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一麟.当乡愁也被怀疑之后——从《给阿嬷的情书》谈起



或许,《给阿嬷的情书》最值得思考的地方并不是它是否具有某种政治功能,而是它提醒我们:在政治之外,人们仍然有记忆;在国家之外,人们仍然有家族;在意识形态之外,人们仍然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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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之后,有人感动于电影里跨越半个世纪的等待,有人被侨批与书信背后的离散经验触动,也有人将它解读为一部带有统战色彩的电影。
对于这样的解读,我并不意外。在今天的东亚语境里,任何涉及中国、华人、原乡与文化认同的作品,都很容易被放进政治框架之中阅读。
然而,看完这些讨论之后,我反而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一部讲述海外华人寻找祖辈记忆的电影都可能被优先理解为统战,那么离散者关于故乡的叙述,是否还有其他被理解的可能?
对许多南洋华人而言,原乡并不是抽象的政治概念。它可能是一封家书、一张照片、一句方言、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祖父,或者家族口中反复提起的某个村庄名字。
这些记忆的形成,往往远早于今天的政治现实。它们首先是生命经验,然后才可能成为政治问题。
《给阿嬷的情书》真正关心的,其实不是国家,而是人。它关心的是离开的人如何离开,留下的人如何等待,以及那些被时间冲淡的记忆如何被重新寻回。
电影里最重要的意象不是旗帜,而是书信;不是政治口号,而是等待。
当然,任何文化作品都可能被赋予政治意义。但政治意义的存在,不等于作品本身只剩下政治意义。否则,我们将无法理解移民史,也无法理解离散文学。
更值得思考的是,当一种文化作品首先被询问“服务于谁”而不是“讲述了什么”,首先被讨论“立场为何”而不是“经验为何”时,我们或许也正在失去理解它的另一种可能。
政治当然重要,但如果所有关于原乡、记忆与家族的叙述最终都只能被放进政治框架之中,那么被简化的不只是作品本身,也包括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生经验。
事实上,离散者回望原乡,从来不是华人社会独有的现象。世界上许多移民社群,都保留着关于故乡的记忆:一句母语、一种食物、一首童年听过的歌,甚至只是一个从未真正回去过的地名。
原乡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为它存在于地图之上,更因为它存在于记忆之中。很多时候,人们怀念的未必是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那个与自己生命经历紧密相连的过去。
因为离散文学最核心的主题之一,本来就是对原乡的回望,而回望故乡,并不必然等于认同某种政治立场。
有时候,它只是想知道祖父来自哪里;只是想知道那封信后来是否寄到了;只是想知道那些失散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给阿嬷的情书》最值得思考的地方并不是它是否具有某种政治功能,而是它提醒我们:在政治之外,人们仍然有记忆;在国家之外,人们仍然有家族;在意识形态之外,人们仍然有等待。
这些等待,往往比政治本身更加漫长。而理解这些等待,或许正是文化作品存在的意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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