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浩/臆造的婚纱照


除了在梦里,我没有见过我的祖父本人。他在我父亲中学毕业时离世,自打我有记忆时,祖父就是神台上的一幅黑白遗照,大耳、瘦脸、戴着一副眼镜,眼神温和深邃,嘴角似笑非笑。幼时看祖母坐在神台下叠金银纸,祖母总会不断教我记得祖父的名字,说着他的故事。祖母去世后,我又从其子女口中听到更多关于祖父的事情,来回反复,渐渐也凑出一幅属于他俩的大江大海。

祖父生于上个世纪初的中国广东东莞麻涌,据说那时候尽是田地与蕉园,祖父小时候在祠堂念书,一次贪玩,将书本搁在金炉里便跑去瞎混,回来时课本已化作一缕青烟,从此虽不读书了,却又写得一手好字。父母俱逝后,他烧掉家中留下的他人欠钱的借据,离家开始他的人生大冒险:有说他曾在广州酒家里工作,又说他一度还在陈济棠手下当伙头兵,但最后他选择下南洋与人已在槟城的亲姐姐们会合。1930年代南来后,他首先到太平的金店里当厨师,后来当地经济不景,于是又回到槟城,大概是经人介绍,在二战前夕与同样刚举家南来的我祖母相遇并成婚。战后,祖父母带着我大伯和大姑,在乔治市五福书院后方的大顺街太原宅第里,当起七十二家房客之一。
ADVERTISEMENT
| 普通会员 | VIP |
VVIP | |
|---|---|---|---|
| Newswire平台内容 | |||
| Newswire公开活动 | |||
| 礼品/优惠 | |||
| 会员文 | |||
| VIP文 | |||
| 特邀活动/特级优惠 | |||
| 电子报(全国11份地方版) | |||
| 报纸 | |||
此时的祖父为谋出路,试过与人合伙制作头油、开感冒凉茶摊,最后还是干起当年人在中国时的老本行,制作肉干、腊肠、鸭扎、金银润,主打现烤,搭配面包,形同汉堡,每晚在戏院门口摆档售卖,以谋温饱。时间来到1950年代,马来亚正在走向独立,此时已育有一子四女的祖母又怀孕,太原的隔里邻舍都劝我祖父快去登记公民权,惟他本人十分反感,坚持自己是中国人,总有一天要回唐山,孩子们学好中文字才重要。后来不知哪位邻居提到如果没有公民权可能会影响孩子未来入学,祖父才心不甘情不愿去登记,也搞出了明明姓“莫”,登记却拼作“Bak”的公案。随后我父亲出生,成为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第一位姓Bak的莫家人。
相比之下,我祖母就没有那么多小剧场,同样在1930年代末从广东石龙举家南来,比起我那位独尊中文主义的祖父,祖母虽然目不识丁,甚至不会说“普通话”,却在市井生活磨炼中学会马来语与淡米尔语。在槟城当小贩,子女渐多,生活艰难,祖母却始终在传统中展现着她“小布尔乔亚的情调”,看电影,抽小烟;而祖父即便后来酗酒,健康钱财两空,却从来不打骂妻儿,甚至偶尔还有打包清粥小菜给祖母当宵夜的浪漫。据说有一次,有人来太原兜售画像服务,即便穷,不知是祖父还是祖母,还是拿出家中仅有的一张全家福给对方,请对方据此画成夫妻从未有过的结婚照。也不知是谁的要求,画出来竟是一幅槟岛原创、但纯属臆造的“婚纱照”,成为祖母毕生珍视的宝贝。
在本地戏院看完廖克发导演的《人生海海》,我惊觉故事竟与我家里流传的何其相近,这或许很大一部分源于廖导的《人生海海》是近年难得一部比较充分表现马新华人社会“历史感”的电影,而历史感这种东西不在于画面写实或剧本煽情,而是他对时间与空间变迁的叙述方式,成功捕捉到19世纪末的马新华人移民史当中,从新客到移民再到公民,来回反复的过程。坚持落叶归根的祖父,以及顺其自然、灵根自植的祖母,他们的子女和孙辈,有的选择二次移民,有的落地生根。祖父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成为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第一位姓Bak的莫家儿子,后来竟然参加Bersih集会,更不会想到他的婚纱照会上报,成为讲述华人与这片土地关系的小小注脚。
延伸阅读: 莫家浩/听到潮声 莫家浩/惟神是佑 莫家浩/再造祖坟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