们把那些对乡亲诉衷情的口头白话转述为文,报平安、寄思念。我后来才知,阿嫲口中常提起tsuí-kheh(水客)原来就是通达两岸为华侨递送银信的人。阿嫲寄给家乡亲属的书信与积攒下来的汇款,我们如今称之为信钱合一的“侨批”。明白了这段因缘以后,再听新加坡创作才子梁文福的歌曲〈阿祖的大福饼〉,字字句句直抵心扉:“今夜月儿圆圆想起帮阿祖提的笔,她在月圆的时候总想起她的乡亲,她把一辈子的积蓄寄给他们盖房子娶亲,却把自己月圆月缺寄给此地。”异国他乡落地生根的第一代人,都唱着一样的思乡曲。阿嫲她没有受过教育,只是在建筑地盘做着散工,她那些通过“批脚”(侨批局所雇之带信专差)送达“唐山”乡亲手上的侨批,皆是腼腆含蓄却实际的血泪之爱。据知批脚当时挨家挨户送件时,还承担一份额外的责任,为那些如阿嫲一般不识字的收件人读信,转达浓浓乡意。 一封侨批的分量不是信也不是银钱,沉甸甸的是情。这份沉重感于我这代也已模糊了意义,下一代又怎能深有体会? 阿嫲的那份经济支援,后来还有更进一步的具体寄送,姐说,寄干粮如饼干,还要打开饼桶盖,把白砂糖倒进去塞满饼干堆叠间的细缝,能满即满不浪费任何空间。物件也越寄越多越大,乃至一整辆脚车。那时候国内售卖的脚踏车不少产自中国,货物下了南洋再由侨民寄回乡,我问姐,何须如此? 何须如此?想必这也是我学生心中的疑惑。代际关系中总有不明所以的迷惘,跨不了的沟,翻不了的墙,不去探寻,就成了断代的信息与文化。我希望学生能重温白纸黑字手写邮寄的仪式感,体会盖上邮戳后跨越山海付诸等待的郑重情怀,甚至是后续收藏邮票的雅致,可他们终究选择了自己感知的温度。 小时候给我寄信的同学,总会顺带礼貌地在信封下角留下感谢邮递员辛苦递送的语句,不因那是他们的职业本分而忘却感恩。如今邮递员送挂号包裹,会先信息预告即将送达,我留言回赠一份敬意Terima Kasih。阿嫲的南洋成了我的祖国,我用着这片土地的国家语言,感恩一代代鸿雁往来,信息皆安。手机转瞬叮咚,望着对方报以一句Sama-sama,我的心顿时暖了下来。
2星期前
3星期前
今年SPM华文作文的考题听说分别是信、老物件和谈一谈得与失。作为2017年的第一批00后SPM考生,我自己对信和老物件其实也已接触不多,现在的05后和10后不晓得除了作文公函以外,是否还亲自下笔写和寄过信,对老物件是否还存有一丝温情与敬意? 通常华文作文第一题都是开放题,有比较大的空间可发挥,像这题“信”可理解为信函,或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对自己的自信和信心也是信,这就是汉字的奥妙。但是,作为考生难免会患得患失,若我理解的信与批改老师理解的信不同,会不会一不小心就离题?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考生通常会觉得打保险牌好一些,但这样的思维也造成孩子不敢放胆想像,毕竟天马行空是可能被惩罚的。 说回正题,信函在当今世代,似乎已成为老物件。无论是日常社交的私函,或是商务与公务往来的公函,信函已经从我们的生活逐渐退场。或许在10年之内,实体信函就要像按键手机一样,成为时代的眼泪,被扫入历史的尘土中供人瞻仰。 所幸,作为中文系毕业生,我和信与老物件还有机会打交道。实习期间,我在学校的历史研究中心协助老师处理“侨批”,此“侨批”就是当年祖辈下南洋时,从中国寄来或往中国寄回的信件,“批”就是闽语当中的“信”。 要看懂侨批 可真不简单 老实说,现代人要看懂这一封封的侨批,可真不简单。首先,那时还未有统一规范的简体字,要辨认字迹就需要懂得繁体字。有一些字还是“异体字”,比如“回”写成“囬”,形体相近的字体还能勉强猜中。更让人头疼的是,侨批通常用毛笔写就,遇上工整的小楷真是谢天谢地容易辨别,碰到龙飞凤舞的草书就只能“望字兴叹”了! 再来,白话文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尚未同行,时人写信大多还是用典雅深奥的文言文,并非我们平时说话写文章会使用的语句。如果文言文一窍不通,即便看懂了每一个字,也不一定能够懂得写信者想要表达的情与意。况且,侨批当中可能还夹杂一些方言词语,比如“珍”的闽南语念作“tin”,一罐牛奶就写作一珍牛奶,新加坡以前被称为“石叻坡”,“石叻”就是马来文“selat”的闽南语音译。若信中有数字,通常也是使用大写(如壹、贰、叁),或是今人已经不再使用的苏州码。 简言之,要看懂一封侨批,还需要各种历史、语文、社会方面的知识,才能层层解码还原信中的真意。这样的“老物件”,蕴藏着季风吹拂的爱恨情仇,也夹杂着日常毫不起眼的柴米油盐。无论时代如何更迭,烽火连天时的家书,都是历久弥新的陈年佳酿,愈老愈显得弥足珍贵。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如今还有多少人愿意花时间感受手写的从前呢?还有谁愿意等待我写的信呢?
2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