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怡医生.女性莫太快把身体不舒服解释为“正常”

举个例子，许多心血管疾病风险模型源自“Framingham Heart Study”等经典研究，这些研究对医学贡献巨大，但早期样本仍以男性为主。当“典型症状”来自男性数据时，女性的身体经验就可能被忽视。心肌梗塞的经典症状包括：左胸压迫样疼痛，疼痛向左臂放射，冒冷汗与呼吸困难。然而女性的表现往往不同。我曾遇过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患者，她没有明显胸痛，只觉得非常疲倦。进一步评估后，我们怀疑心血管问题并紧急转院。最后确诊为心肌梗塞。后来她对我说她一直以为心脏病一定是胸口痛。医学研究也证实这种差异。发表于权威医学期刊《柳叶刀》与美国医学会期刊（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的研究指出，女性发生急性心肌梗塞时更容易被延迟诊断，因为症状较不典型。也因为这些“非典型“症状，一些研究显示，女性在心肌梗塞后的死亡率甚至高于男性。而主要原因就是延误治疗。研究也指出，女性发生心脏病时更容易被误诊为焦虑、胃病或疲劳。这不仅是医学问题，也是认知问题。

在基层医疗中，还有一种情况并不罕见：女性症状更容易被归因于心理压力。例如当女性出现胸闷、心悸、疲劳或头晕时，她们更容易被诊断为焦虑症。一项发表在《英国医学杂志》（BMJ）的研究指出，女性慢性疼痛患者比男性更容易被解释为心理因素，从而延误真正的身体疾病诊断。这并不是医生有意忽略，而是长期医学文化的一种惯性——女性情绪表达较多，于是症状容易被归因于心理层面。但身体与情绪并不是对立的。真正的医学应该同时听见两者。

此外，很多困扰女性的疾病也经常被忽略。一个常见例子是经前综合症（PMS）。许多女性在月经前几天会出现情绪波动、腹胀、乳房胀痛、头痛、易怒或焦虑。虽然医学界早已认识到这种症候群，但治疗选择仍然有限。目前除了生活方式调整、荷尔蒙治疗或部分抗抑郁药物外，仍缺乏针对病因的特效疗法。在现实生活中，许多女性得到的回应只是：“很多女人都会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甚至有时会被揶揄“脾气这么不好，是不是又是每个月那几天”这种回答。然而“常见”并不等于“不需要治疗”。

除此，在产科医学中，也能看到类似现象。现代医学早已发展出成熟的硬膜外麻醉（epidural anesthesia），能够有效缓解分娩疼痛，并被证实对母婴安全。然而许多文化中，女性被鼓励勇敢忍耐生产疼痛。久而久之，疼痛似乎成为母亲必须承受的考验。于是一些女性宁愿承受剧烈疼痛，也不敢使用止痛措施。

还好在过去二十年，医学界开始重视“性别医学”（sex-based medicine）。研究发现：男女药物代谢速度不同，心血管症状不同，免疫反应不同，慢性疼痛表现不同。医学逐渐意识到：男性与女性并不是同一个医学模型的两个版本。真正精准的医学，需要理解这些差异。

在国际妇女节这一天，我们或许可以重新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女性健康是否被真正听见？理解女性健康，不只是增加妇科检查或产科服务，更重要的是承认女性症状的差异，正视女性疼痛，鼓励女性表达身体讯号，在医学研究中给予女性更公平的代表性。在诊室里，我常对女性患者说一句话：不要太快把自己的不舒服解释为“正常”。疼痛不需要证明自己。疲惫不需要合理化。身体发出的讯号，本来就值得被认真对待。当医学真正看见女性的身体经验时，医疗才会变得更加完整。而这，也许正是国际妇女节最深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