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外有蓝天】演算法下的灵魂绑架与媒体素养自救


从6月开始,本报正在推动一项名为“手机外有蓝天”的醒觉运动。本期,Newswire副执行总编辑曾毓林与媒体观察工作者、也是大专讲师的叶添鸿展开对话,探讨青少年的手机行为与自救方法。
青少年不只是手机上瘾?为什么大学生沦为“精致的野蛮人”?现在一起来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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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曾毓林(Newswire副执行总编辑)
受访:叶添鸿(媒体观察工作者、大专讲师)
隐性伤害:手机已成为皮肤下的组织
曾毓林:大家谈手机往往只看到表面上的“行为上瘾”,但我更关心它对年轻人行为与人生观的深远冲击。根据您的教学与前线观察,青少年“沉溺手机”最容易被忽视的隐性伤害是什么?
叶添鸿:如果用极端但贴切的方式来描述,手机现在已经不是外在工具,而是年轻人“皮肤下的自然组织”,是完全无法抽离的生命一部分。以前父母还会警告睡觉时手机放远点,现在手机是枕头旁的闹钟、音乐陪伴与睡前阅读器,它彻底转换了人类的生活形态。
最可怕的隐性伤害,是“主体性的不知不觉流失”。年轻人习惯到忘记手机只是个媒体,反而把它当成生命本身。当你一天不只看两三个小时,而是随时随地被媒体内容渗透时,演算法正在悄悄牵着你的鼻子走——它在为你做决定、为你下定义,进而塑造你的人生观。年轻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这个隐形的力量夺走了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力。
管控盲点:别把毒品当食品,质量的陪伴才能解瘾
曾毓林:许多家长看到孩子沉迷,最常使用的手段就是“限制使用时间”,但往往越限越反弹。您认为这种做法最大的盲点在哪里?
叶添鸿:很多父母最喜欢用的借口就是“我很忙、我很累、我没时间”,所以拿手机塞给孩子让他安静,这跟以前用电视喂养孩子没两样。当手机与人的关系已经从“食品”演变成“毒品与瘾君子”的关系时,你单纯靠“限制时间”这种拉弹弓式的压制,反弹力一定最大。
这种做法的盲点在于“缺乏替代性的高质量陪伴”。毒品(Drug)在控制范畴内是药物,失控就是毒品。戒毒需要戒毒所,家长如果只限制时间,却不花时间陪伴孩子去野餐、去动物园、去散步、遛狗,或者在餐桌上点完餐后放下手机进行真实的人际交流,孩子的心灵依然是空的。市场上确实有一群父母能成功管控,那是因为他们用“实体的生活陪伴”去填补了孩子放下手机后的真空。如果父母自己睡前也抱着iPad、手机不放,却只一味限制孩子,这种双标的短视管控注定失败。

资讯茧房:文字能救人,演算法亦能杀人
曾毓林:当青少年长期被演算法喂养“喜欢看的”而非“需要看的”资讯,陷入严重的“资讯茧房”中。您会用哪一个具体案例说明这种现象如何扭曲他们的价值判断?
叶添鸿:我这几年在讲座和课堂上,都反复使用同一个大马本土的真实悲剧:疫情期间,有一位印度裔的补习老师,因为在网上分享了自己跳舞唱歌的影片,结果遭到网民大规模的集体网暴,最终这位老师选择了自杀。
我把这个案例交给学生讨论。有学生竟然理所当然地说:“谁叫她跳得不好看还要放上去?”这就是价值观被严重扭曲的体现。演算法的机制非常残酷,它在行销上是好工具,在内容吸收上却是灾难。如果你今天看了一个暴力的、嘲讽的、炫耀性的短影音,只要停留超过30秒,演算法就会铺天盖地推送同类内容。青少年在这种“资讯茧房”里像海绵一样单向吸收,缺乏反思。他们会误以为“出现在媒体上的恶意与暴力都是对的、是可以被接受的”,因为身边没有人提醒他们这背后的商业算计。他们在留言区随手打出的一字一句,都可能变成杀人的武器。
自我保护:对所有网络讯息“先信50,不信50”
曾毓林:泛滥的假新闻、焦虑贩卖、炫耀性内容层出不穷。您建议青少年养成哪一个最简单却最有效的“资讯筛选习惯”来自我保护?
叶添鸿:世界上没有单纯的“假新闻”,只有“带着特定动机去捏造、试图影响你的内容”。
我建议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资讯筛选习惯,就是“情绪觉察法”与“信50、不信50”的批判性态度。 当你滑到一条新闻或炫耀文时,先停下来问自己:“这个内容有没有让我产生剧烈的情绪?我是不是被激怒了?我是不是开始焦虑、羡慕或自卑了?”如果产生了情绪,就要立刻意识到:这是写这个内容的人或背后的演算法,刻意要让你产生这种情绪。保持50%的怀疑,直到你面对一条讯息能冷静、理智地看待,你才算跳出了对方的陷阱。
媒体素养:大马教育的严重缺失,大学生沦为“精致的野蛮人”
曾毓林:您认为学校教育中目前最欠缺、但最必要的一项“手机媒体素养”能力是什么?为什么连很多大专生、大学生都不具备这种能力?
叶添鸿:大马教育制度目前最欠缺的,就是“媒体识读(Media Literacy)能力”。这一块目前完全没有纳入正规教育,只有修读传播系的大学生才会接触。这导致大量的年轻人具备高学历,但在数码世界里却是“媒体文盲”。
连大学生都不具备这个能力,是因为我们的政府和教育政策太过积极地追求数码化与科技进步,却完全欠缺了“人文层面的考量”。高教部鼓励学生使用AI、使用数码工具,却没教他们如何批判性地下载和分析。我现在在大学教学,必须刻意逼学生回归最初:“不准用PPT和Projector,用纯纸张、用双眼看着我,用讲故事的方式把你的观点表达出来。” 现在的大学生过度仰赖手机,失去了对文字的挖掘深度,做出来的计划书只有速度,毫无人的温度。

根源剖析:不只是上瘾,更是对现实空虚的极端逃避
曾毓林:很多青少年明知滑手机浪费时间却停不下来。您作为心理与媒体的观察者,认为这背后的心理机制更像是“纯粹成瘾”,还是对现实生活的“逃避”?对应的干预策略有何不同?
叶添鸿:这绝对不只是纯上瘾,它的核心是“现实生活的空虚与寂寞”,手机只是刚好填补进去的替代品。
如果背后的机制是“逃避现实的空虚”,那么干预策略就不能只停留在工具层面,必须回到“人际关系的重构”。许多年轻人从中小学严厉的家庭枷锁中解脱,只身来到城市读大学。如果他住单间、跟室友没交集,唯一的陪伴窗口就只剩下手机。在手机里释放压力的同时,一旦遭遇网络霸凌,现实中又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能敲敲他的门说“走,我们一起去吃饭”,他找不到出路,另一个逃避现实的极端窗口,就是从学校的露台一跃而下。这在大学前线是正在发生的残酷现实。
实战建议:拒绝空话,重塑“人与人”的技术交流
曾毓林:如果要给三条让青少年“主动放下手机”的具体建议,您会怎样建议?
叶添鸿:要让年轻人主动放下手机,必须从整个社会和家庭的“人文机制”去刻意重新设计,我的具体建议是:
推动网络言论的“实名认证制”:数码学上有个现象叫“线上抑制解除效应(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人在手机背后因为匿名会放下责任感,肆意发表歧视、霸凌和虚假言论。实名认证不会剥夺言论自由,但会逼迫每个人(包括青少年)在数码世界里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当网络环境不再是能肆意宣泄的法外之地时,他们会更谨慎地放下手机,回到现实。
重启实体生活中的“非数码沟通机制”:现在的社会被科技绑架得太厉害,去餐馆只能扫QR Code点餐,人和人之间连说谢谢、问候的温度都没了。我建议家庭、学校甚至餐馆,刻意取消QR点餐,重新启动“服务员与顾客”“长辈与晚辈”面对面的对话,现实的温度才能把他们从虚拟世界拉回来。
推入“无网络讯号”的实体困境(如露营、走入森林):不要跟成瘾的孩子说教,那像跟烟瘾者说戒烟一样,只会带来反弹。直接把他们带入没有WiFi、甚至手机没电的实体大自然环境。那种与人流汗、吃苦、面对面交流的放松,是任何社交媒体都无法给予的。让他们在现实中体验到“没有手机,世界依然精彩”的身体记忆。
10年后的末日景象,现在正在发生
曾毓林:如果您预测10年、20年后,这批完全被手机喂养长大的人成为社会中流砥柱时,我们的世界会变成怎样?
叶添鸿:我非常悲观。很多人以为那是10年后才会发生的严重后果,但我想说,那个景象现在就已经正在发生了。
现在在大学里,你随处可见:学生走路戴着耳机过马路,完全不顾危险;在讲师面前、在不认识的贵宾面前,毫无顾忌地低头刷手机。我们这一代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礼义廉耻、弟子规、进门要叫人、与人开会要掩口打哈欠”等华人传统礼貌,在他们眼中被视为“管教过重、大惊小怪”。
10年后,情况只会更加恶化。如果我们现在不透过媒体素养教育和人文关怀快马加鞭地进行干预,10年后的毕业典礼上,台下将坐满一整排不懂场合礼貌、自以为是、对现实世界毫无感知与温度的“数码傀儡”。这场对抗演算法的战役,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抬起头,寻回手机外的蓝天在这场触动心灵的对话中,媒体观察工作者叶添鸿为我们揭开了数位时代最残酷的真相:手机已不再只是外在的工具,而是如同“皮肤下的自然组织”般,悄悄剥夺了年轻人的主体性与人生定义权 。当青少年在演算法编织的“资讯茧房”里像海绵般单向吸收恶意、焦虑与炫富内容时,那几吋荧幕早已从娱乐工具异化为无形的灵魂绑架武器 。 面对这场正在发生的“精神鸦片战争”,一味的禁止与限制只会引来更大的反弹 。叶添鸿一针见血地指出,唯有推动“媒体识读”教育,重塑人文层面的思考,才能在泥沙俱下的数码洪流中筑起理性的堤防 。而解瘾的真正密码,藏在现实生活的重构里——唯有家长与社会愿意付出高质量的实体陪伴,重新用人的体温去填补现实的空虚,才能将孩子从虚拟的深渊中拉回 。 “手机外有蓝天”不只是一个醒觉运动的口号,更是一场刻不容缓的心灵自救 。科技虽好,但人的温度永远无法被机器取代 。诚邀每位读者试着抬起头、放下荧幕,跨出数字的围栏 ;唯有切断蓝光的奴役,我们才能重新张开双眼,看见外头那片真正属于人类心灵的、更宽更蓝的天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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