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覃勓温(乔治市)


这年头,社交媒体几乎成了一种器官。离开它,似乎就活不下去。吃饭要拍照,工作要发帖,连哭也得附上标签。有人说,它让人们更靠近;我却觉得,那只是让世界的噪音更近了一些——人声鼎沸,却无人真在说话。滚轮转得飞快,而人不过原地打滑。
有时也想,倘若能把自己抽离出来,会是什么光景?那该是一种罕见的清寂。只是,这种事早已不可能。生活的丝线早织成一张网,我早是那网中的一线,动不得,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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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第一次踏入这张网,已是十五六年前的事。那时还流行MSN,我学会打字没几个月,它便没了。脸书却活得顽强,在我11岁那年出现。一开始,不过是个游戏场。我整日忙着“种田”、“养宠物”、“开餐厅”,偶尔也和同学拼一局俄罗斯方块。那些像游戏一样的日子,如今回想,也像梦一样短暂。
放学后,我们围在荧幕前,像围在一口井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水面清澈,映出自己年少的影。那时的网络,像一块干净的玻璃——光从另一端照来,映出世界,也映出彼此的笑容。
那时的人,彼此熟识,话语不多,却有体温。有人写下心情,有人转发稀奇古怪的测验。演算法尚未觉醒,不懂得挑拨,也不懂得喂养情绪,只是静静待在那里,让人自在。
后来就不同了。演算法仿佛有了灵魂,却是一种贪婪的灵魂。像是懂得诱惑,也懂得操纵。朋友圈渐渐成了展示场,心情成了宣传,谈话成了战场。有人用愤怒换掌声,有人用苦难换怜悯。广告、诈骗、流言、八卦,全都在那一方荧幕里挤作一团,争着夺走注意与时间。那曾经干净的玻璃,如今蒙满了灰。
那贪婪的灵魂,像霉气,越静,越深。于是,社交媒体的花样便多了起来。新的舞台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喧哗。闪烁的影音,精致的方格影像,都在争夺已稀薄的关注。
偶尔我会想起,那段封锁的日子。那时,人被关在屋里,声音却被放了出来。短短几个月,人人都在语音房里说话、点头,仿佛真在倾听。后来热闹散了,只剩下静音。连那入口的图标是何颜色,我也想不起来了。
我也试过逃。卸载、静音、暂离——一时倒也清爽,不久又浊了。工作要用它,消息要看它,连睡眠也要靠它催促。有时我怀疑,我不是离不开它,而是早成了它的一部分。
如今,我仍留着账号,却已很少发声。偶尔登入,只为查活动,或看看故人的近况。那种从前放学后迫不及待上线、与同学闲聊的热切,早已冷却。世界变大了,人却缩小了;朋友变多了,话却更少了。
也许有一天,我真会远离这张网。不是愤然离场,而是悄然退出,如潮水退去沙滩,不留痕迹。那时,世界或许会更安静。只是,当缠绕周身的所有丝线终于松开,那失重般的轻盈,究竟是挣脱了牢笼,还是沦为了一座无人看见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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