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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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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01am 17/03/2026

母亲

父亲

叶思杏

代沟

家庭关系

猜忌

母亲

父亲

叶思杏

代沟

家庭关系

猜忌

叶思杏/她是我妈

作者:叶思杏
图:NONO

是由衷待阿婆好。阿婆年轻时经历匮乏的困境,于是养成后来的储物癖,一些价值低廉并闲置了很久的东西,诸如破烂旧衣、损坏的电器家具和购物时使用过的塑料袋,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家的边角处,累积不少灰尘。我曾为了这些积攒的旧物与阿婆吵嘴,劝她悉数丢弃,却始终拗不过她。我不甘罢休,于是转向父亲投诉,一心据理力争。

父亲终究偏帮着阿婆。他挺直背脊,两肩自然下垂,双臂交叠并贴近身体,两眼直盯着我说:“那你现在是想怎样?”说毕后稍作停顿,紧接着又说:“你要知道,她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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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那个“妈”时,语速乍然下降,声母m稍上扬,单韵母a被刻意拉长,迤逦着几万个光年的忧思,大海潮音般波澜起伏。在收尾时,父亲有意无意地抽动喉结做吞咽口水的动作,仿佛别有深意,仿佛想把“妈”直接收纳进腹部,用37.2℃的体温暖暖地呵护着,任谁也不准欺负她。

当父亲说“她是我妈”时,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即便有理也不可取闹。

那我想怎样呢?

不能想也不该想,纵使念头闪烁,也是罪过。父亲看重血缘亲情,以孝敬父母为家庭伦理的基础。但是从四五岁记事起,我便讨厌,尔后一直那样讨厌着,为了许多发生在日常里的细琐。这内心的隐痛如同密林浓荫下的阴影,见不得半点阳光,而粗心又不醒目的母亲大概从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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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她是我妈”这四个字触动到了我的神经,我瞬息被淹没在浩渺和无语的海洋里,仿若一个正在溺水的女儿,只是一径地发冷挣扎。我的口腔里不可抑制地堆积海量的唾沫,咽喉那狭隘的管道中好像有根鱼骨卡在深处,吞咽时会发出细微的骨碌声响,并似有针扎的后续刺痛感隐隐地一路蔓延至脚跟。我敬畏父亲,深怕他看出我的不自在,怕露出心底那块阴暗的部分,更怕忍不住咳地把自己厌恶母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全吐出来。

要过很多年我才自觉,感受的记忆往往可以轻易地被语言调取,而那些未被察觉或认知的心理活动,有时盘踞在脑细胞里潜移默化。

那天是我的生日,朋友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推门进去,靠近大玻璃窗的角落种有龟背竹和琴叶榕盆栽,窗边的座位看来雅致又舒适,可惜日光在窗纱遮掩下仍然热烫烫地照射进来,看着都隐约感受到皮肤被灼热的痛楚,于是我俩很有默契地选择一个远离光照的座位。

“家婆这几个月在我家小住,从早到晚开着电视机,声量开得很大,吵死了。”我们才坐下并完成点餐,朋友便急切地与我倾吐她的心事。

“明白、明白。老人听力减损退化,是这样的。和老人同住不容易。”我努力地说出安慰的话。

“家婆要我带她去给中医检查,医馆位于一楼,我没力气扶她上楼,于是叫先生带,可是先生工作很忙,他带不了。家婆因此一直大声嚷嚷地吵着,我被她烦死了,直接给她脸色。”

我嗯嗯回应。照顾老人不简单。

这时候我忽然联想到母亲。关于照护老人,母亲倒是尽心,无可非议。回想阿婆离世前大半年,行动极不便利,母亲跟随父亲孝顺阿婆,亲自照顾老人家盥洗、穿衣和服用药物等。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份,犹记得阿婆嗜吃麻油腰花,而处理猪腰子的过程马虎不得。首先摘去外表的薄膜,对半剖开,接着剔除白色筋膜,然后切成腰花并泡入葱姜水中,最后再用米酒和老姜去腥提味。母亲最怕尿骚腥臭味,可我见她三不五时在厨房埋头料理猪腰子,一脸专注,连半句怨言都没有。

朋友接着又说:“我实在不喜欢我家婆。”未曾料到朋友说毕眼神开始游移,蓦然向四周张望,随即从椅背向前弹起身来,直往我的脸贴近,压低声量问我:“我这般对待长辈似乎不好,我有儿女的,怕老来会遭报应。”

服务生恰巧在此时端来饮料和蛋糕,打断了话题。朋友把心事搁置,把凤梨无酒精莫希托和蛋糕移到我面前,并祝我生日快乐。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长吸管的末端,绕着透明长玻璃杯的内沿打圈,气泡水搅拌后形成规律的漩涡,把被大量碎冰压死在杯底的薄荷和三角形块状物,一点一点地分散解开,直到它们可以自由地浮潜。

“我也不喜欢我妈。”我突然跟朋友坦白。朋友轻靠椅背,一手抵着下巴,另一手横跨上腰部,前臂与上臂的夹角呈90度角,凝神听我倾诉。

我的记忆好,记的多是鸡零狗碎的事。记忆好的人很痛苦。如若无法删除记忆,而痛苦已走到尽头,终究得换另一种方式来措置,这时候所有黑暗的区域都需要被修复。

记得少女的我迎来初潮那天,年轻的母亲鬼祟地把我拉进房间。母亲细声叮嘱说女生“来这个东西”是不能给男生知道的,说是肮脏和羞耻的东西。过后我甫踏出房门,便看见母亲竟迫不及待地冲到父亲面前,双手缠着父亲,要与父亲耳语。母亲身形矮小,要踮起脚尖才勉强把嘴凑近父亲耳边,即使母亲存心降低声量,我依然清楚地听到她的说话:“她的那个来了咯,嘻嘻。”

你知道吗,我很在意母亲的声音里夹着莫名的兴奋,好似市井妇人在八卦,犹若在说着可笑的事。我理解母亲是老派的女人,继承许多上代人的禁忌,但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那样让身为女儿的我觉得被羞辱。我早已知晓,子宫内膜周期性脱落出血是女性重要的生理现象,一点都不好笑。

母亲是直肠子,说话不得体,老得罪人。母亲擅长于香辣料理,例如咖哩鸡和叁巴辣椒虾,亲戚朋友几乎无人不晓,无人不称赞的,不晓得为何母亲见不得别人好。多年前,曾带母亲出国到曼谷旅行,当地朋友热情请客,菜肴色味俱佳。在饭桌上她却老挑剔,嫌东嫌西嫌不可口,后来还自夸厨艺了得,搞得场面异常尴尬,我都不敢看朋友的脸。

再说件事,有天母亲栽种的粉色夜莲终于开花了,母亲很开心,一大早就用手机发送简讯和几张歪斜又不对焦的照片给我。简讯是这样写的:“一定是我人好心善,菩萨保佑我的花盛开”。

我说我的妈呀,您可以不要那么自恋吗?花开花落是自然科学,跟菩萨没有关系。要说,应感谢父亲平日勤奋修剪和施肥,他是真用心的。母亲为了夜莲的事有好几天都不给我发讯息,应是生气我说她自恋。母亲是小气鬼,发起脾气来可以不理睬人大半个月。

我像鱼那样在水里不断地吐泡泡,把对母亲的怨气通通吐出来。世人都说对于母亲十月怀胎的孕育之恩,身为儿女的理当泉涌相报,然而我在母难日批判自己的母亲,说那个赋予我生命的人的坏话,我真的不孝,毕竟她是我妈。

“她是我妈”,我也会这么说了。

说出口时我才恍然发现,要过近半世纪才有意识地接受母亲孩子气。

在离开咖啡馆后驾车回家的路上,当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在那个我已彻底失去记忆、宇宙般巨大的空间里,母亲曾是我所有的依赖,我呜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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