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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

1星期前
这是与自闭症儿子在人间游历的第九年,他转眼抽长成一个准少年的模样,因为长得极帅,因此看起来只像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小王子,带点贵气和桀骜不驯的固执,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他这个小王子的身躯里住着一个老灵魂。偶尔体现在他细心照料一堆细细碎碎的绿浮萍上;在我回老家的夜晚邀请爸爸到阳台,举啤酒和鲜奶“对月当歌,人生几何”时;或与电视上的Boney M.舞者Bobby Farrell酣畅淋漓表演一场的张力现场。 从幼年期起始,他就喜欢吃一般小孩不吃的食物,例如葡萄干、蔓越莓干、酸梅、麦片;爱吃各种老一辈人喜欢的糕饼——老婆饼、加央角、豆沙饼、椰挞甚至五仁月饼;周末喜欢我们给他买点娘惹糕或者让我给他煎个“面粉糕”——我这个80后的童年美味;病假在家的时候,午餐会要求到酒楼吃个叉烧包、糯米鸡和蛋挞,跟我们一起坐在闹哄哄的酒楼里,边“叹茶”边大啖“一盅两件”。自闭儿最怕嘈杂环境,然而他身处熙来攘往的酒楼,却怡然自得,“噪音不耐症”从不在此发作。 这个“老”小王子,每回坐到饭桌上开始用餐,其中一只脚必定忍不住要翘到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用餐。这个姿势,我们称“阿伯翘”,每次看见他晃动的膝盖和手肘,我就不由遥想童年祭祖后,那些围桌而坐,边用餐边高谈阔论的家族叔伯们口沫横飞的神态、摇曳不止的四肢,带着市井之气还有浓烈的古早味,着实经典。 我第一次认知到他骨子里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特质,大概是他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在公园看见了大哥哥攀猴架的行云流水,或许短暂克服地心引力,离开地球表面的自由让其心生向往,而开始立志要攻克那排铁架子。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尝试,隔三差五要求到公园挑战攀猴架,直到数周后,他终于咬牙切齿如猿猴矫健回荡于猴架两头,我打从心底对他起了钦佩之心,毕竟成年人如我也不一定具备这种“苦己心智,牢己体肤”的决心。当他收获一身“古天乐肤色”,配上双臂强而有力的肌肉之后,变得愈加雄壮和阳光。有一回他帮我提着两大瓶牛奶走入电梯时,有位母亲惊叹地告诉身形纤细的儿子——“少玩点手机,看看这位弟弟双臂的肌肉”。而我这位有点虚荣心的老母亲于是老怀安慰,这顽猴儿子终于也有胜过同龄人的时候。 自闭症小孩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闪避的眼神、刻板的行为、对嘈杂声的低容忍度,甚至也无法忍受装满人的狭窄空间。每当准备进入满载的电梯,我总是全身戒备,害怕顽童的情绪暴走引来侧目——对于电梯门打开后的落荒而逃,我可说是身经百战。有一阵子他因为脚踝动了手术,包着厚厚的纱布,于是每回乘搭电梯都会引来一些乘客的热切关心——为这个高颜值小孩所受的伤感到揪心。于是在一个又是大批邻居在公寓大堂等待电梯的傍晚,其中一位邻居又开始释放出同情的信号后,他坚定地提出要由楼梯返家,于是我这个能开车就绝不会走路的老妈子决定“舍命陪君子”,在邻居诧异的眼神中走向楼梯口。而他就真的带着伤,一级一级走了十多楼回家,在后头等着他放弃的我,又一次怀疑这小祖宗其实是个老祖宗。 2022年一部深深打动我的韩剧《非常律师禹英禑》面世,这部剧的主角禹英禑,是一位非常迷恋鲸鱼的自闭症女孩,她在剧中曾提到一只“52赫兹的鲸鱼”,因为发出的声音频率远高于其他鲸类而无法被同类感知它的社交信号,只能长期孤独地穿行于太平洋海域;也提到过“混入白鲸群的一角鲸”的故事,一角鲸尽管外貌和习性不同,仍能独自在一群白鲸中存活。我借由此二种鲸鱼之意象,联想我们家这位顽童的世界,他没有天花乱坠的表达能力,也没有与同龄人共同的趣向和爱好,即使与其他的自闭症儿童在一块时也经常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看着是在一个群体里,实际上他们每一个都在宇宙间孑然一身。就像怀抱着那朵玫瑰花的小王子,凄美地、孤独地生活在B-612星球上,“孤芳自赏”。 他活在自己的星球 他和禹英禑,和其他自闭症孩子一样,有自己深切迷恋的东西,他近年非常迷恋黑胶唱片,也着迷于卡带和镭射光碟,在他独来独往的世界里,他常常沉浸于Elvis Presley、Cliff Richard、Lobo、Boney M.、披头四等人的音乐。昨日如一般家庭的傍晚,我在厨房的锅碗瓢盆中烧起一股人间烟火气,儿子站在外头的卡带机前,听着Can I Call You Rose,来自美国Thee Sacred Souls乐团演绎的这股Oldies风,带着怀旧的“时光”主题,温柔而轻盈,再配上卡带机的沙沙杂质音。我不由失笑,这孩子莫不真是上一代轮回而来的老灵魂?这时候要配上《功夫足球》的经典对白:大师兄回来了!
2星期前
我在奶奶家住到4岁。 奶奶家前面大概50公尺处,是一条极小的沟渠。沟渠长年流水潺潺,我和妹妹喜欢头并着头看里头滑溜、浑身黑不溜秋的蝌蚪。那时我们都以为那是泥鳅,半点也没把它们和绿色、满身疙瘩的青蛙联想在一块儿。左边则是另一条非常宽而深的沟渠,家里的大人不让我们过去玩,怕我们一个不留神掉了下去。 当时的泥路都会铺上一个个又大又方的石板,我们小孩儿在上面走的时候,就逐个格子跳啊跳的,有时候不穿鞋,让脚板尽情享受石板传来的凉意。石板铺到小沟渠就戛然而止,再前面一点是零星几棵椰树,还有我的最爱——孟加里树。 孟加里树一年到头都长着绿色的孟加里果,到它稍微转为褐色,便可以伸手摘下来送进口吃,连皮也不用剥。味道是酸酸甜甜的,只是个头实在太小,比玻璃弹珠还要小一半。不想吃的时候,我和几个堂弟妹们照样会摘一大把,拿回家放在大伯为堂弟亲手制的木枪的枪匣子上,再用橡皮圈用力扣在扳机上,就开始玩打仗了。别看果子小,打在身上可是雪雪的痛。由于父亲只有两个女儿,我们两个就只能对堂弟的木枪干瞪眼,或是四处逃窜,免得被子弹打中。 孟加里树旁边是一间茅房,供大人方便。我们小小孩儿用的是痰盂,每次拉屎过后,就由大人提着痰盂倒到大沟渠里去。那大沟渠里,除了满布我们的粪便,还有一大堆厕纸和尿片,肮脏得不得了,只有家里的老狗Lucky一直对沟渠饶有兴趣,时常看它在上面徘徊,想尽办法要爬下去。 我从没想过,这些果树和沟渠都会在一夕之间消失不见。 整个客厅都成了河 一个夜里,我睡得特别酣,早上是给吆喝声吵醒的。我睁开迷糊的眼睛,掀开门帘往外望。天啊!整个客厅都成了河!我愣愣地站在房间的三夹板地板上,看着爸妈、叔嫂、姑姑们一个个弯着腰,使劲地用红色的水桶舀起客厅黄澄澄的水,再用力抛向大门外。 那浑浊得像咖哩面一样的水,禁不起众人的搅和,正在不由自主地翻滚。这边厢,大人们在拼死拼活地想把脏水给尽数淘出去,那边厢,汹涌的雨水却一波接一波地伴着黄泥土跨过门槛呼啸而来。 在这个乱局,我那瘦削的公公,却拿起了藤制的椅子,好整以暇点燃了烟斗,坐在房内乐呵呵地看热闹。 接下来,可怕的一幕令我终身难忘。 “有大便!”随着不知哪个姑姑的尖叫,一坨坨溃不成军的粪便摇摇摆摆地荡了进来……门外,孟加里树和椰树都在和发怒的狂风奋力作战,小沟渠、大沟渠,甚至是石板路都已经消失不见。“我的泥鳅呢?”我这会儿倒是担心起小沟渠那些总是对着我摇尾巴的“泥鳅”了。 突然,我瞅见滚滚黄水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动,心下不由一喜,难道是那几只摇晃着黑色小尾巴的家伙来找我?定睛一看,哪有什么泥鳅,那一条条白色、一样带着小尾巴在恶心地蠕动着的怪物,是平时在茅房里头发出阵阵嗡嗡闷哼的蛆! 如今看即时新闻报导何处发生水灾时,这些画面总不期然地在我脑海里浮现。只是,当时呵呵笑着,嘴上叼着一根烟斗看父亲和叔叔们奋力作战的公公早已长眠黄土,家家户户也早已用抽水马桶取代旧式茅房了。然而,大人们拿着水桶徒劳无功地要把黄滚滚的泥水赶出家门的画面,还有公公一口接一口喷出烟雾,即使大水来袭也毫不动摇的样子,在我脑里却是一天比一天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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