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头头/《Sirāt》《Two Seasons, Two Strangers》大漠白雪,陌生人在途中



观众总在电影院里观看远方、抵达远方。每一个陌生的旅途,出发和离开的动机各异,但或许黑暗中的眼睛,暗暗期待的撞击,除却去过或未去过的陌生场域、那些壮阔或困厄,都会有故事,在主角移动的脚步里,绵延成一条叙事的路径——似乎我们也能身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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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剥除故事,只有风景、人和未知,以及似乎不曾发生、没有过去也不预示未来的——关于人物的通俗意义上的身世,那些想要抵达的终点被悬置,等待电影给出的应答一再延宕,这些陌生的叠层,会不会在观影的静安与浮躁(那些就是想要知全貌的观者)的牵扯里,放弃故事的追索,就单纯的、或以另一种观看模式,“转译”这些远方,置身角色的境遇,而不抵达。

第9届马来西亚国际电影节(MIFFest 2026)的“A-Lister”单元,有两部攸关陌生旅途的电影——《Sirāt》与《Two Seasons, Two Strangers》,两者都是人在旅途的故事,但之于观众熟悉的叙事——电影究竟说了什么故事,则在大漠风沙和皑皑大雪中,抛却提问,只余观看。两部电影不尽相同,但导演或都想让观众抽离“剧情推动一切”的惯性,感知末日、感知日常——那些异常熟悉、却也异常陌生,靠拢死亡、也接近活着的观看。
《Sirāt》通往天堂与地狱的审判
Óliver Laxe建构的观看与转译,是末日存在主义式的审判。大漠里的锐舞派对,硕大的音响、重拍节奏、摇摆起舞的人群、摩洛哥沙漠,仿若迷离又冷静的异境。这样的异境闯入寻找女儿的父子,父子跟随造型酷飒锐舞车队到下一场派对,继续寻找女儿;途中摆脱军队、遇上逃难人潮、车子跋山涉水,锐舞车队与父子从危险猜忌到信任,到最后经历生死难关。电影在疯狂冷敛,各种类型相融的叙事里,始终没有交代,这些在路上的人们,他们一路颠颇,是在什么境遇里?大家仿佛置身末日般的旅程,仍有许多未知,观众始终不得而知。

我们只能推敲、猜测或放弃推敲猜测,电影类仿存在主义般的叙事,可以借代许多末日寓意,即便放弃追索故事全貌,依然能看见死亡的阴霾、秩序的崩解,以及一直活在音乐中的自由。片名Sirāt之意,是阿拉伯语中介于地狱与天堂之间,细若发丝、锋利若刃的窄桥,锐舞车队没有明天般的音乐游牧生活,以及父子锲而不舍的寻找,都在通往天堂或地狱的半途中。这些末日审判的路径,既是电影最明确的寓意,也是观众能确切感知,导演转译的生死命途。

《Two Seasons,Two Stranger》夏天未完,冬天未知
改编自柘植义春〈海边叙景〉与〈哄亚拉洞的弁先生〉的〈旅と日々〉,原文片名是“旅途与日子”,点题导演从漫画原著转译的题旨,而英文名称则是结构框架破题。相较国宝漫画家的异色复杂暗途,三宅唱把故事焊接到自己的身世里,以改编后的在日韩籍编剧角色,缝组两个不相关的短篇。电影的观看由几层结构叠造——编剧笔下的故事,是电影前半段的夏日男女篇,电影里的观众看着他们,电影外的观众也如是,并且,看着电影中人观看戏中戏。三宅唱以观看的结构与解构,或也转印自己身为导演与编剧的凝视,再缝补漫画原来的故事。三宅唱的转译与介入,像是漂褪了原来的重墨,重新刷上淡彩——那些危情异色的、莽野人性的,成了旅途与日常的思虑与探求。


两则漫画原著虽也是陌生人的旅途邂逅,但精简的篇幅、精辟的人物素描,以及画面张力,是极具鲜明辨识度的柘植义春风格。三宅唱的改写,把夏天的陌生男女悬宕在编剧的故事里,是面对观众提问故事意涵,编剧自身也回答不上来的、寓意半昧不明的戏中戏。而为了对照戏中戏的陌生男女,把冬日故事中的两个男性陌生人的相处,性转成女编剧和旅馆老板的故事,虽有巧思,却也不全然合理,或是因为剪裁时保留原来的对白,却没有完整填充新人物血肉,以致编剧的随意而安旅行,本该是静谧、疏离的自省或放逐,但柘植义春的原著幽灵流连徘徊,外皮与内魂不贴合的幽昧里,稀释了电影转译后的新人格。或许观众如我们,没有抵达三宅唱希冀的理想观看,而是迷途在新旧幽灵的叠合隙缝里、转译的部分乱码里,犹豫着目光落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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