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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忌

父亲是由衷待阿婆好。阿婆年轻时经历匮乏的困境,于是养成后来的储物癖,一些价值低廉并闲置了很久的东西,诸如破烂旧衣、损坏的电器家具和购物时使用过的塑料袋,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家的边角处,累积不少灰尘。我曾为了这些积攒的旧物与阿婆吵嘴,劝她悉数丢弃,却始终拗不过她。我不甘罢休,于是转向父亲投诉,一心据理力争。 父亲终究偏帮着阿婆。他挺直背脊,两肩自然下垂,双臂交叠并贴近身体,两眼直盯着我说:“那你现在是想怎样?”说毕后稍作停顿,紧接着又说:“你要知道,她是我妈。” 父亲说那个“妈”时,语速乍然下降,声母m稍上扬,单韵母a被刻意拉长,迤逦着几万个光年的忧思,大海潮音般波澜起伏。在收尾时,父亲有意无意地抽动喉结做吞咽口水的动作,仿佛别有深意,仿佛想把“妈”直接收纳进腹部,用37.2℃的体温暖暖地呵护着,任谁也不准欺负她。 当父亲说“她是我妈”时,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即便有理也不可取闹。 那我想怎样呢? 不能想也不该想,纵使念头闪烁,也是罪过。父亲看重血缘亲情,以孝敬父母为家庭伦理的基础。但是从四五岁记事起,我便讨厌母亲,尔后一直那样讨厌着,为了许多发生在日常里的细琐。这内心的隐痛如同密林浓荫下的阴影,见不得半点阳光,而粗心又不醒目的母亲大概从来不知。 大抵是“她是我妈”这四个字触动到了我的神经,我瞬息被淹没在浩渺和无语的海洋里,仿若一个正在溺水的女儿,只是一径地发冷挣扎。我的口腔里不可抑制地堆积海量的唾沫,咽喉那狭隘的管道中好像有根鱼骨卡在深处,吞咽时会发出细微的骨碌声响,并似有针扎的后续刺痛感隐隐地一路蔓延至脚跟。我敬畏父亲,深怕他看出我的不自在,怕露出心底那块阴暗的部分,更怕忍不住咳地把自己厌恶母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全吐出来。 要过很多年我才自觉,感受的记忆往往可以轻易地被语言调取,而那些未被察觉或认知的心理活动,有时盘踞在脑细胞里潜移默化。 那天是我的生日,朋友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推门进去,靠近大玻璃窗的角落种有龟背竹和琴叶榕盆栽,窗边的座位看来雅致又舒适,可惜日光在窗纱遮掩下仍然热烫烫地照射进来,看着都隐约感受到皮肤被灼热的痛楚,于是我俩很有默契地选择一个远离光照的座位。 “家婆这几个月在我家小住,从早到晚开着电视机,声量开得很大,吵死了。”我们才坐下并完成点餐,朋友便急切地与我倾吐她的心事。 “明白、明白。老人听力减损退化,是这样的。和老人同住不容易。”我努力地说出安慰的话。 “家婆要我带她去给中医检查,医馆位于一楼,我没力气扶她上楼,于是叫先生带,可是先生工作很忙,他带不了。家婆因此一直大声嚷嚷地吵着,我被她烦死了,直接给她脸色。” 我嗯嗯回应。照顾老人不简单。 这时候我忽然联想到母亲。关于照护老人,母亲倒是尽心,无可非议。回想阿婆离世前大半年,行动极不便利,母亲跟随父亲孝顺阿婆,亲自照顾老人家盥洗、穿衣和服用药物等。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份,犹记得阿婆嗜吃麻油腰花,而处理猪腰子的过程马虎不得。首先摘去外表的薄膜,对半剖开,接着剔除白色筋膜,然后切成腰花并泡入葱姜水中,最后再用米酒和老姜去腥提味。母亲最怕尿骚腥臭味,可我见她三不五时在厨房埋头料理猪腰子,一脸专注,连半句怨言都没有。 朋友接着又说:“我实在不喜欢我家婆。”未曾料到朋友说毕眼神开始游移,蓦然向四周张望,随即从椅背向前弹起身来,直往我的脸贴近,压低声量问我:“我这般对待长辈似乎不好,我有儿女的,怕老来会遭报应。” 服务生恰巧在此时端来饮料和蛋糕,打断了话题。朋友把心事搁置,把凤梨无酒精莫希托和蛋糕移到我面前,并祝我生日快乐。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长吸管的末端,绕着透明长玻璃杯的内沿打圈,气泡水搅拌后形成规律的漩涡,把被大量碎冰压死在杯底的薄荷和三角形块状物,一点一点地分散解开,直到它们可以自由地浮潜。 “我也不喜欢我妈。”我突然跟朋友坦白。朋友轻靠椅背,一手抵着下巴,另一手横跨上腰部,前臂与上臂的夹角呈90度角,凝神听我倾诉。 我的记忆好,记的多是鸡零狗碎的事。记忆好的人很痛苦。如若无法删除记忆,而痛苦已走到尽头,终究得换另一种方式来措置,这时候所有黑暗的区域都需要被修复。 记得少女的我迎来初潮那天,年轻的母亲鬼祟地把我拉进房间。母亲细声叮嘱说女生“来这个东西”是不能给男生知道的,说是肮脏和羞耻的东西。过后我甫踏出房门,便看见母亲竟迫不及待地冲到父亲面前,双手缠着父亲,要与父亲耳语。母亲身形矮小,要踮起脚尖才勉强把嘴凑近父亲耳边,即使母亲存心降低声量,我依然清楚地听到她的说话:“她的那个来了咯,嘻嘻。” 你知道吗,我很在意母亲的声音里夹着莫名的兴奋,好似市井妇人在八卦,犹若在说着可笑的事。我理解母亲是老派的女人,继承许多上代人的禁忌,但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那样让身为女儿的我觉得被羞辱。我早已知晓,子宫内膜周期性脱落出血是女性重要的生理现象,一点都不好笑。 母亲是直肠子,说话不得体,老得罪人。母亲擅长于香辣料理,例如咖哩鸡和叁巴辣椒虾,亲戚朋友几乎无人不晓,无人不称赞的,不晓得为何母亲见不得别人好。多年前,曾带母亲出国到曼谷旅行,当地朋友热情请客,菜肴色味俱佳。在饭桌上她却老挑剔,嫌东嫌西嫌不可口,后来还自夸厨艺了得,搞得场面异常尴尬,我都不敢看朋友的脸。 再说件事,有天母亲栽种的粉色夜莲终于开花了,母亲很开心,一大早就用手机发送简讯和几张歪斜又不对焦的照片给我。简讯是这样写的:“一定是我人好心善,菩萨保佑我的花盛开”。 我说我的妈呀,您可以不要那么自恋吗?花开花落是自然科学,跟菩萨没有关系。要说,应感谢父亲平日勤奋修剪和施肥,他是真用心的。母亲为了夜莲的事有好几天都不给我发讯息,应是生气我说她自恋。母亲是小气鬼,发起脾气来可以不理睬人大半个月。 我像鱼那样在水里不断地吐泡泡,把对母亲的怨气通通吐出来。世人都说对于母亲十月怀胎的孕育之恩,身为儿女的理当泉涌相报,然而我在母难日批判自己的母亲,说那个赋予我生命的人的坏话,我真的不孝,毕竟她是我妈。 “她是我妈”,我也会这么说了。 说出口时我才恍然发现,要过近半世纪才有意识地接受母亲孩子气。 在离开咖啡馆后驾车回家的路上,当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在那个我已彻底失去记忆、宇宙般巨大的空间里,母亲曾是我所有的依赖,我呜呜地哭了。 相关文章: 叶思杏/梦的练习 叶思杏/意姑 叶思杏/暮色余光
3月前
9月前
小学六年级时发生过这么一件事。那天忽然就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我算不上品学兼优,但在学校里也确实安安分分。所以,被叫去办公室这件事可大可小。 “你这笔记是抄哪一本参考书的?诚实告诉老师,这真的是你做的?”老师座位前,迎面而来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这位老师怀疑我交上去的科学笔记不是我自己的创意,因为做的方式颇为特别,比较像是抄袭。 我先是皱了皱眉头,才怔怔地看着她。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叫来这里质问一件我没做过的事。过于错愕,我忘了先自证清白,好像到最后只轻轻地说了句:这真是我自己做的。我沉浸在被怀疑的感受中,倒是忘了当时老师是怎么放我走的。 这件事距离现在已经好久了,可我为什么还是记得它?是我记仇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我想不明白老师的怀疑因何而起。我还曾一度以为自己长了张会令人起疑的脸。 可当我越是探讨怀疑这件事,越是发现其实怀疑就是人的本性。遇到可疑的人事物,大部分的人很难不去猜忌。简单来说,怀疑就是为了找答案,答案找到了,疑虑也就消散了。后来想想,怀疑其实也没错,只不过比起信任,就残忍了些。 几年前,我到医院去探望亲戚。亲戚住的是双人病房。我正与他寒暄时,护士推着病床进来了,是亲戚的病友,似乎刚做完检查。安顿好病友,护士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听见病友好像在叫唤我,便走了过去。这位病友是位阿姨,她让我到护士站去帮她拿寄存在那里的手机和钱包。我点头后随即走了出去。从护士站回来,我把东西递给阿姨,还是忍不住问她:“阿姨,你为什么敢让我去拿你的东西啊?我们才刚见过面呢。” 看着她相信我的样子 “为什么?因为你的样子不像小偷啊。”她半开玩笑地说。我之所以这么问她,是因为我们素不相识,而事涉金钱,我既有可能“卷款跑路”,阿姨也既可以按铃让护士帮她把东西送过来。我朝她笑笑,看着她相信我的样子,倍感欣慰。 信任之可贵,想来谁都知道。信任对我来说就像是把自己无条件交给别人一样,如果对方是亲人,兴许能安心些。可如果对方是陌生人,害怕与担心的指数就会提高好多。而我想到那时在医院里发生的事,只觉得阿姨的举动变成了一句:因为信任你,所以知道你能被信任。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谁可以被信任,只是鼓足了勇气和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才会去相信别人。因此,信任是难得的,也该是值得的!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找到怀疑的源头,但至少,我渐渐懂得,怀疑与否,信任与否,都因人而异。若被信任,感激涕零,能遇善人;若被怀疑,清者自清,无需再议。
4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