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佚／中阴身：一场跨越禁忌的摇滚丧礼

演出结束后，发现自己意犹未尽，也发现对“中阴身”（陈倬佑饰）和被黑布包裹的“肉身”（梅富恳饰）不太了解，于是想以䰱乐队的概念专辑为起点，并用自己的方式，找出它们跟演出多一点的关系，进一步认识它们的人物背景，搭起“肉身”与“中阴身”的桥梁。

（左） 演出前：摘自陈伟光脸书

开坛起火。夜色不停颤抖，圆月皎洁的光看上去既含带好意，又似乎不太吉利。大士爷悄然驾临，在月色下慢慢凝结成不像人亦不像鬼的形状：高大威武，头生双角，面目狰狞，口喷火舌，身穿红甲，手持分衣施食令牌，顶着观音菩萨圣像，气势强横逼人，令人望而生畏。祂吸走了全部月光，所到之处呈现出一抹庄严肃穆的黑，连孤魂野鬼也不想光顾，枯枝落叶也显得不寻常。大士爷踏上暗灰台阶，走入废弃铁厂（KongsiKL），选择在此地逗留，静待仪式开始。

仓库是棺木。电子票是帛金。摇曳的灯火是招魂的旗。音效是鬼神啼哭。乐手是丧礼工作人员。在热气与白烟蒸腾之下的五光十色，逼真地还原了阴间祭祀，怪不得大士爷也感兴趣。入场前，观众先到将仓库入口改造成灵堂的接待处，接待处人员以吉礼作回礼。此时，丧礼司仪高呼“有客到！”观众移动到灵堂中央位置，向纸糊神像行3鞠躬礼。行礼完毕后，司仪接着说：“家属谢礼！”观众随后上前上香，坐在灵堂后方两侧的座位。

䰱乐队的专辑《Antarābhava》是梵文，意思是“中阴身”。这不是一张马上可以贴标签分类的专辑，我听了几遍，总觉得还没听明白。专辑共有7首歌：〈贪嗔痴〉、〈还不回来？〉、〈沉默〉、〈想……〉、〈一切都好吗？〉、〈为什么活着？〉和〈停〉。编曲录音直接暴躁，音场开阔细腻，表现张牙舞爪，甚至不可预期。何家鸿和Shankar的电吉他麻烈猖狂，高永杰的鼓气焰极盛，郭俊明和王正扬的贝斯颓败沉坠，木子莹的敲击乐细腻多变，主唱张祥国悲凄哀怨。整体是黑洞，是黑梦，是反物质，甚至是肉眼不见的平行空间。它怪异、暗黑、狞厉，释放着无比危险的能量，倾身稍远，仿佛仍能望见那万丈深渊。这些从后摇滚基础提炼更深层次的黯黑元素结合一块，为演出营造了恰如其分的氛围。我相信会有一些观众，无论如何受不了这样的音乐，却不见任何人中途离场，而是聚精会神专注眼前的一举一动，观众同演员乐手入戏。你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我找到面对死亡的勇气，观感体验无比丰富。

“中阴身”的重点在于“中”字。《俱舍论》说“前阴已谢／后阴未至／中阴现前”，“阴”是佛法用来形容凡夫生命的术语，而人的生命有“前阴”和“后阴”，“中阴”则落在两者之间。换言之，“中阴身”是人离世后、尚未投胎转世前的过渡期。《瑜伽师地论》说“若极七日未得生缘／死而复生／极七日住”，阐述“中阴身”在7天内若未找到下一世投生因缘时，就会死生一次，然后立刻再生出一个新的“中阴身”，继续维持7天的寿命，最长不会超过49天。

专辑概念源自高永杰。2023年，鼓手高永杰在舞蹈家李瑞强的《昙花堂：非典型之旅》正念剧场中演出，全长30分钟。剃刀实验剧场创办人陈伟光也在现场，听了很是喜欢，浮想联翩，便联系谈合作，将生死轮回的音乐观念发展成7个乐章，再用剧场形式呈现华人丧礼。为了配合剧场演出，䰱乐队将曲子的音乐结构调整，比如〈停〉这首曲子，专辑中只有旋律，可是现场演出却配上了唱词，并改名为〈崩塌〉（张祥国词）。

“中阴身”跳下奈何桥

若将歌词套用在“中阴身”，似乎可以得到不一样的诠释角度，也可以让“中阴身”的人物背景更立体。歌词出现“爱人”、“妈妈”、“女儿”，可判断“中阴身”生前有家室。从“门缝里看见／焚烧自己”这句歌词，我将其解读成可能是生活压力、经济压力、情感纠纷、身患重病，“肉身”不堪折磨，郁郁寡欢，自缢身亡。“中阴身”有独立的存在性和意识，可以感知和体验各种感觉，如听觉、视觉、嗅觉等，但没有实质的物质形式，因此普通人的肉眼无法直接看见。当“中阴身”发现“肉身”后，他感到迷惑、彷徨，进入冥想时，回忆各种因果，可能也有点后悔。接着“中阴身”多次尝试进入“肉身”不果，因投胎期限将至而产生恐惧、悲愤，受到生前业力牵引而走上奈何桥，陷入六道轮回挣扎，音量磅礴推升，情感转折层次扩大，电吉他、鼓击声爆发，最终一鼓作气纵身一跃奈何桥，盼能在地府找到答案。演员的最高境界，是忘我。“中阴身”和“道士”的声音及动作，观众能感受到情感。张祥国武艺高超，无论是情绪收放还是唱腔声情都极佳，让人不胜唏嘘命运。

摘自专辑歌词本（《地狱草纸》、《地狱绘》、《十八层地狱受刑图》。

专辑歌词本设计印着来自日本的《地狱草纸》和《地狱绘》，展现鬼魂坠入地狱的情景，而《十八层地狱受刑图》似乎暗喻“中阴身”可遭受的惩罚，比如第三层的铁树地狱（在世时离间骨肉，挑唆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不和之人）、第四层的孽镜地狱（在世时犯了罪却不吐真情，或是走通门路，上下打点瞒天过海）、第十四层的枉死地狱（不珍惜生命，去自杀，如割脉死、服毒死、上吊死等人）等等。你有发现吗？专辑歌词本中的图片跟〈崩塌〉歌词带出的意象情节不谋而合，从而更了解“中阴身”生前的经历。

祭祀完成后，大士爷也心满意足地离开。金纸燃气同时，祂也化成金黄火焰，空中翻飞摇曳，昏暗夜色中，一眼望去，乘风通往未知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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