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孤鸟/《汉丽宝》的叙事改造:一部歌剧如何“政治正确”?



2026年伊始,重演华语歌剧《汉丽宝》在吉隆坡引发观剧热潮。这部取材自《马来纪年》的“文化桥梁”之作,在赞誉其促进族群融合之余,也值得对其叙事策略进行更深层的审视。与1971年版相比,本次重演在形式上有所升级,但核心剧情未变:讲述了明朝汉丽宝公主远嫁马六甲苏丹,最终为护驾而牺牲的史诗故事。
本剧演出后屡见观众于自媒体发表赞美之词,多提到通过《汉丽宝》了解到这一“历史事件”,并认同戏剧的民族共生共融主题。我在翻阅《汉丽宝》场刊及观看电视宣传片时,也看到受访的本剧演员或主持播报的电视播音员有关“汉丽宝远嫁马六甲”是“历史事件”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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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然有认知上的偏差。因为中国正史中并无“汉丽宝公主”的记载,明朝也有“不和亲”的国策。汉丽宝故事仅见于《马来纪年》一书,但此书并非严格信史,而是一部融合了历史、传说、神话与文学想像,并服务于特定政治和民族叙事目的的史诗性文学作品。
但这点且不去过多展开,因为本文主要想谈《汉丽宝》的叙事与改编。《汉丽宝》取材或改编自《马来纪年》,那我们就从《马来纪年》开始。以下是该书有关汉丽宝远嫁之故事。
中国皇帝派遣使臣,赠予苏丹芒速沙一船绣花针,并传话道:“听闻贵国人口众多,特赠此针,望贵国人民人人有针可用。”此赠礼实为一种隐喻性试探,暗示中国认为满剌加人口稀少。苏丹芒速沙领会其意,命人备好一船西谷米作为回礼,并让使臣带回口信:“听闻贵国人民众多,特赠此米,望贵国人民人人有米可食。”以此巧妙回应,暗示中国的人口在其眼中多如米粒,同时展现了满剌加的富足与智慧。此番交锋,使皇帝对苏丹的智慧深为叹服。心生仰慕,于是安排汉丽宝公主远嫁。公主在蒂波等大臣的护送下,率领500官员与500侍女,乘船航向满剌加。

公主抵达后,苏丹盛礼相迎,并为其美貌倾倒。公主与其全体随从当即在苏丹面前皈依伊斯兰教。苏丹将公主安置于一座山丘上,此山遂得名“中国山”,即后世所称的三保山。
此后的故事,并非以公主的个人结局为重点,而是转向了另一个决定两国关系走向的寓言:此后,中国皇帝身患一种无人能医的恶疾,周身疼痛溃烂。御医诊断,此病为上天降罚,起因是皇帝曾强迫身为“真命天子”的满剌加苏丹称臣纳贡,违背了天意。御医开出唯一解药:皇帝必须 “饮下”并“用其洗浴”满剌加苏丹的洗脚水。于是皇帝不得不放下尊严,遣使至满剌加,谦卑地恳求苏丹赐予洗脚水。苏丹出于怜悯,恩赐了洗脚水。皇帝使用后,顽疾立刻痊愈。痊愈后,皇帝郑重立下誓言,告诫子孙:从此以后,永远不得再要求满剌加苏丹及其子孙以臣属身分称臣,须世代以平等友好之道相待。


结尾的洗脚水的故事是一个精心构建的政治寓言。它用夸张的文学手法,表达了马来世界对马六甲王朝时期外交地位的看法,以及在一个由强大帝国主导的区域秩序中,小国对自身独立性与尊严的诉求和想像。故事的核心象征在于通过“洗脚水”这个极端卑微的物品,实现了权力与地位的戏剧性反转。这一“嫁” 一“饮”,共同完成了一次叙事上的完美闭环。
强权阴影下重写尊严
初读《马来纪年》汉丽宝故事,不免感觉作者的这种表达方式挺像鲁迅说的精神胜利法。但转念一想,从当时的世界形势和马来王朝的处境来考虑,与其说是“精神胜利法”,不如说这是一个处于强大文明影响下的民族,在文学与历史书写领域,运用智慧进行的一场“文化博弈”。它通过一套复杂而精巧的叙事,成功地将自己从现实地缘政治中的从属地位,在文化记忆和历史话语中,提升到了一个拥有独立尊严、神圣起源且与最强大帝国平起平坐的地位。这反映了马来民族的叙事智慧和文化自主意识。
比较原著故事和《汉丽宝》,就发现有两点不一致:故事的开头被隐去了,戏剧直接从公主南下远嫁开始;结尾也被隐去了,改为公主的护主牺牲。

开头的隐去或许是创作者视“汉丽宝公主远嫁”是史实的一种潜意识下的省略前情;而作为马来西亚的华人艺术家,从《马来纪年》取材编写《汉丽宝》剧本时,将故事里的“洗脚水”结尾隐去,改为公主为护驾(苏丹)而牺牲的结尾,这样的处理,或者说这样的创作导向,却不免令人产生一种别扭感。这种别扭感源于一种叙事基因改造——将服务于马来民族主义“独立与神圣性”的寓言,改造为服务马来西亚国家“多元与融合”的现代神话。或者说这个新增结尾是一种叙事转换:牺牲精神作为新的“粘合剂”将“政治寓言”变为“道德戏剧”。“公主为护驾牺牲”的情节,就是将故事的重心从国与国的权力博弈,彻底转向了个人(华人公主)对君主(马来苏丹)的忠诚与奉献。公主的牺牲,从艺术角度看是悲剧英雄主义,从政治角度看,则是将华人角色纳入国家忠诚谱系的书写。这其实是一次政治正确感主导下的自我审查式创作。

这样的创作无可避免将人物的情感简化:为了达成跨族群共鸣,于是要诉诸最普世、最安全的情感(如牺牲之爱),而回避历史中更复杂、更矛盾的真实人性与权力纠葛,这导致戏剧张力扁平化,戏剧主题平庸化。优秀的改编不必停留在“歌颂团结”的表面,而是会追问:什么是真正的忠诚?跨越文化的爱要付出何种代价?个人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意义是什么?——从“政治正确”走向“人性正确”。即深入个体在特定历史境遇中的复杂抉择、情感矛盾与身分困境,而非将其简化为某种理念的符号。这是《汉丽宝》目前尚未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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