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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10:31am 14/01/2026

历史

霹雳人

玲珑谷

考古学

国家学术楷模

祖莱娜玛吉

历史

霹雳人

玲珑谷

考古学

国家学术楷模

祖莱娜玛吉

建立考古学为正式学科,祖莱娜玛吉:我们有能力说自己的历史

报道:本刊 梁慧颖 摄影:本报 陈敬晖

约五十年前,当(Siti Zuraina Abdul Majid)学成归国,在马来西亚还不是一门正式的学科,本地也大多依赖外国学者来替我们书写。在她推动下,考古学在本地逐渐发展起来,她也率先引入跨学科研究方法,逐步拼凑出马来西亚史前时代的面貌。

她常被誉为马来西亚第一位考古学家。而在投入考古学领域近半个世纪后,她在2025年,荣获高教部颁发“”(Tokoh Akademik Negara)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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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本刊 梁慧颖
摄影:本报 陈敬晖

在马来西亚考古学界,终身荣誉教授拿督祖莱娜玛吉是无人不晓的人物,本地多项重要的考古突破都是由她带领推动。一般民众或许对她不熟悉,但若告诉你她是“”(Perak Man)的发现者,大家也许就能理解她在学界的分量和地位了。

祖莱娜出生于1944年,她的研究重心聚焦于史前时代,许多年代久远的考古细节,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与其说这是一场访谈,不如说更像是一堂没有讲台,却让人听得入迷的考古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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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荣誉教授拿督祖莱娜玛吉。(受访者提供照片)
从中文系走向考古学

许多人或许会感到意外,这位马来西亚考古学界的泰斗,大学本科其实是马来亚大学中文系。

“是的。”她微笑说:“我小时候住在吉隆坡,靠近秋杰路,那一带有很多中文招牌,我被那些汉字的线条深深吸引。再加上我就读姑娘堂,身边有不少华裔朋友,可我听不懂她们说的中文,这反而更激起我对中文的兴趣。”

在马大中文系求学期间,她接触了中国历史、文学与艺术,而其中最吸引她的是中国陶瓷。这份兴趣成为她走向考古学的重要起点,随后她前往英国剑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师从考古学家郑德坤,从他身上学到很多关于陶瓷的知识。

当时候,她也接触到美国哈佛大学考古人类学家张光直的学说。彼时,考古学的学科定位仍相对模糊,而张光直提出的跨学科视野及对聚落考古学的重视,让她看见考古学的无限可能。于是从剑桥毕业后,她写信给张光直,表达欲追随他学术理念的决心。

张光直当时正准备前往耶鲁大学任教,他告诉她:“如果你坚持,那就到耶鲁来找我吧!”正是这句话,祖莱娜申请到耶鲁大学深造,并最终在那里取得人类学博士学位。

不受待见的专业

即便以今日的标准来看,祖莱娜的学历依然无可挑剔。然而当年学成归国后,她一度难以觅得教职,内心难免失落,可这明明是国家亟需的专业。

既然选择回国,她认为自己必须为国家做些什么——不仅是建立考古学作为一门正式学科,更是填补马来西亚在自身历史认知上的空白。她心里常想:“既然我们有能力述说自己的历史,为什么一直要依赖外国学者替我们发声?”

因家庭因素,她前往槟城理科大学任教,逐步推动考古发掘工作,并建立起系统化的田野记录与整理方法,为日后研究奠定坚实基础。

祖莱娜(右)与许多海外学者合作,包括印尼人类学家Teuku Jacob(左)。(受访者提供照片)

最重要的考古成果——

古打淡板:东南亚最早石器制作遗址之一

在考古现场,即使做足功课,也没人能保证一定有所收获,甚至很可能空手而归。但祖莱娜接下来的发现,让她觉得“幸运”两个字已不足以概括她的收获。

她最重要的考古成果是玲珑谷。玲珑谷是东南亚最早的人类活动区域之一,而且其历史跨越漫长时期,呈现出相当完整且连续的文化序列,涵盖由石器、陶器到金属器的发展阶段。

其中位于玲珑谷的古打淡板(Kota Tampan,亦称哥打淡板),是目前已确认的东南亚最早石器制作遗址之一,年代约为7万4000年前。由于遗址被印尼多巴超级火山爆发的火山灰所覆盖,使其成为极具价值的“时间胶囊”,为我们了解本区域的石器技术发展提供了重要证据。

在古打淡板遗址现场,祖莱娜(左二)与团队分析出土文物。(受访者提供照片)

过去长期以来,有些学者将东南亚视为文明发展的滞后地带,但祖莱娜证明了这些论述并不正确。古打淡板的研究显示,早有人类在东南亚长期生活,这也为理解人类走出非洲后的迁徙路线提供了重要线索。

历经许多未知考验

这些重大发现的背后,其实是无数次与危险和不确定性的正面交锋。她忆述,有一次挖掘工作进行到一半,突然窜出6条眼镜蛇,吓得她快昏厥过去。但她告诉自己这个遗址不容错过,于是强打精神对自己喊话:“我才不会离开这里!”

曾经也有几次,当她来到一处新的地点,因发现情况不妙而差点想要放弃。玲珑谷的昆仑龙都洞(Gua Gunung Runtuh)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当时我一踏进去,我心里直嘀咕到底要从哪里开始呢?那里遍地都是掉落的钟乳石,除非我找十几二十人把这些巨石移走,否则根本无法展开挖掘。”

不仅如此,洞穴里崎岖难行,地面又很湿滑,她和团队必须架设扶手防止滑倒。更不用说,还有水蛭、蛇和一些野生动物会突然出现招呼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考验他们的耐力与胆量。

幸好她当时没有放弃昆仑龙都洞,因为正是在这里,“霹雳人”于1991年出土,成为马来西亚考古史上非常重要的发现。

昆仑龙都洞:远古人类霹雳人的发现

“霹雳人”是一具保存相当完整,距今约1万年的人类骨骸。他生前患有罕见的A2型短中节指骨症,是目前已知全球最早出现此类先天畸形的人类。

祖莱娜和理大团队的研究推测,“霹雳人”去世时约40至45岁,在当时堪称高龄。祖莱娜分析:“这个人即使身体有缺陷,但他仍然很长命,这意味着他生前获得族群良好的照顾,不需去狩猎和干粗活。”此外,考古现场也显示,他获得体面的葬礼,因此可推断他的社会地位不低。

祖莱娜在发现“霹雳人”的考古现场。(受访者提供照片)

祖莱娜对“霹雳人”的照护可说是无微不至。当骨骸还保存于她的办公室时,从湿度检测到真菌检查,她都亲力亲为。为了更全面理解这个远古人类,她尝试过各种手段,包括进行磁共振成像。不过可惜的是,她曾经寻求一位牛津教授的帮忙,希望提取“霹雳人”的DNA,甚至准备牺牲“霹雳人”的一颗牙齿,可是最终还是失败。

祖莱娜(右五)与团队为“霹雳人”进行磁共振成像(MRI)。(受访者提供照片)

尽管如此,玲珑谷的考古价值仍受到高度肯定。“霹雳人”曾外借到东京的国立科学博物馆展出;从古打淡板遗址发现的器物也曾在大英博物馆展览。更重要的是,玲珑谷考古遗址于2012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我国博物馆局也在大约2000年,为玲珑谷兴建了一座博物馆。

祖莱娜与“霹雳人”遗骸。(受访者提供照片)
考古学不是只有研究石器

除了玲珑谷,祖莱娜也曾在其他遗址展开考古发掘工作。例如1970年代,她投入砂拉越尼亚洞的研究,发现一具约2000年前,死时约20岁的男性遗骸,她将之命名为“尼亚1977”。

“尼亚1977”天生四肢不全,属于一种在史前时代极为罕见的先天性缺陷。若再加上“霹雳人”的先天短指症,我国目前已发现两具带有先天性缺陷的史前人类遗骸,这样的情况在全球考古研究中亦属罕见。

许多人以为,考古学尽是研究碎片和辨认石器,但祖莱娜指出,“霹雳人”和“尼亚1977”的例子说明了,通过严谨而科学的方法,考古学所能揭示的资讯其实远比想像中丰富,甚至可为医学研究提供线索,这正是考古学的价值与魅力所在。

推动成立马来西亚考古学研究中心

在她的推动下,考古学在马来西亚逐渐发展成正式学科。理科大学更于1990年代成立马来西亚考古学研究中心,该中心多年后升格为全球考古学研究中心。如今,本地许多在学界、博物馆和国家文物遗产局工作的考古学者皆毕业于理科大学,某种程度上,他们都可说是祖莱娜的“徒子徒孙”。

回想当初刚踏入考古领域时,祖莱娜自认性格相当腼腆,只想埋首研究。但为了让大众认识这片土地的过去,她在同为教授的丈夫的鼓励下,决定勇敢面对媒体镜头。

因为这样,她表示:“《Newswire》我熟得很!1980年代,当我在玲珑谷做研究时,当地一名《Newswire》记者,几乎每隔两个星期就到考古现场采访,看看是否有新的发现。”

那个年代,科技虽不如今日发达,但她在深山野林的考古现场过得很开心,跟团队的情谊也十分深厚。她笑说:“我们白天工作,晚上则会有音乐会。我们自称淡板摇滚客(Tampanian Rockers),因为我们都是研究石头(Rocks)的人嘛!”

从学者到文物守护者

2006年自理大退休后,祖莱娜受邀协助政府成立国家文物遗产局,并出任首任局长。在长达8年的任期内(2006至2014年),她一步步为国家文物遗产的管理制度奠定重要基础。自此,所有开发计划在动土之前,都必须先确认土地是否埋藏着考古遗址或珍贵文物,形同为保护国家文物筑起了一道防线。

在国际舞台,她则成功让马来西亚的声音被听见。在2011至2015年间,马来西亚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的成员国之一,参与世界遗产申报地的评估工作。

此外,文物返还长期以来都是国际间敏感而复杂的议题。而在她的努力奔走下,剑桥大学同意归还自1950年代起收藏的20具吉兰丹Gua Cha人类骨骸。她也与内华达大学展开协商,促成122具尼亚洞骨骸返还事宜,最终由砂拉越博物馆于2020年将这批珍贵遗存带回原乡。

祖莱娜对考古学界贡献卓著,先后获得默迪卡奖和国家学术楷模殊荣。
心中的疑问留给下一代继续探索

上述种种成就,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她对马来西亚考古学界的贡献。曾有同行打趣说:“祖莱娜,你几乎拥有了整个玲珑谷,总该留一个,或至少半个遗址给我们吧!”

2025年,祖莱娜获高教部颁发“国家学术楷模奖”,成为第十六位获此殊荣的学者。凭借卓越的学术贡献,她也在2022年荣获默迪卡奖。

对于远古时代,她心中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例如,七万多年前印尼多巴火山大爆发,喷出的火山灰覆盖大片土地,影响了区域生态,当时玲珑谷的人如何应对?他们后来都去了哪里呢……这些疑问,她交给本地新一代考古学家继续探索。

祖莱娜年逾八旬,她将希望寄托于新一代的考古学家,期盼他们继续探索史前时代的玲珑谷,例如在七万多年前印尼多巴超级火山爆发之后,玲珑谷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谈及对年轻考古学家的建议,她自豪地说:“他们已经做得非常出色。如果要给一点建议,那就是保持热忱。唯有完全地投入,你才能真正理解你所研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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