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泥鳅不见了/野豆生花(新山)


我在奶奶家住到4岁。
奶奶家前面大概50公尺处,是一条极小的沟渠。沟渠长年流水潺潺,我和妹妹喜欢头并着头看里头滑溜、浑身黑不溜秋的蝌蚪。那时我们都以为那是泥鳅,半点也没把它们和绿色、满身疙瘩的青蛙联想在一块儿。左边则是另一条非常宽而深的沟渠,家里的大人不让我们过去玩,怕我们一个不留神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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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泥路都会铺上一个个又大又方的石板,我们小孩儿在上面走的时候,就逐个格子跳啊跳的,有时候不穿鞋,让脚板尽情享受石板传来的凉意。石板铺到小沟渠就戛然而止,再前面一点是零星几棵椰树,还有我的最爱——孟加里树。
孟加里树一年到头都长着绿色的孟加里果,到它稍微转为褐色,便可以伸手摘下来送进口吃,连皮也不用剥。味道是酸酸甜甜的,只是个头实在太小,比玻璃弹珠还要小一半。不想吃的时候,我和几个堂弟妹们照样会摘一大把,拿回家放在大伯为堂弟亲手制的木枪的枪匣子上,再用橡皮圈用力扣在扳机上,就开始玩打仗了。别看果子小,打在身上可是雪雪的痛。由于父亲只有两个女儿,我们两个就只能对堂弟的木枪干瞪眼,或是四处逃窜,免得被子弹打中。
孟加里树旁边是一间茅房,供大人方便。我们小小孩儿用的是痰盂,每次拉屎过后,就由大人提着痰盂倒到大沟渠里去。那大沟渠里,除了满布我们的粪便,还有一大堆厕纸和尿片,肮脏得不得了,只有家里的老狗Lucky一直对沟渠饶有兴趣,时常看它在上面徘徊,想尽办法要爬下去。
我从没想过,这些果树和沟渠都会在一夕之间消失不见。
整个客厅都成了河
一个夜里,我睡得特别酣,早上是给吆喝声吵醒的。我睁开迷糊的眼睛,掀开门帘往外望。天啊!整个客厅都成了河!我愣愣地站在房间的三夹板地板上,看着爸妈、叔嫂、姑姑们一个个弯着腰,使劲地用红色的水桶舀起客厅黄澄澄的水,再用力抛向大门外。
那浑浊得像咖哩面一样的水,禁不起众人的搅和,正在不由自主地翻滚。这边厢,大人们在拼死拼活地想把脏水给尽数淘出去,那边厢,汹涌的雨水却一波接一波地伴着黄泥土跨过门槛呼啸而来。
在这个乱局,我那瘦削的公公,却拿起了藤制的椅子,好整以暇点燃了烟斗,坐在房内乐呵呵地看热闹。
接下来,可怕的一幕令我终身难忘。
“有大便!”随着不知哪个姑姑的尖叫,一坨坨溃不成军的粪便摇摇摆摆地荡了进来……门外,孟加里树和椰树都在和发怒的狂风奋力作战,小沟渠、大沟渠,甚至是石板路都已经消失不见。“我的泥鳅呢?”我这会儿倒是担心起小沟渠那些总是对着我摇尾巴的“泥鳅”了。
突然,我瞅见滚滚黄水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动,心下不由一喜,难道是那几只摇晃着黑色小尾巴的家伙来找我?定睛一看,哪有什么泥鳅,那一条条白色、一样带着小尾巴在恶心地蠕动着的怪物,是平时在茅房里头发出阵阵嗡嗡闷哼的蛆!
如今看即时新闻报导何处发生水灾时,这些画面总不期然地在我脑海里浮现。只是,当时呵呵笑着,嘴上叼着一根烟斗看父亲和叔叔们奋力作战的公公早已长眠黄土,家家户户也早已用抽水马桶取代旧式茅房了。然而,大人们拿着水桶徒劳无功地要把黄滚滚的泥水赶出家门的画面,还有公公一口接一口喷出烟雾,即使大水来袭也毫不动摇的样子,在我脑里却是一天比一天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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