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豪／一代才子的失败人生

在中国一代又一代的文人中，很少有人的一生像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那样，将“天才”与“失败”同时演绎到极致。他的人生，几乎可以用一串数字来囊括：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富，六亲皆散，七年牢狱，八试不第，九度自杀，十分悲哀……

在前几期专栏的〈花神归来〉中，提及的十二月花神大多数都是家喻户晓的历史或传说人物，大家稍微陌生的应该是林逋、息夫人和徐渭。今天，我想给大家好好介绍的，是被誉为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毕竟在中国一代又一代的文人中，很少有人的一生像徐渭那样，将“天才”与“失败”同时演绎到极致。

他的人生，几乎可以用一串数字来囊括：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富，六亲皆散，七年牢狱，八试不第，九度自杀，十分悲哀。但如果仅以悲剧来观其一生，却又低估了他。他并非单纯被命运击败的人，而是一个主动与秩序冲突、甚至以自身为燃料去对抗时代的人。

不合时宜的天才：徐渭的命与才

徐渭的出身，本身就带着一种“不被承认”的阴影。他是父亲徐鏓与继室婢女私通的产物。生母因怀孕而被纳为妾，但徐渭出生仅3个月父亲便去世，由继室苗夫人抚养。10岁家道中落，生母被遣散，继母亦早逝，少年徐渭已尝尽人间冷暖。

然而命运又给予他一身惊人的才华。徐渭6岁过目成诵，8岁作文惊人，少年时期便能挥就万言长文。这种才气，可能很多人都会说此人日后必定高中，入仕为官一展所长。

可惜的是，徐渭的惊世之才在逐渐僵化的科举制度面前，却恰恰是无法获得考官青睐的不合格之作。他的文章纵横恣肆，思想跳脱常规，偏偏在考官眼中成了异端思想和鬼话连篇。徐渭自20岁中秀才之后，他用了二十多年时间，8次参加乡试，都无一成功。不要文章中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这就是徐渭勤勤恳恳前半生所总结出的血泪教训。

徐渭虽长期科举失利，但尚能凭其才气开私塾糊口。不过才华横溢之人，又如何甘于平淡呢？这时，一个人的出现，给徐渭带来了人生最辉煌的阶段，却又是最矛盾的时光。

当时的浙闽总督胡宗宪因抗倭有功，颇有建树，却依附于权倾朝野的严嵩，毁誉参半。不过胡宗宪其人却礼贤下士，笼络了不少当时的才俊成为其幕僚。那时候的徐渭贫困潦倒，又无功名，胡宗宪却对他颇有好感，多次邀请他为幕僚。纵使徐渭多番推辞，并提出允许其衣着随意、来去自如等严苛条件，胡宗宪竟一一应许，所以徐渭最终入了胡宗宪的幕府。

虽说徐渭曾为胡宗宪抗倭出谋献策，但其主要职务之一就是代替胡宗宪写文章拍上级马屁。真正的徐渭睥睨天下、不拘礼法，现实中的徐渭却又需要为严嵩歌功颂德。这种物质满足却思想空虚的生活，很快就随着严嵩的倒台而瓦解。

疯与不朽之间：徐渭的最后人生

严嵩倒台，胡宗宪入狱，原本痛恨严嵩的他，亦鬼使神差地成了严嵩一党，只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返回家乡绍兴，彻底被卷入政治阴影之中。果不其然，胡宗宪在狱中自杀身亡后不久，生活在恐惧中的徐渭终于彻底失控。

他试过用斧头劈头，试过用针贯穿耳朵，也试过用锥子刺伤自己的胃囊，前后自杀9次，却都失败收场。但在46岁那年，他因怀疑妻子张氏出轨，而癔症发作错手杀死妻子。因此，他成了被判死刑的罪犯，后因友人营救才免于一死，改为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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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未遂又杀人入狱，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就算不疯掉，至少整个人生早已崩溃。然而，在狱中这些年，徐渭完成了另一种转化。

由于没有了束缚，徐渭终于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他在狱中疯狂创作，其著名的〈前破械赋〉〈后破械赋〉就是这时期所写。他还写了大量狂草和作画，但狱中没有颜料，他就泼墨作画，画葡萄、画竹石，一不小心成了泼墨写意画的开山鼻祖。

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后世人眼中的徐渭，恰恰是在他被社会彻底抛弃之后才形成的。

徐渭入狱第七年，正好碰上万历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他得以出狱。53岁的他，看透这世界，既然时不我与，那不如主动走向边缘。他开始游走各地幕府，但一有不合便拂袖而去；对权贵来访，他甚至闭门大喊“我不在”；有人重金求画，他也拒绝动笔。日子惨兮兮，但不妨碍他肆无忌惮地怼天怼地。这已不是不得志，而是主动拒绝融入这世界。

晚年的徐渭，贫困、孤独，与子不和，甚至需要变卖藏书维生。但他的精神，却愈发坚硬。他曾写下对联：

乐断难顿，得乐时零碎乐些；

苦无尽头，到苦处休言苦极。

这不是自我安慰，而是一种对苦难的彻底承认与超越。他不再试图改变世界，也不再试图被世界接受。

1593年，73岁的徐渭去世，身边仅一犬相伴，床上连一张席子都没有。

在徐渭去世的时候，他几乎是被遗忘的存在。直到5年后，文坛领袖“公安三袁”之一的袁宏道偶然在友人家读到徐渭生前自编的文集，惊为天人，称其“眼空千古，独立一时”。自此，徐渭的名字才真正进入文学史。后世将他与解缙、杨慎并列“明代三才子”，更视其为写意绘画的重要先驱。

生前不幸，死后不朽，徐渭的失败人生，终于迎来逆转。但若不是老天太过残酷，谁人愿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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