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百之殇/01】重返立百病毒灾场:27年过去,他们从未忘记──病毒曾留下的深刻伤痕


当车子驶入武吉不兰律新村,道路两旁除了一间间建在宽广地段的屋子,就是绵延的油棕园,已经看不到当年曾是全马最大养猪区的半点痕迹。
同行的同事说,眼前这些油棕园,以前都是养猪场,只是经过那一场疫情后,此地已经禁止养猪,很多猪农或地主将荒废的土地转为种植农作物,现在看到的油棕园,前身几乎全是养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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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继续前行就到达双溪立百新村,也是同样情景,道路两旁都是油棕园,仿佛养猪场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存在过。

要找到养猪的痕迹,第一个目的地就是位于新村福龙宫神庙后方的立百文化馆,是用神庙戏台下面小小空间改建而成,把当年立百病毒事件的前因后果陈列在里面。
震惊全马甚至全球传染病医学界的立百病毒,发生在1998年杪至1999年4月间,双溪立百新村与武吉不兰律新村有109人染疫死亡,毁猪116万只,还有不少人虽性命得保,却终生落下后遗症,至死方摆脱后遗症的折磨。
事隔27年后,今年1月印度西孟加拉邦(West Bengal)再传立百疫情暴发,后证实仅两人染疫身亡。虽没有大肆扩散,可立百病毒的致死率很高,加上至今尚无有效疫苗,所以各国都如惊弓之鸟,多个国家马上宣布加强机场与边境筛检,甚至发布旅游警告。
卫生部长祖基菲里医生也宣布加强所有入境口岸的健康筛查,并与世界卫生组织保持沟通,根据风险评估调整防疫策略。


事过境迁,但记忆仍在
自60年代开始已是森州养猪重镇的宜唛地区,武吉不兰律、双溪立百、朱湖、丹那美拉A村(Tanah Merah Site A)大部分村民都从事养猪或相关行业,鼎盛时期生猪数目超过100万头。
当疫情暴发,先后蔓延霹雳、森美兰及雪兰莪三州,而作为全马最大养猪区的朱湖承受了最大的浩劫,猪毁人亡,所有村民一声令下被迫撤离家园,几代人经营的事业荡然无存。
27年过去了,如今重回这两个地方,找来当年经历这场浩劫的村民聊起这事件,虽然事过境迁,然而重提旧事,那一幕幕的画面如从电脑记忆体自动调出来,仿佛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抹也抹不去。
包久清,在这场疫情前后有3个身分,第一个是亡故者家属,他的父亲包宜垄是其中一位染疫身亡的猪农,随后家属同意捐出脑细胞让蔡求明医生带到美国化验,才终结了一直错判是日本脑炎(Japanese Encephalitis, JE)所引发的疫情。

第二个身分是康复者。虽然事发时包久清只有14岁,但猪农家的孩子从小就到农场帮忙,打从7岁开始他就帮猪冲凉、喂食、清理猪舍,与猪有直接接触,因此在父亲病发入院第二天,他也出现发高烧症状而入院,其父亲在他住院期间病逝,家人都不敢告知,直至出院回家后才知道永远也见不到父亲了。
而第三个身分是立百历史文化馆的创办人,他希望透过文化馆让世人谨记这个悲剧,认知公共卫生的重要。
包久清透露,虽然大难不死,但在康复后的那几年,见到村内其他染疫者接连出现各种后遗症,他非常担忧自己也会如此,直至中学毕业后才放下心头大石。
“最初几年,每半年就要到马大医药中心抽血检验,最后一次检验是2016年,算是完全没事才停止。不过去年马大的陈忠登医生召集我们再次做检测,也征求村内25名没有感染过立百病毒的村民检测,因为他在研究立百病毒的疫苗。”

立百病毒幸存者忆述──猪毁家破人亡,每天都有人死
包久清对当年混乱情况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是第一批的染疫者,之后两个村的村民接踵而至地倒下,每天有几十人送院治疗,之后就是不断听到亲人与左邻右舍病逝,他把那个场面形容为“如打仗般每天都有人死”。
“虽然这病毒是从怡保开始,但当地的养猪场不集中,当时只有两名工人染疫死亡。反之我们这里的养猪场如排屋般相连,暴发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刚开始政府以为是JE,强制规定养猪场5公里范围内的村民都要接种JE疫苗,也大规模展开灭蚊工作,所以即使确认JE不是祸首,但老一辈的人也对JE这个词根深蒂固了,到现在提起这件事还是会说JE!”


1999年3月20日──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天
他永远记得1999年3月20日这一天,政府宣布当地几个新村进入紧急状态,指示所有村民撤离,21日开始毁猪,整千名村民在5天内全部撤离,政府没有提供住宿,村民必须自己想办法。
因为疫情严重,附近地区的屋主或酒店业者都不敢收留他们,最后在好心人帮助下,把一个未有人入住的新住宅区──宏愿花园(Taman Wawasan)屋子以廉价出租给村民,两个村80%的村民才有了临时落脚处,在这里住了两三个月,直至疫情受控制后才陆续搬回原址。
包久清形容,在那3个月的过渡期,大家互相扶持,有的几个家庭合租一间屋子,当疫情降温时大家才陆续回到家乡。
除了撤离日子,回家的那一天更是包久清难忘的日子。他说:“那天是大年初二,那一刻感觉整个新村好像经历过战争一样的荒凉,家里已经是野草丛生。父亲去世后我们把骨灰拿回家,还没来得及安置后就被指示撤离,骨灰就放在家里,回家后看到这情景,心情真的非常沉重。以前同住一条街的邻居很多也都离世,整个新村可说是一夜之间变色。
“而改变最大的就是以前是家庭主妇的女性,包括我妈妈,失去丈夫后被迫扛起一头家,到附近的餐馆打工或做小生意,挑战非常大。所幸当时政府及民间给予很多援助与资助,不至于断粮。”

活下来也饱受后遗症折磨
包久清回忆,疫情受控制后,染疫村民每4个月就要去当地政府诊所或马大验血,卫生部每半年就会派人来为村民体检,因为很多存活者都有后遗症,如变成植物人、瘫痪、行动迟缓、会随时晕倒等,即便说康复了也可能会复发,所以医院一直追踪这些村民,直到2011年才停止。
“其中有一位十多岁的少年,瘫痪床上8年后才离世,真的很可怜!在疫情高峰期,一天有几个人病逝,在武吉不兰律新村有一户家庭一家四口,3人都染疫,所以到后期已经有点麻木了,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疫情。”
立百新村经此一劫后,人口从过去的逾千人减少了三分一,加上以前都是养猪为生,失去生计后,年轻村民都往外迁谋生。但有的村民因没有其他专长,最后回到新村,在原有地段种植经济作物,改牧为农,也有的改行当渔民,彻底改变了两个新村的经济生态。
不过,包久清感到欣慰的是,虽然那场疫情令不少人家破人亡,却让大马公共卫生跃进一大步。因为当年的疫情涉及各个部门,惟当时没有一个协调单位,以致行动上无法很好配合。
“有了那次经验后,政府就采取‘同一健康’(One Health)策略,当严重事故发生时协调各单位。”


闻立百色变,创立历史文化馆莫忘灾难
在发生立百疫情前,森州政府已经在附近圈定了一块土地以建设集中养猪区,落实现代化养猪计划。不少猪农都购置了地段,有的甚至开始建设,期望改变养猪业生态。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切被一场突而其来的疫情给粉碎了,眼看养猪无望,猪农只好把买下的地段用来种植农作物。
“这算是比较幸运的一群,一些无力偿还银行借贷的猪农宣告破产!”
有没有想过为立百新村除污名化,把立百病毒更换名字?包久清认为,刚开始时的确有很多人不同意以立百命名病毒,毕竟当时很多人听到是来自立百新村都会忌讳,可如今已经事隔二十多年,它已经成为历史,易名的话就无法让人记起这病毒的起源。
“现在很多养猪业者一旦农场有猪只死亡,都会担心是不是立百病毒回来了?”
他不愿再看到社区大规模暴发传染病事件重演,因此与朋友设立立百历史文化馆,希望通过社区教育让世人了解这个悲痛经历,从而更注重环境卫生。
“再者,也希望推动生态旅游,我们的文化馆获选为新村好品,不是用产品,而是用文献。很多外国游客来参观时,才知道原来立百病毒是在这里发生,很多外国电视台也都报道过文化馆的由来。”


劫后重生,用一年才走回正常生活
包久清14岁就经历失去至亲,自己也徘徊在生死一线,这场疫情改变了他的人生观,他相信,只要坚持、不放弃就还有机会重生。
“撤离后,我转校到波德申中学念书,虽然环境很辛苦,但也鼓起勇气走下去。庆幸当时很多热心人士资助受影响的猪农家庭与孩子。”
之后重回新村,包久清一家人心情复杂,尤其是他因为感染过病毒,更是害怕,往后几年也陆续有人因复发或后遗症去世,令他越发担心会复发,所以很少出门,用了大概1年时间生活才回到正轨,现在看到立百的新闻都会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虽然说已经康复了,但每次生病还是会格外留意,尤其是出现发高烧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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