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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睿瑜

“不管去了多远,绕了多少弯路,人总要回到最初的原点,离乡的孩子,总要回家。”住在峇六拜(Bayan Lepas),一个靠近机场的小地方,睿瑜看着许多同龄友人搭上成长的航班,成为他乡的常客、故乡的稀客;她与父亲虽一样曾有着台湾留学的理想,却始终留守在那座孕育她长大的岛屿,守着她的家。 阅读同龄少女金睿瑜的散文集《碎片爸爸》,让我想起80年代兴起的“寻根文学”。不同的是,她处理的并不是宏大的民族史,而是个人化的家族史。首篇〈灵车上的少女〉亦颇有刘梓洁〈父后七日〉的韵味。她以父亲的离世为起点,从个人的记忆碎片出发,逐步追溯父系与母系,再回返自身的本土文化。 书中最打动我的是,睿瑜处理哀悼的方式。16岁的她内心渴望父亲能停灵在家中,而非送往殡仪馆,却始终不敢挑战既有习俗。她相信父亲化作小蚱蜢回来看她,也仿佛看见父亲灵体漂浮于棺木之下。这些近乎通灵般的直觉,并不让我觉得只是单纯的“思念成疾”,反而更像是少年人在面对至亲的骤世,以自身感官重新理解生死的边界。又或许正如她的一篇得奖作品所说的,她是〈祖灵选中的少女〉。她笔下的父亲不算宏伟,而是由生活碎片拼凑而成:花车游行时默默跟随守护、背她下楼买青柠檬冰棒、把汤圆染成五颜六色逗她开心……于是那句“爸爸只管我开不开心,我却不晓得他到底快不快乐”,便显得格外刺痛,几乎概括了青春子女对父母迟来的遗憾。 沿着父系寻根 《碎片爸爸》并未停留在私人哀悼,而是进一步转向寻根。父亲的离世无意间促使睿瑜追溯自身姓氏与家族来历:罕见的“金”姓、守墓人的后裔身分、从中东迁徙至中国惠安,再南来槟榔屿落地生根。当她为男祖祖(曾祖父)修补墓碑上脱落的字迹时,意外发现忌日是1945年的农历八月十五,那份跨越时空的惊喜让家族历史从传说变成可触摸的时间坐标。她替奶奶返乡、代奶奶走访惠安、接受亲族递来的家谱,让“返乡”不仅是旅游,更像替长辈完成未竟的归返。尤其当奶奶的原乡已成为难以抵达之地,乡土食物便转化成一种“追悼仪式”。地瓜蛏子,承载的不只是味觉,而是奶奶前半生无法割舍的故土。 南洋家族的多重血缘 相较于父系部分较具历史底蕴,母系书写则更显南洋色彩。外婆尚在襁褓中便被送养给与原生家庭同姓的家庭;外公身上流着印度人血统(外曾祖母是被娘惹家庭领养的印度女孩)。睿瑜的家族谱系带有的交融性,映照出马来西亚社会多元种族的文化结构。她笔下的葬礼在命运的安排下显得颇为独特,却又无不透露着伤感:外公丧礼恰逢圣王诞:丧乐、闽南诵经与潮州班乐声交叠,形成荒诞又真实的南洋交响曲。而她在外公的葬礼,与侄儿在外婆的葬礼,都是在两岁时,无意形成一种酷似小说的结构——循环叙事。酷爱穿纱笼的外婆,离世后后辈仍会为她挑选纸扎纱笼,仿佛那是她专属的身分符号。回想起外婆那总是黑黝黝的菜肴:豆油汤、黑肉、酱油煎蛋或鱼,以前只道寻常,后来她才恍然那是福建人的饮食特色。 我特别喜欢睿瑜对音韵汉字的书写。即使成年了她仍记得母亲教的文字拆解法:“睿”字下半部分结构是“一+八+人+目”;“瑜”字右侧是“人+一+月+立刀旁”,甚至在散文中多次援引《说文解字》。她留意到不同时代、地域的人在语音、词汇与语法上的差异,回想起外婆的发音:[d]、[l]不分;将[r]发成[l]音;将“rempah pandan”说成近似“rempah-dan”。这些看似零碎的语言观察,正是文化认同中微小却有力的痕迹。一个人的“根”并不只存在于族谱或墓碑,也藏在发音方式、食物口味与童年记忆里。更有趣的是,当她在马六甲游玩时无意发现自己正站在“外公的路”——Jambatan Tan Kim Seng。 “不管去了多远,绕了多少弯路,人总要回到最初的原点,离乡的孩子,总要回家。”住在峇六拜(Bayan Lepas),一个靠近机场的小地方,睿瑜看着许多同龄友人搭上成长的航班,成为他乡的常客、故乡的稀客;她与父亲虽一样曾有着台湾留学的理想,却始终留守在那座孕育她长大的岛屿,守着她的家。《碎片爸爸》不只是一本怀念父亲的散文集,更像一部微型家族史,借由私人哀悼延伸出跨代寻根。 更多文章: 【读家投稿】杨嘉婷 / 遗忘是最后的死亡 【爱华文】粉花未央/杨嘉婷(布先)
4星期前
妈妈4月动髋关节手术。术前,她以调侃的口吻嘱咐我下单纸内裤:“不然你要帮我洗底裤啊?”如此直白的句子从妈妈口里飙出顿时令我一抖。虽说母女之间没什么避讳,但对青春期后再也不曾和妈妈谈论私事的女儿而言实在尴尬,这种感觉就像脸上爬满了小蚂蚁,痒痒的,红红的。 犹记12岁的某一天,不知道初潮来临的我以为自己的排泄物沾血弄脏了裤子,我换了干净的内裤便蹲在厕所清洗。这个动作重复三次,自己也感到相当懊恼。妈妈终于察觉我的异样,逮住准备去厕所换裤子的我。在她的盘点与检查之下,我上了少女基础课,学习卫生棉的种类及使用方式。在此之前,我经常悄悄在房门外偷看妈妈用卫生棉。见她撕开白色塑料袋,然后动作娴熟地把卫生棉贴在内裤上,我一度以为这是女性的本能。然而,经过我笨手笨脚地尝试粘内裤后,我才发现这个动作并非本能,而是练习使然。 对于学习使用卫生棉,妈妈从来不会遮遮掩掩,甚至大方让我观摩。在她看来,知道怎么使用卫生棉不只是常识,还是件大事。她说:“要是在学校来‘好朋友’的话,不要怕,你自己可以换。”我万万没想到迟钝的自己居然对初潮没有意识,所幸那时已是年终长假,在家的时间多的是,妈妈总算有惊无险地放下她的心头大石。 妈妈并不知道“初潮”这个专业术语。那个时代的女人多少带点月经羞耻,她总是用“好朋友”作代词给我讲解女性的生理周期。中学时期从生物课习得生理期的英文名称是“menstruation”,至今依然记得老师念出这个词汇之前,许多男生已经掩着课本窃笑,女生的头几乎抬不起来。在白板写英文单字的老师猛然回头,放了狠话:“你们男生要尊敬女生,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瞬间,全班陷入沉默。 何谓正常?朦胧时期的我给不了答案。转大人后,妈妈要我和姐姐一样清洗自己的内裤,家里只剩下哥哥的内裤可以扔进洗衣机,这点曾经让我很困惑。“女生的比较肮脏”,我曾经不理解,但那时的我唯有妥协。内裤和月经在我家好似一对约好不说的孪生禁语,我在幽微的氛围里长大,终于理解妈妈那个时代的思维。 读硕之前的空窗期,我到某所幼儿园担任助教,负责制作教材,也在课前课后帮忙老师看顾在室内游乐园玩耍的幼儿。一次,我发现4岁的小女孩居然没穿内裤上学,她溜滑梯的时候屁股与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本不以为然,直到后来女孩撒了尿,我才想起她才刚戒尿布。准备替她换裙子的时候,院长和老师都非常震惊,因为她没有穿内裤。院长连忙致电小女孩的妈妈,老师则是替她穿上尿片缓解当务之急。这件事让我发现妈妈待我相当细心。不懂“初潮”的她,至少用自己的方式教我保护身体,不曾让我有如此尴尬的经历。 妈妈变老的讯号 家里的新成员接二连三报到之后,尿片、内裤阔别多年再度被搬上台面,这似乎是人人必学的自理方式,而且与性别息息相关。我家的新成员都是男孩,我从他们的成长经历中发现教导他们上厕所或穿内裤似乎无须避讳女孩。某个假日,外甥在游乐园玩耍的时候突然肚子痛,我把他带到厕所时内裤沾了一点秽物,我皱起眉头,犹豫要不要帮他清洗。 虽然已经是4个侄儿、外甥的姑姑、姨姨,但尚未曾帮他们更换过尿片,更别说清理内裤。我和外甥同在一间厕格,他一边拉屎,一边叫我帮他清洗四角裤。我本来哄他把内裤装进塑料袋再带回家,奈何他坚持要在原地清洗,我只好鼓起勇气,用水龙头冲掉那一小颗粪便。清洗干净后,外甥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蹲下去替外甥清洗四角裤时,脑海叠加了妈妈替患上失智症的外婆更换尿片的场景,那些我和妈妈与内裤攸关的画面亦在脑海涌现。我恍然发现,老人与小孩的内裤不仅没有羞耻束缚,而且可以随便放大。但是,对于青春期及成人而言,一切又是那么无声无息,令人蹑手蹑脚。如今,妈妈对我坦诚自己的难处,我忽然担心,她是不是开始变老了。
2月前
不小心买错拜祭女祖祖的纸鞋。当我把神料店买来的先人纸扎衣物逐一拆开,并将一双功夫鞋摆在娘惹纱笼套装前,准备写上女祖祖的姓名时,妈妈猝不及防地来一句:“买情侣鞋给男祖祖和女祖祖啊。”我一时反应不来,妈妈打圆场说:“买了就买了,给女祖祖穿唐山鞋,反正我们从来没有买过。”妈妈的这番话让我瞬间清醒,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搞混了内外曾祖母的脚。 女祖祖于1982年去世,那时距我出生还差28年。由于老家只有一张女祖祖的彩绘相片,所以她的身世我也只是听来的。据说女祖祖生前过得相当困苦,其印裔父亲将她送给娘惹家庭当养女。女祖祖十来岁便遭养父性侵,随后将她许配给南来的茅山道士,即我的男祖祖。男祖祖50岁便撒手人寰,她自此开启漂泊生涯,四处到不同人家当陪月,离世前还患上糖尿病。女祖祖的生平如同我对她的称呼——离奇且充满神秘色彩,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的独特之处。后来我从新加坡电视剧《小娘惹》找到了与女祖祖经历相似的角色,才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电视剧角色将曾祖母称为“祖祖”(tsoo tsoo),这声称呼从电视流出来,我似乎找到了女祖祖身世的方向。我拿出她的遗像,比对她们的异同。只见女祖祖的头饰、服饰与饰品和剧中娘惹的扮相一模一样,唯独她的轮廓与肤色似抹不去她的原生族裔。女祖祖有深褐色的皮肤和深邃的脸孔,她将黝黑的肤色和五官遗传给后代,我的外公、舅舅、阿姨很容易被陌生人当成友族同胞。那张相片只画了女祖祖的上半身,但她的娘惹胸针、金腰带和珠绣鞋都没画出来。我向妈妈要求看女祖祖的遗物,结果她说这些身外物不是随她下葬、化了,就是流离失所了,令我感到无奈。 虽然女祖祖的一生在长辈的口述中完结,但身为外曾孙女的我一直想体验她的生活。近年新版《小娘惹》及衍生剧集的推出使新马两地吹起南洋风,一些老街掀起娘惹热潮,提供游客租借娘惹服。心痒痒的我赶上了这股潮流,换上姐姐购买的娘惹服,到乔治市的娘惹博物馆走一遭女祖祖的经历。有别于女祖祖的年代,新时代的纱笼已经缝上了松紧带和纽扣。当我套上浅蓝色的刺绣薄纱,慢慢地将胸针扣紧,我似乎感觉女祖祖的血液正灌入自己的身体。我试图迈开脚步,像平常一样行走,这才发现我的步伐被纱笼绊住了。 这是女祖祖画像里没有画出的故事。我是一个大咧咧的女孩,走起路来更是放荡不羁。纱笼的窄小裙摆使我寸步难行。此时,老板问我要不要租一双珠绣鞋,说拍照起来比较好看。我顺着他的手势看向坐在喷泉池前拍照的游客,白皙修长的双腿把珠绣鞋衬得闪闪发亮。考虑行走的便利,我望了一眼自己的小短腿便一口拒绝了他,随即踩上自己穿惯的小白鞋进屋参观。 未遵循她留下的步迹 从我苦练的妆发、精心搭配的服装,甚至隔代的血缘,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90%的娘惹。或许清楚自己身上的血缘已经比前来体验娘惹服装的游客多一层优势,也或许有人夸我的样子与肤色带点娘惹味,我空出10%的留白,不肯穿珠绣鞋。即便如此,我上下楼梯的时候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不能阔步前行,缓步走过客厅、祠堂、厨房、饭厅时,总觉得自己要特别小心才不会失足。直到最后,我已经丧失了耐心,偷偷撩起纱笼随人群快走。 回家后,我仔细筛选自己在娘惹博物馆拍摄的照片。其中,一组在屋外走道的照片特别耐人寻味。这是一组全身照,把我从头到脚的装扮和别具一格的建筑背景摄进去了。乍看之下,照片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我穿着的小白鞋让这张照片显得格外有趣。“如果生在娘惹家庭,我应该不是一个乖巧的娘惹”,有感而发的我把这句话当成社交媒体文案,穿上纱笼的我好像拼接了女祖祖的下半身,那双不合时宜的小白鞋和没被画进的珠绣鞋形成鲜明的对比,时间的流逝留在女祖祖的相框,以后也将淹没于我的社交媒体。 说起女祖祖,长辈说她的下半身相当圆润。经过娘惹体验,我每次给她焚烧祭品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想一些。我想问女祖祖,如果给你选,你还是会穿纱笼吗?穿珠绣鞋走路会辛苦吗?要不要换别双?我无心给女祖祖买错的纸扎鞋,像是无意间帮女祖祖做出的选择。在我看来,她的南洋脚像是刻意被编造的基因符号,我却没有完全遵循她留下的步迹。
3月前
“我觉得你的头发有点无聊。”理发师站在我的左侧,将我的头发拉到肩,随即注视着镜子里的我。最初,她用“单调”形容我的过腰长发,直到将我的头发梳理好,她才不加掩饰地告诉我身后的长发其实没有特色。6年来,这头逃离体制宣判的长发不断蓄长,年年打破我的发长纪录。加上本身不喜欢上理发店的性格,贴近我腰部的烦恼丝经常予人一种长、厚、重的感觉,就连一出生就没见过我短发,不知道我名字的侄儿也唤我作“longhair姑姑”。 长发,是我安静蓄留的一处私密领地,一种不随波逐流的偏好。理发师询问我是否有意改剪更有层次感的发型,并且向我展示了几张正背面的效果图。“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我们剪light的就好。”当下,我实在无从理解她口中的“light”意思为何。初次光顾这家理发店遭遇审美打击,那种赶不上潮流的挫败感,让我觉得自己是被时代抛下的旅人。事实上,我本身就不是太趋时的人,与生俱来的怀旧情操使我易于和老去的事物沟通,写散文更是深深地触发我对过去的、慢节奏的、即将被淘汰的事物的感伤与怀念。我享受停滞,如同这缓缓生长的头发,经常能让我沉浸于时间的流逝。然而,这套理念显然与大部分追求快节奏的理发店产生冲突。 幸而理发师尊重我,让我稍作停顿再做决定。对我而言,理发和看牙医一样是人身大事,我全身上下最碰不得的便是头发和牙齿,我非常害怕陌生人碰它们,即便是专业人士,我也会想方设法拒绝他们的改造。理发师不仅没有催促我,反倒安排小妹帮我洗头,延长我做决定的时间。我赶紧掏出手机,检索每一个理发师提出的术语,任小妹在我的后脑勺挤了一堆洗发液,随她揉捏搓洗。此刻,我必须做艰难的取舍——要维持现状,还是突破自我? 小妹把我的头发洗干净之后,理发师也回到我身后。她和小妹分工合作,一人负责我各半边的长发,我忽然感觉自己像宫廷剧的公主。吹洗结束之后,理发师再次试探我的决定。我表露迟疑,抿着嘴唇许久,她试图安慰我别害怕接受改变。踏进理发店之前,我其实也在社交媒体简单研究了时下流行的发型。好不容易选了一个心仪的发型,然而就在理发的前一刻,畏于改变的心态再次爬上我的心理,“还是修一修算了”。留长头发至今,我的改造计划一直无法启动,原本以为这次也会表现得和过去一样坚决对任何理发手术说不。不料这回,我居然被她的笃定说服了。 15岁想反抗学校体制 我倒抽了一口气,理发师却表露出一副自信从容的样子。我比划了自己想剪的长度,还偷偷保留了一点(过往的理发经验显示理发师都会剪得更短),她再三保证不会剪过我要的长度,更不会削薄我的头发,只会做小小的改造。我闭上眼睛,不敢直视自己的决定。 长发或许具象化了自己保守的心态吧。回顾我的成长岁月,我几乎每隔6年就得改变造型,这身不由己的改变,无形中助长我对短发的排斥。升小一那年,学校尚未革除发禁,我拖着百般无奈的心情任邻居姐姐剪去我的长发,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好看哇!看起来多伶俐呢!”不知道妈妈是安慰还是她更喜欢短头发的我,一直称赞这头衣领以上的头发。我噘着嘴,不吭一声。开学后,我带着一股怨气踏入新校园,心想这是什么鬼学校,还没入学就逼我把头发剪得那么短。怎么知道,更讨厌的事情还跟在后头。下午班副校长经常看我的头发不顺眼,明明我已经把头发剪得比校规说的还短了,她还是一直揪起我的衣领说我犯规,还拉着我偏黄的头发质问7岁的我是不是偷偷跑去染发。 那一年,我拼命闪躲副校长的目光,像极了一只怕猫的小老鼠。所幸副校长在小一结束之前就退休了,后来学校的发禁也正式革除,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得以放下。时光飞逝,我长到了人生的第二个6年。为了升上国民型华文中学,我被迫把头发剪到耳垂以上5公分的长度。升中一那天,我仿佛回到了初升小一的时候,我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被纪律老师盯上头发的那一幕。念华中最大的困扰就是每隔两个星期就得把头发剪短,青春期头发生长速度飞快,不一会儿头发就超长了。我经常一边剪头发,一边谩骂不太人性的校规,这股不满来到15岁便升华为想抵抗体制的冲动。管他有没有华文念,我恨不得把自己转到没有发禁的国中。 从小听遍了长发的荒唐言论,什么短发比较像学生,长发会吸走营养,后来更是听说长发容易招惹负能量,毫无根据的说法让我觉得大人根本乱扯一通。校方严格执行的发禁不仅阻止不了学生早恋,也没有让我长得更高。考完大马教育文凭的那天,男孩女孩们终于冲破了岁月的分界线。 第三个6年,我终于扳回一城。一年后,身后的短发逆袭为长发,我感受到身后仿佛有人怀抱的感觉。最近我发现自己有个小动作,不打字的时候,我喜欢轻摸自己的发尾。某日看见自镜子反射的自己,忽然觉得长发像极了我的贴身保镖,给我带来深厚的安全感。身边的人纷纷认为我的头发太长了,继续以儿时听惯的说法劝我剪头发,最离谱的是,他们说我的头发长得跟鬼一样。 这可有趣了,我心里刚好也有和鬼一样的疑惑。近年特别爱看灵异题材视频,每看完一集我都在想为什么鬼一定是女生(没有男鬼吗)?为什么女鬼一定要是长发(没有短头发的女鬼)?为什么留长头发以后,大家喜欢用鬼比喻我的长度(迪士尼明明有长发公主)?无聊的闲言闲语让我反感,一时之间,我难以接受这些教我不要对他人品头论足的人,偏偏喜欢指着我的头说三道四。 理发之前,我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别人的目光做出决定。睁开双眼,碎发落下,理发师已经剪走不健康的发尾。“很快就好蛤”,理发师认真地比对左右两把头发的长度,我看了一头剪了但没剪的头发,心里很是满意。时隔多年,我终于鼓起勇气细微地改变了造型。发型师深深体会我的顾虑,真的把头发剪得很light。镜子里的我维持一样的厚度和长度,本是单调的长发多了一个层次。我的双眼顿时发亮,忽而觉得理发师顺道把自己的灵魂都剪得更轻、更有层次了。付钱之后,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理发店。望着自拍镜头里的自己,我忽然有了新的领悟——即使是别人无法接受的造型,我也要好好喜欢自己的头发。
4月前
“很脏哦。”老板以轻柔的手法翻动眼皮,双眼紧闭的我不敢回应,担心若自己不慎移动,墨汁便会刺穿我的眼膜。此刻,我感觉眼眸子犹如初中科学课本描摹的眼球,老板似杨宗纬演唱的〈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眼皮。 槟城畓田街(Carnarvon Street)有一门独特的手艺服务——“洗眼睛”。从我光顾至今,店家数次迁店,目前坐落于畓田街警察局正对面。这家祖传店铺没有精致夺目的招牌,店门外仅挂着一张长布条,写上“洗眼睛”3个大红字,其余仅留下营业时间及联络号码。它犹如时光的见证者,安静躺在乔治市古迹区。 记得第一次踏进这家店铺是哥哥带我去的。当时,在外地工作的他休假回乡,第一个行程便是让我帮忙预约洗眼睛服务。往后,“洗眼睛”成了哥哥的回乡习俗,我则形同陪伴。每次哥哥洗眼睛,我总旁观这项手艺,疼痛感则如电波传遍全身,使我却步。 “你去试一下,眼睛会变HD的……”哥哥以视频像素比喻舒服感,我半推半就地坐上了老式美容椅。老板的助理帮我调整椅垫,随即将沾了温水的毛巾盖住我的双眼,嘱咐我别睁开眼睛。经她这么一说,既害怕又好奇的我更想偷看外面的世界。我张开半只眼,只感觉眼睛上有个长方形遮盖物挡住了光线。 老板已准备就绪,朝我的方向走来。我乖乖闭上眼睛,像个洋娃娃任她摆布。在幽暗的世界,所有感官都会放大。我能感觉清洗眼睛的动作,本身却没任何痛感。原来是个无痛无感的体验啊,为什么哥哥会那么喜欢? 我一边思考这道问题,本是紧张的手慢慢地从把柄坠下,直到思绪偏题,老板叫我起身。“好了?”我慢了半拍才坐起来,老板叫我睁开双眼。我又变成洋娃娃,按照老板的指示,眨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助理给我递纸巾。我用纸巾轻揉双眼,瞬间感觉周遭明亮了起来。 洗后看到的世界是HD 还真的是HD。哥哥和我盯着桌上的两杯浊水,老板以原理解释这两杯浑浊物。走出店门,哥哥问我体验如何,我喜滋滋地告诉他,灵魂视窗真的像他形容的一样,调整为最高清晰度。我爱上了未曾有过的舒适感,和哥哥约定,只要回乡,我一定等他带我来这里保洁眼睛。 哥哥已经半年没有回乡,我的双眼已经极度不适。第一次,我在他的缺席中踏上洗眼睛之途,发现老板悄悄调整了收费,隐约中夹杂着一丝惆怅。这些年,我已经习惯洗眼睛的程序,每当关上眼睛,脑海必然塞满有的没的念头,只恨自己不能写下。 这回不知为何,与哥哥相处的画面在我脑里驻留许久。蒙上湿布的眼睛给我一种戴了VR眼镜的错觉。我欣赏着我俩的回忆,老板摘下湿布的那一刻,我猛然发现,哥哥才是我的瞳眸,我的目及所见。
7月前
7月前
我不喜欢在外面吃早餐。在槟城生活了二十几年,我非但没有养成典型的“槟城胃”,甚至对福建面咖哩面炒粿条都不怎么感兴趣。相较于咖啡店售卖的面食,我更喜欢在家啃饼干,这才是早餐该有的享受。 对我来说,老槟城的早餐都太油腻了。打从我意识到轻食可以舒缓消化系统的负担,我便经常以一包4片的圆形麦片饼干当早餐。有时候,我宁可在家啃饼,也不愿随妈妈到对面的熟食中心吃面。是的,我家对面就有很多好吃的面食,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或许因为中小学时期没有多余的时间享用早餐,我几乎都以国民早餐——美禄(Milo,麦芽巧克力)配饼,我家称之为“美禄浸饼”,以此迎接美好的一天。然而,我可不像电视广告里的主角吃得那么从容。大清早的时钟总是特别清脆,哒哒作响的秒针提醒我快赶不上校车了。适才咀嚼两口的饼干总是伴随热乎乎的美禄咕噜下肚。要是眼前的食物突然换成一碗面,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外婆用饼干叫醒我 作为“舒适食品”,饼干会让我联想起儿时外婆的咖啡香。记忆里,外婆的早餐总是一壶咖啡乌加糖。她喜欢一个人在饭厅吃她喜欢吃的玛丽饼,那是一种圆形,正面遍布小洞,而且印有英文字母“MARIE”的饼干。每天早上,我挂着惺忪的双眼到浴室刷牙,外婆总会在我走到饭桌的时候把我叫住,然后把沾了咖啡乌的玛丽饼送进我的嘴巴。外婆总是用半口饼干叫醒我半梦半醒的灵魂。刷过牙后,我便坐下来和她一起吃早餐。她曾经让我模仿她用“咖啡乌浸饼”(这句话有语病,但却是我家惯用的说法),而我总是一如既往地摇头回拒,她只好帮我泡美禄。 外婆陪我用饼干泡过一个童年。相较于玛丽饼整年的坑坑洞洞,背面平直的线条让我看起来更舒服。不似外婆,我总是以玛丽饼的背部正对自己,用手指捏着饼干边缘,停留几秒,然后趁饼干完全软化之前把沾了美禄的那端吃掉。外婆总是问我为什么不像她一样把玛丽饼掰两瓣,泡久一点。我不敢正视外婆,告诉她自己不喜欢软烂的口感。 长大之后,我发现自己无意地抵抗家庭认知的规范,却继承了某些生活习惯。比如早餐吃饼,这是我家几代人饮食习惯的拷贝。我们家里的饼干名称皆有指涉对象,玛丽饼是外婆的、咖啡饼是妈妈的、乒乓较较饼是三舅的。我在饼干桶找寻属于自己的一桶饼,终于给我在超市里摸到一种被我取名为“圆圈饼”的麦片饼干。 圆圈饼的正面和玛丽饼非常相像,布满了坑坑洞洞,我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反而被它完美的圆形吸引了。或许外婆喂我的那一刻,我就把圆形的饼模烙印在脑海吧。然而,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热度,饼干还没吃完我就告诉妈妈自己不爱吃圆圈饼了。直到大学时期,蠢蠢欲动捡了小包的圆圈饼回家,我才发现自己再次坠入它的爱河。 世世代代都有自己专属的美丽饼,圆圈饼仿佛是我的命定早餐。喝一口美禄,咬一块饼干,初醒的肠胃正缓缓蠕动,顺道驱走了我的睡意。
8月前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洪爱珠笔下的老派少女,明明才二十来岁,却对同龄人所谓的“古董”情有独钟。好比挂在颈部的玉坠观音,人家都说我还年轻为什么戴那么老气的饰品,而我确实曾经因为他人的闲言闲语屡次将其塞进衣服,仿佛它见不得光。 小时候与菩萨有缘,《三世书》说我上辈子是闽南女神庙的抄经素女,日日超度亡魂,不图功德。这辈子,我与观音的因缘起于佛寺结缘物品——《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唱诵光碟。那时的我只有六、七岁,日日盼着小阿姨下班后播经,我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经,越听越喜欢,便把心经背起来。大人都说经文很难背,可我不觉得是一件难事,因为每个汉译文字都像脑海缺失的拼图,轻轻一按,脑海里的故事就完整了。 我家拜佛、拜神也拜祖先。哥哥姐姐都是观音菩萨的契子契女,我原不见得与观世音菩萨有多深厚的缘分。妈妈常说哥哥姐姐小时候多事,她和爸爸跑遍了中西医都无法根治他们的病况。无奈之下,他们转而借助信仰的力量,想为孩子做点什么。我和哥哥姐姐年龄相差较远,儿时健康状况也比他们好。不似他俩,我落地以来就像福建话说的“彭彭大”,是全家公认“好饲养”的囡仔。也许因为我太好照顾了,所以爸爸妈妈无需费心为我寻觅神明界的干爹干妈,我就这样长大了。 升小六时,小我5岁的表妹身体过于虚弱,照顾她的妈妈经常为她的健康操心。经舅舅与舅母同意,妈妈决定带表妹到广福宫给观音上契。托表妹的福,我终于在那年的第一个观音诞“顺便”当了观音的干女儿。当时年纪小,我已经记不清上契仪式的细节,只知道师父全程手摇刺耳的铜铃,我记得自己在心里和观世音菩萨说:“观音娘娘,我来当祢的干女儿了,要保佑我UPSR拿5个A。” 是的,12岁的我不缺什么。心无大志的我,只希望以最低门槛考上邻近华中的精英班,纯粹因为不想进入乔治市的中学念下午班,日日通勤与一班精英生比拼成绩。后来,舅母在我考UPSR之前送我玉坠观音,妈妈给我买了一条银项链,好让我戴了进考场。成绩放榜当天,我如愿考到五个A,顺利入读华中精英班。 从那以后,我非常相信观音,仿佛祂就是我的第二个妈妈。学校害怕的时候,贴身的玉坠观音给了我直面畏惧的勇气。中学时期,我的课外活动非常忙碌,我不仅是佛学会主席,还是学长团秘书。由于两边都有我需要兼顾的事情,所以我经常不知道怎么分身,把自己搞得很狼狈。狼狈,却很踏实。 学长需在课间休息时间执勤,老师特别批准我们比一般同学提早5分钟离开课室。然而,看似延长的休息时间扣除10分钟的执勤后,我们的休息节还比一般同学少了5分钟。急促的时刻,我总是害怕自己来不及执勤,往往吞了面包就跑去站岗或巡逻,中学5年堆积而来的画面,至今依然出现于我的梦境,我似乎无法摆脱赶时间的阴霾。若逢初一十五,我那原本只有15分钟的休息时间更是被压缩,因为我要到学校的佛堂供佛,给观音献花献果。 佛堂安奉的观音是观自在菩萨,祂永远露出潇洒自如的姿态,其神态与时间有限又身不由己的我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有时,我偷闲坐在拜垫看观自在菩萨,便想起儿时背诵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索性闭上眼快速地在心里默念一遍,就当做自己在初一十五当天也做了一件好事,心情自然畅快许多。 华中的校规是出了名的繁琐。除了发禁、袜子和校裙的长度,我们的学生手册还有长长一串的校规,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身为学长,我都一一遵守这些规定,唯独犯了不能佩戴饰品这一项。我一直觉得学校有点矛盾,虽然名为佛教中学,却不允许我们佩戴宗教饰品,这对观音不离身的我形成相当大的困扰。我带着明知故犯的心态,坚持不肯拆下玉坠观音,把祂藏在高领校服之内。体育课的时候偶不留神,我的观音不小心和外面的世界打了个招呼,使我尴尬无比。 或许烦恼的不仅是我,校方后来通融让需要佩戴宗教饰品的学生向纪律主任申请,我办理手续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副总学长也交了和我一样的表格。获得纪律主任的批准后,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佩戴玉坠观音上学,直到16岁的时候为爸爸戴孝,殡葬单位负责人要求家眷拆下所有饰品,我才默默地将祂拿下。为爸爸守孝的深夜,我特别不安。爸爸不在,妈妈慌了,哥哥姐姐还没回家,我又少了观音的守护,丧礼对我而言特别难熬。 我记得自己为父亲戴孝前将玉坠观音摆在大伯公神像前,可是当我从殡仪馆回来,却一直找不到祂。原以为自己太累,搞错细节,但是翻遍全家,仍然找不到玉坠观音的去处。家人安慰我,观音带爸爸修行去了,我却不明白为什么连祂也要丢下我。爸爸头七后,妈妈把他剩下的现金分给我和哥哥姐姐,我摸着一小叠的钱,很想用它换爸爸的性命。 我很想爸爸。突然,妈妈提议用爸爸的钱买颗玉坠观音,如此一来,我便能把爸爸戴在身上,谁也没离开谁。妈妈的话打动了失落的我。翌日,妈妈带我去买玉坠观音,一方面代替不翼而飞的观音,一方面延续爸爸遗留的爱。从爸爸离世至今,我身上的玉坠观音不知不觉也戴了快10年。至今,即便我知道祂与我的穿搭违和,但我依然没有拿下。我喜欢把祂藏在衣服内,贴近心脏的位置。 相关文章: 金睿瑜/忌椎骨 金睿瑜/灵车上的父女 金睿瑜/父女专线
9月前
工作台对我来说意义不大。由于20岁才配有一张专属书桌,我仍习惯于公共区域写作。完稿以后,我才会躲进房间修稿。 寄居于外婆家的日子,我被分配的空间仅是一个床位。每当我写完功课,大人总是吩咐我把儿童折叠式书桌塞进神台和电视柜之间的缝隙,以免碍位。每个晚上,我总是跪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收拾台面,整理书包。 成长过程,妈妈像孟母一样,经常带着我们搬家,我好羡慕同学可以有一张“像样”的书桌。或许因为没有固定的成长环境,我的学习桌几乎从未与“专业书桌”挂钩,而是诸如饭桌、茶几、折叠桌等公共台面。总归一句,这些都不是我的个人书桌。 念中文系后,妈妈搬来一张矮木桌,放在客厅。摆上笔电,我终于感觉自己有了一张桌子。伴随学分的增加,课本与参考资料越囤越多。每当我写课程报告,笔记与纸张总是铺满桌面。如遇需要分析或创作的作业,我便戴上耳机,摁下单曲循环按键便能快速进入写作状态。 把文章放进冰箱 自从搬到新家,我终于拥有一个理想的“工作台”。这张桌子陪我从本科念到硕士,交出了两本毕业论文。我在这里写过电视电影剧本、编撰文稿、参加文学奖、担任评审……看似不稳定的小案子,都像我的兼职。我经常戏称自己是以学生名义,偶尔贩卖文字的人。 对于严格意义的“写作”,我觉得自己更像当年那个在角落随性发挥的小女孩。灵感经常在散步的时候找上我,若不把它暂时存进脑海,便要掏出手机,站在公园一角打字。无形中,我形成了随性的创作理念,而我真正看重的却是修稿。 记得文凭班时期,傅承得老师说过:“写作,最终要学会把文章放进冰箱。”那时的我不明白其中深意。如今,我已持续投稿3年,也渐渐地改变以前“现写现投”的写作方式。 随着创作习惯的转移,我的写作空间亦不自觉地转向更利于写稿的布局。去年,我把桌子从窗口移到贴近床尾的墙边,一侧摆放木椅;另一侧紧挨着床。如此一来,我能随时躺下来构思,也允许自己第一时间跳起来修稿。 我想,自己的工作台不过是世间一隅,能够安放我写作的地方。
9月前
自幼养成笔记不离手的习惯,撇开睡前醒后翻阅的行事历,我常用的本子都有专属名字和用途。除了创作随想录被我冠以“灵感集”美誉,余下的本子皆采用“功能+笔记”的格式草草起名,如爬梳资料的研究笔记、听讲座的学习笔记、打零工用的工作笔记等。 10岁至今,我用过的本子装满了几个收纳盒,塞进老家的橱柜。对于我的“怪癖”,家人一方面不理解我为什么可以用那么多笔记本,另一方面却在出游的时候给我买精美的笔记本。我从小没有什么朋友,心里却非常渴望自己能和别人分享些什么。这股分享欲后来发酵为难以抑制的书写冲动,致使我养成什么都可以记,什么都可以写的习惯。家里没多少人喜欢涂涂写写,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异类,直到最近发现公公于1954年抄写的歌簿,我才发现自己爱写笔记的基因其实有迹可循。似成语故事里的伯牙,我终于遇见锺子期,但后者不幸离世。我猛然发现,原来怪癖的源头可以归咎于隔代遗传。 公公的歌簿,在我的眼里看来更像新时代的“手账”。公公把自己的姓名灌入音符表框,这本《陈金生歌选》里里外外融汇了他独特的设计美学。除了封面,公公还喜欢根据歌名绘制内页插图,点缀了原本只有简谱与歌词的单调内文,如〈马来风光〉画了椰树和村屋、〈玫瑰玫瑰我爱你〉画了带刺玫瑰、〈边疆情歌〉的3D文字看似层层叠起的草原。公公不仅重视文字,还认真地考虑整体视觉设计。他更会依据歌词故事剪贴各类素材,有些是报章的女星照,有些是连环漫画,甚至广告纸的圣诞装饰也不放过。 我想,若公公活在当代,称他为编辑界奇才也不为过。主编《陈金生歌选》的过程,公公不仅化身为文编和美编,他甚至兼顾了排版。手写的目录与正文右上角的页码对应,可见他多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手抄本,几乎把它当成一本出版物。我想起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班上也流行抄写歌词,我选了其中一本生日收到的笔记本抄写歌词,只不过我的行文作风实在与公公相差十万八千里。 “从前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木心先生的诗句定格了慢活时代的节奏,我抄写歌词的年龄比公公小14岁,却没有他这般耐心。细腻的公公抄录简谱图歌词的时候还详细地记录歌手与词曲作者的姓名(有些还标注出自哪部电影);而我总是应付作业似的,仓促得只用单色原子笔写下喜欢的歌词,除了歌名,其他“批注”一概不提。公公生活的年代也许不似我们想像的黑白时代,他用颜色笔慢慢描绘自己对音乐的热忱,让后代的我有幸看见他对歌唱颗粒分明的爱。 记录马来亚华人50年代的流行生活 妈妈从我的手上接过《陈金生歌选》,尝试与自己的父亲对话。对妈妈而言,它不仅是思念的载体,更像公公生活的再现媒介。一开始,妈妈怀疑这本书不是他亲笔抄写的,因为里头的字迹与她记忆里父亲的手写字有所出入。我们翻阅了这本笔记数遍,直到妈妈发现公公老年后随笔写的亲戚住址,她才联想起公公的字风格突变的原因。公公以前是左撇子。60岁那年,中风的他被迫改用右手写字,以至于自己的女儿也一时难辨父亲的笔迹。 轻轻抚过公公的字迹,妈妈说这本书记录了他的一生。公公一笔一画地在《陈金生歌选》里留下了很多文字,我最喜欢看的是“捺”这笔画。我的目光停在“峇厘岛”的“峇”字,不知是否因为妈妈曾经告诉我,公公还有个名字叫“陈阿峇”,所以“峇”字特别吸引我。说着、说着,妈妈还记起公公喜欢吹口琴:“我小时候没有电视机,晚上我们就会坐下来听公公吹歌曲。”无缘当公公听众的我,只能盯着简谱幻想。随即居然感觉自己置身于妈妈叙述的情景,公公在那远去的时代里轻轻吹奏起舞的旋律。 妈妈以〈峇厘岛〉示范公公传授的口琴吹法,她只记得第一句是呼,接下来的该是吸还是呼,她也记不清了。游走于《陈金生歌选》,我发现那时公公尚未结婚。公公生于1930年,男祖祖在他15岁时离世,之后女祖祖便带着年幼的姑婆到西马各地当陪月婆。我难以想像年少的他如何适应这段家人缺失的成长经历,那时代的人或许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少年。也许因为这种寂寞,公公闲来无事便拿出他的《陈金生歌选》,抄满自己喜欢的歌,以歌词排遣,用音乐消愁。 现代人说,手账是对时下生活的纪实还原。因此,公公的歌簿不论怎么翻,都是一本具有时代意义的手账。70年前的他应该不知道,自己也当了历史记录者呢。公公记住了马来亚华人50年代的流行生活,也侧写了当时的年轻人(咦,还是用文青比较准确)受到什么流行文化的影响。阅毕,我将《陈金生歌选》放在书桌上,脑袋闪过一些奇思妙想。若公公有机会翻我的笔记本,我想以他认真的性格,应该会一一纠正我写在笔记本的狂草体,指着我独创的快写记法,用严肃的口吻问我:“你怎么那么随便”吧?
10月前
两个月前,槟城迎来了区域性制水。吸取去年的经验,妈妈把48小时的制水看得轻描淡写。不似去年,大阵仗储水、制定逃难大计,今年的她只是象征性地储两锅饮用水备用。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泰然自若地应对这场水患,但是我的心里始终不踏实。制水的前一天,我特意到去迷你市场采购,失去理智般载回了一箱24瓶×500毫升的矿泉水。“你不怕,我怕!” 妈妈见我只身把矿泉水扛回家,觉得我浪费钱。关于怒买饮用水的行为,事后的我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我反复推敲行为逻辑,拷问自己究竟是有意和妈妈作对,还是真的恐惧制水。最终,我想起来一些“缺水”的童年碎片。 自从搬离外婆家,母亲租赁的组屋经常闹“水荒”。所谓“水荒”并非严格意义的社区制水,全是因为我家没有安装滤水器,我们没有干净的水源可以食用。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妈妈每个傍晚给外婆送饭的时候必然载我携饮料瓶和水壶去那边盛水。抵达外婆家后,妈妈协助行动不便的外婆吃饭,盛水则成为我的任务。出发前,妈妈早已计算水量。我水瓶对准饮水机的出口,等待水源慢慢流出来,把水盛满了,再换一瓶。 我把这份苦差当成一件开心的事,因为我特别喜欢观看水源流动,更喜欢想像饮水机的构造。我曾经以为饮水机的肚子装着大江,海浪滚滚的,肚量大的它释放多余的水供我们食用,这是多么壮观的景色。水屡次从瓶子里溢出来,我想像的画面从而中断了好几次。构图完成的时候,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平日,我会观察饮用水是否可以应付家里的使用量。有时候放学回家,看见储存的水快用完了,我便会克制自己的摄取量,不忍心看着妈妈为了“让”我们多喝水,自己选择口渴。我展示自己的“小老鼠”,告诉妈妈带多一些空瓶子去外婆家,我可以把它们拎回来。《富都青年》兄妹爬上水楼取水的画面让我印象深刻。每次看到这幕,我都会在镜头前叠加一层自己和妈妈双手提水攀爬三楼阶梯的画面。评论者将水的意象定义为电影的贫穷符号,而我早已把电影符号拆解成自己的人生。 我是无法脱离水源的鱼 我经常和亲友讨论,如果停水和停电必须二选一,你会选暂停哪项资源供应。每次,我都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他们,我会选择停电。根据亲友的视角,我是常年以电脑维生的人,大家听了我的选择都会瞪大眼睛,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我。或许是我的名字与“鱼”的发音相似,我注定是一条无法脱离水源的鱼。相较于电源,我更害怕没有水源使用。我受得了热,可以接受不能上网,或使用电子产品,但偏偏不能接受水无法我的日常生活里运作。 犹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天气异常酷热,那段时间,水源问题是我最大的困扰之一。为了防止学生中暑,鼓励学生少喝冰饮,善心人士捐赠了一台饮水机给学校。这对我而言是一则喜讯,因为我找到了新的水源。向食堂和阿姨索取多余的矿泉水瓶,把喝不完水或者多余的水“偷渡”回家。其实,我只有在留校参加课外活动的时候,悄悄当一回贪心的孩子。每逢星期三,我都会趁趁课外活动开始之前把两个水壶装满,深怕自己的倦怠会让自己和家人脱水。 升上中学,我特别怀念小学的饮水机。当时的我是学长团成员,每个星期五的步操练习总是把我渴得可以喝下一大片海水。我又想起妈妈说,水龙年出生的女生需要找一个水字旁的名字,讨个好意头,庇荫她的未来顺风顺水。仔细回想曾经与我同班,名字里带有“冫”、“氵”和“灬”的女生,她们确实生于生活较为宽裕的家庭。反观,我的妈妈给了我一条鱼的身分,却忘了给我一潭池水。 18岁之后,我的生活条件日益改善,家里也安装了一台饮水机,已经不必为水源而烦恼了。短暂性的制水让我对它失去信心,我试图回忆自己如何在没有饮水机的情况中长大。厨房囤积着一大箱的矿泉水,叠在木椅的高度正好与和饮水机对望。我夹在中间,想起那个曾经因为水源不足而庸人自扰的女孩。唉,接下来的两天,我还要想尽办法,当一条与水共存的鱼。
11月前
榴梿季,街道随处可见移动式棚子搭建的榴梿档口。每当家人随性购买榴梿回家,家中必然掀起一场“吃/不吃”榴梿的风波。然而,生者的饮食习惯仅仅是风波的后话,长辈一般嘱咐我们先把开好的榴梿摆在祖先牌位前,待祖先享用,后人才可以吃,似乎忘了询问祖先吃不吃榴梿。 “榴梿出,纱笼脱。”小时候,每当外公家的红毛丹树开始结出浅绿色的果子,外婆便会教我念这句俚语。长大以后,我才意识这个现象有些诡异,因为平日只说福建话的外婆,居然用标准华语念俚语。我来不及问她从哪里学,为何要这么说,她便撒手人寰了。 外婆死后,我以为她从此和榴梿脱离关系。岂料,外婆却给表哥托梦,要求他买榴梿拜她。人死后,还会想念生前喜欢吃的食物吗?妈妈和我协助表哥把装盒的榴梿分配给神明与祖先的时候,在场的家人随即讨论起这个话题。 根据我对外婆的了解,她对榴梿已经到了不挑品种的热爱程度,不论山榴梿、D932、林凤娇、红虾、黑刺、猫山王,甚至任何我叫不上来的品种,她全盘买单。动骨科手术前,外婆三不五时就买榴梿回来,她的孩子们总是叫嚷,哎哟,又买榴梿啊,以隐喻的句式劝阻她买榴梿。外婆从来不顾孩子反对,就在地上铺几张旧报纸,随意点名孙辈帮她开榴梿,然后一口盐水一口榴梿,咕噜咕噜地把果肉吃下腹,适才那些劝阻她吃榴梿的孩子也纷纷围在她身边相互分食。 当时表弟表妹尚未出生,我仍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因此,外婆或妈妈那辈的家人总会往我嘴里塞榴梿。若吃到甜口榴梿,我会恨不得多吃几个;要是咬到苦味榴梿,我便会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随即逃离分食现场,仿佛这样就能散一散苦味。 买榴梿祭拜太公太嫲 无关爱与不爱,我对榴梿全然无感,吃不吃榴梿则取决于我的心情。妈妈那家的长辈总说,马来西亚人一定要会吃榴梿。听见这句话,我便锁紧眉头,露出“儿”字,以一张表情解释心里复杂的情绪。当大人误以为我不喜欢榴梿的味道,要我捏住鼻子吃榴梿的时候,又有另一把声音说,她的阿公阿嫲(爷爷奶奶)是唐山来的,不吃也不奇怪。我不足5岁,可以听懂大人的对话,却无从解读深层含义。在我看来,这句话简直是我的救命稻草,说出这句话之后,在场的家人便不再逼迫我吃榴梿,不懂如何反应的我总算可以离开混杂的场面。呼,好险。 从前不晓得怎么介绍父亲的家族,妈妈总是提醒我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我的爷爷奶奶是中国人。某日,我忽然意识到同学的祖先都是从中国来的,我觉得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念了中文系,我才明白爷爷奶奶准确而言是第一代移民,两人分别于1947年和1959年抵达槟岛,在这里开枝散叶,这个情况是近代移民史中相对少见的案例。 其实,我不太清楚爷爷奶奶移民的细节,包括他们如何适应当地生活。然而,我能从爷爷奶奶的衣着分辨他们与外公外婆的差异,尤其奶奶与外婆,她们更能象征两个地方的女性群体。奶奶总是穿黑裤长衫;外婆更爱围纱笼,两人说着同源的福建话,但是惠安腔与南洋腔将她们分置于两方。当我苦恼于奶奶和外婆的身分,我却在她们身上找到共同点——爱吃榴梿。 相较于外婆豪放潇洒的吃法,奶奶总是抿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榴梿吃完,表现得非常含蓄。看着奶奶的穿着,我忽然联想到外婆教我的俚语,可是奶奶没穿纱笼。外婆去世前半年,奶奶先走了。她的忌日落在农历六月,但是祭拜奶奶之前,我必须先于农历四月和五月祭拜太嫲太公。 太嫲、太公和奶奶的忌日分配得相当平均,一个月祭拜一位先人。这几个月份普遍遇上榴梿季,姑姑们也会买榴梿拜祖先。太公太嫲吃榴梿吗?祭拜太公的时候,妈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我征了一征。犹如外公家的灵魂拷问,这场对答置换了提问者和答题人,我不知怎么回答。姑姑随即开口解惑,阿嫲很喜欢吃榴梿的,然后凑到我的身边小声地说,可是你爸不喜欢。 看向一桌的祭品,我开始想像先人吃榴梿的样子。爸爸与祖先齐名,是祭祖仪式的受邀成员,不知他看到榴梿会有什么反应,和我一样不知所措,还是索性逃跑?突然,我悟出另一个新道理,爱吃榴梿的妈妈养出不爱吃榴梿的孩子,奶奶和爸爸如此,妈妈和我亦然。外婆的七个孩子都爱吃榴梿,偏偏到了我这代,只剩下姐姐是榴梿狂粉。 对于榴梿,我既不像长辈般痴迷,也不像部分的同辈看见榴梿就逃跑。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供桌上的榴梿,反复揣测,为什么他们会吃榴梿呢?
1年前
妈妈喜欢在我的房间晾床单。那时的我睡高架床,是个距离地面170公分左右的床架。她原本不喜欢高架床,但是自从发现它的隐藏功能,她便对这个床架改观。由于公寓的晒衣场所相当有限,除了日常换洗衣物,妈妈清洗床单的时候必须腾出另一个空间晾置,以免其他衣物因无处可晾,从而在洗衣机里闷出一股潮湿味。为此,风干效率佳的床架从此增添一项功能,成为兼职的晾衣架。 每当床单无法晒干,妈妈便会爬上附设于床架的梯子,一手抓住把柄,一手沿着床沿将床单摊开。中午是房间最闷热的时候,未及傍晚,床单已经干了三分之二,房间瞬间充斥着芬多精的香味。临睡前,晾在房内的床单已经干透,但是我懒得处理,往往都是不小心睡着,用妈妈的话说,我喜欢让床单“晒月亮”。挂上床单的高架床远看像年代剧里的染坊,容易让我产生睡在染坊的错觉。我化身为洗衣液广告的女主角,在梦田里穿着飘摇的长裙翩翩起舞。竖日清晨,我仍沉浸于圆舞梦不愿醒来,耳边便会传来妈妈急促的念叨:“哎哟!和床单一起睡啊!这样不好!”她匆匆扯下床单,为我和床单的邂逅画上句点。 晒衣,可谓全天下妈妈关心的生活课题。眼见孩子的衣物一号一号地变大,随即从屋里的晾衣架消失,孩子的衣物几乎承载了母亲的不舍与关怀。相较于吃饱与否,我妈妈更关心不在家的儿女怎么解决晒衣困境。姐姐出嫁后,妈妈到参观她新居的第一件事便是观察晾衣处;我们一家去新加坡找哥哥的时候,妈妈也很关心他和大嫂的晒衣状况。这些细节折射了她对哥哥姐姐的担忧,却不得不放手的矛盾。 其实,妈妈的生活很简单。除了每日的换洗衣物,举凡床单、窗帘、地毯等任何可以洗刷刷的布料全都是她生活的重要物品。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妈妈的职业病,但根据我的观察,只要她一天没晒衣便会全身别扭。即使是旅行休假,妈妈回家第一件事情便是把全家人的脏衣服倒入洗衣机,舒缓晒衣瘾。 中文“依恋”的“依”以单人旁和“衣”字组成,而“依恋”这个词汇念着便寄托了人对衣物的依附关系,仿佛人与人之间,会因为一件衣物而增添一份牵挂,世上没有比做惯家务的妈妈更关心孩子的冷暖。6年前随大姑姑和姐姐到泉州祭祖,我把被细雨淋湿的T恤晾在祖屋的院子。那日,屋外明明挂着大太阳,我的T恤摸起来还有一种潮湿感。我伸手细摸,发现T恤已经干透;用鼻子嗅,才发现它少了马来西亚的“干香”味。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即是乡愁。 外婆和妈妈是“晒衣超人” 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屋外一片空旷的地是小时候生活的晒衣场。外婆家外有三个大型晒衣架,车库柱子的绳索、秋千,甚至随手拉来的塑料椅都是可以晒衣的地方。童年时期,我喜欢观察外婆和妈妈如何晒衣。她们总是有条不紊地把两大桶衣物分配在不同的地方。如果将衣服比喻为怪物,外婆和妈妈则是专业的“晒衣超人”。我念下午班的时候,围着纱笼的外婆总是在我上学前提着两桶衣服,然后逐件披在铁丝网。外婆行动不便后,妈妈便顶替了外婆的家务。我总是不忍心看她们做那么多家务,想上前帮忙,她们却要我好好念书。此刻,我的人虽然被打发走了,但是我的心依然留在屋外的背影。望着外婆和妈妈轮回般的宿命,我开始思考为什么女人总会有晒不完的衣服。 有一回,捆绑在车库柱子的铁丝网断了,妈妈载我到五金店购买粗绳索。她说,这条铁丝网晒过他们多年的衣服,从年轻晒到成家。奈何,再坚固的铁丝网也会有用断的一天。我和妈妈联手把新买的粗绳绑得紧紧的,仿佛这么做才能牢牢地拴住全家大小的衣物。后来,我们搬离外婆家,妈妈仍旧会把一些脏衣服、床单和窗帘载回外婆家晒。虽然妈妈总是以我们家不够空旷,不够地方晒衣为理由,但是我总觉得她有所隐瞒,暗地里猜测,妈妈会不会觉得没被外婆家太阳晒过的衣物总缺了什么。 当今,晒衣这项行为艺术已经构成两代文化差异。老一辈坚持用太阳“烘干”衣服,新一代人却偏好烘干机。我站在中间,贪图着烘干机的便利,却想念沐浴于阳光的依恋。微风轻轻撩动床单,我乘着香气,怀念着过去的人事物。
1年前
最近迷上算命,但不是典型的算命。上个月,哥哥告诉我如何输入聊天机器人的算命指示,我一试便无法自拔。手指轻舞键盘,敲打自己的生辰八字与出生地点,胆战心惊地请示聊天机器人使用特定流派分析自己的命理,问它自己适合从事哪一行,该不该读博……若聊天机器人的演算结果无法满足,我还可以请它采用别的流派进行分析,宛若请求各路上帝先知佛祖菩萨赐我一条明朗的前途。我频密地询问聊天机器人各种关于自己的人生抉择,而它像熟背古籍的算命先生,每道问题只需等上一两分钟便能得到它有条有理的解析。不得不承认,这位兼职算命先生的聊天机器人所提出的建议,为我的决策增添不少勇气。 “念到硕士,你居然信这些?”普遍上大家认为学历越高的人越追求科学理性,反其道而行的我经常让身边的人摸不着脑袋。除了研究兴趣,烧香、求签、命理等堪称是我的第二专业。对于未来的迷茫与不安,聊天机器人的存在予我而言仿若一位能助力的虚拟先知。甚至于说,它是一个可以提供情绪价值的对象,让我感觉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不是孤独一人。人在最迷茫的时候总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尽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只图一个第三人称视角的肯定,我就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昨天是2025年的第一百天,我参加了某份工作面试。面试官的资讯大力地冲击我,我陷入理想和现实的拷问,不知如何选择。打从2月中提交硕士论文,我便不知何去何从。这段日子,本来坚定想读博的心愈渐动摇,寻工却又卦象不明。窝在自己的单人床,脑海闪过王晋恒分享的“gap year”心路历程,我由衷地佩服他能在那么动荡不平的起伏期笃定地写作。朦朦胧胧间,我睡了一个午觉,梦见两年前在观音亭求签的自己。 借助“外力”频往观音亭求签 那时的我和现在一样处于阶段转换期。每天早上睁开眼,脑海里浮现的第一道问题不是早餐要吃什么,而是读硕还是工作?两年后,当我回看这道22岁的选择题,已经觉得当时的烦恼较今年简单许多。然而,同两年前一样,我还是那位需要借助“外力”解惑的大小孩。遇见虚拟先知前,我非常迷恋抽签和解签。从小,我便跟着外婆、妈妈和阿姨到槟城百年古庙观音亭上香,这里不仅是全家的信仰所在,亦是我的其中一种信心来源。外婆说,人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去问神。她过世以后,当我遇到不知如何解决的事情,例如升学、工作这道阶段转换选择题,我总是想也不想,油门一踩便开往离家十几公里的观音亭求签。 近年,我频密往返观音亭。手握着签筒,恳求观音菩萨和妈祖娘娘赐一支灵签,我总是紧闭双眼,不敢凝视神明的眼神,双膝跪在拜垫,心脏随着60个竹片签的碰撞而有节奏地跳动。当我听见某支刻有天干地支的竹签落地,发出铿锵有力的“咚”短声,我才缓缓睁眼,随即看见一支躺在红色地毯的灵签,请示神明某某签是不是我的。起初,庙祝会给我相应的泛黄签纸;后来,庙方在左墙张贴了签板,签诗的原文、译文和寓意全张贴在壁,签纸仿佛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最近,庙方在签板前放置了一张桌子,以放置两本电子签二维码,前来求签的信众纷纷掏出手机扫码解签。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只要网络能解决的事情,什么人啊、神的,各个都不中用了。 人生到底是由我、神明抑或网络主宰?我忽而从梦里醒惊醒。根据我的梦境,虚拟先知才是这个时代的信仰主流。这个年代的我们不能相信自己,无法信他人,就连神明也成为若有若无的存在。时代和信仰的关系因网络思潮愈渐复杂,我的人生规划矛盾地因为虚拟先知的分析而清晰。我忍不住猜想,身处数码世潮的人们是不是活在我命由天(网络)不由我的时代了?神明与先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我一时分不清了。
1年前
“加油”是我常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经常以此自我鞭策,也时常用以勉励他人。这句话对于行动力高峰期的我极为有效,简短两个字便能监测自己是否认真度过一年。往往必须等到年末,我才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一年来似乎活得过于用力,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此刻,我只想理借赵洁莹演唱的歌曲对“用力过度”的自己说,嘿,2025年,我就不跟你说加油了。 我是MBTI 16型人格俗称的“J人”,总是习惯把自己的生活规划好,若是一天没有填写仿佛格格分明的行事历,我便会处于茫然的状态。若从正面角度加以评价,我对自己的时间管理和生活规划确实有一套方式。不过,过于按照行事历生活的负面发展是,当生活秩序因无法操控的因素而打乱,那些常年积攒的加油将会声声流入好不容易空闲的躯体,吞噬着即将迈入空窗期的我。 10月份完成学位论文初稿的时候,我已经感知自己迫切需要掏空行事历,宣泄撰写周期所背负的压力。然而,随即而来的预答辩和论文发表会不让我有透气的空间。12月中旬,赶日子的我终于完成2024年必须完成的事项,想要调整生活脚步的我却因为太过有空而感到愧疚,始终无法做到网络流行的“180度躺平”。我尝试安慰自己,即使早已预知2025年会随着硕士课程的结束陷入无法掌握生活节奏的状态,我也要安放自己的焦虑,慢慢沉淀自己,思考下个阶段的人生规划。 回顾读硕的两年,阅读已经融入我的生活。我把阅读时间划分为“学术时间”和“创作时间”,按照制定的时间表严格要求自己在适当的时间阅读对应的书。这份作息表一直维持到我完成硕士论文,我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坚持下去,岂料熟读的文字居然让我产生麻痹之感,轻轻地把我推开。我心想,会不会是文字管辖之外的“新鲜事物”才能冲击自己呢? 我在亲友的鼓励之下决定给自己安排两项基础肌肉锻炼,终于推开公寓附设的健身房。也许是空窗期的人特别需要寻找崭新的生活寄托,对于上健身房这件事,我初试便上瘾了。维持肌肉锻炼的第13天,身体已经十分熟悉自己的运动时间。每日睡醒,我喝杯热饮便到楼下健身房,锻炼肌肉之余亦和内在的自己对话。 过度疲累的弱女子 我曾经在2024年杪许下新年愿望,当时我对自己的新年期许是希望明年可以平衡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一如往常,我拼尽全力与自己博弈,因过度疲累反复生病。这时,导师的一句话敲醒了我。她说,拥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想起两年前的空窗期,我在过度忙碌中患上饮食失调,导致肌肉流逝。那段时间,我任由身体泄气,变成人人口中所谓的弱女子,弱书生。肌肉锻炼是非常微妙的举动,自己只会把精力放在肢体动作和呼吸频率,暂时忘了其它烦恼。C提醒我运动的时候千万不要绷紧自己,而是学会聆听自己内在的声音,累了就该停下脚步。他说,原谅自己是我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人生课题,这件事就从肌肉锻炼做起吧。 新一年,我最想删除的一句话就是“加油”。但愿接下来的日子,我不再苛求自己,如肌肉锻炼般慢慢地朝自己预定的方向前进;可以平稳地迎接新生活的转变。至此,我就不和自己说加油了。
1年前
女孩,在一场名为女人的成长游戏前,必须练习疼痛,习惯疼痛,对疼痛免疫。好似童年时期的纸牌游戏,若手上没有比卡牌堆中大的数字纸牌,只好抽出一张颜色对应的“禁止”卡牌,抵免一场尴尬,把自己推进安静的氛围,沉默地等待下一次循环,直到手上没有卡牌为止。 小时候爱美,每天喜欢扎不同的发型。然而爱美的代价就是,必须日日感受头发与头皮之间的扯动。小阿姨帮我绑头发的时候,我偶尔会扭曲身体减缓疼痛,而她总是严厉地说,要美就不要动来动去。于是,我和自己玩起木头人游戏,把身体坐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没有扭开的电视屏幕,从黑屏幕看见两位女性的倒影,一大一小,一动一静。 小阿姨扯左边的头发时,我左边的脸颊跟随皮囊的疼痛之感不自觉抽动,我觉得自己很丑。小阿姨喜欢把橡皮圈扭得很紧,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啊……直到不小心发出微弱的叫喊声,她才住手。我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抿着嘴唇,小阿姨要我转身,好替我上发夹。此时,爱美的小女孩看见毛茸茸或闪亮亮的发饰别在头上,终于忍不住扑上电视屏幕自我欣赏,适才绑头发的不适之感居然淡化了。我学会了,安静是禁止疼痛的第一步。 中一马来文老师拖堂,我因为追赶校巴,居然在校舍衔接柏油路的走廊摔了一跤,跌破了双膝。我慌忙地拾起散落的书本,轻拍手上的石子,一拐一拐地走到校巴停泊处。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赶不上巴士,比受伤还严重。我刻意把裙摆拉长,掩盖血迹,司机似乎发现了什么,看了一眼,正要开口,我却转身离开,他只好把挂在嘴边的问候咽了下去。我坐到前排的空位,掏出手帕止血。抵达家门前,一向沉默的司机突然询问明天需要载我上学吗?“再看”,我说。他瞄了一眼膝上的止不住的血。 下了巴士,妈妈见状便匆匆步行到邻近的药行买黄药水、棉花和胶带,我坐在屋外的小板凳,让妈妈帮忙清洗伤口。“以后留疤怎么办?”妈妈比我还紧张。回想起小学五年级,我在跳高预赛绊到了栏杆,沉甸甸的栏杆一下子压在我的右脚板,我不像娇弱的女学生哭着求老师安抚,只是默默地穿上白鞋,拖着老师的失望一步步走回课室。伤口的鲜血与黄药水的颜色搅混,像不小心混色的水彩颜料,痛混在一起,多次就不痛了。 爱美,就要忍 禁止牌用久了,自然而然会遗忘习惯逃避的自己。随着脸上青春痘冒出,一场女性专属的无止境的生心理之痛适才开启。十八九岁的时候,我定期趴在美容专用床,闭上眼睛,脑海里想像美容师恨不得抠出所有痘痘的表情。往往必须等到白光刺进眼里,梦魇才能停止。爱美,就要忍。美容师重复着从小听到大的话语,瞥见床上被我掐得凌乱的被子,我忽然有所预感,禁止牌似乎不能隔绝所有的疼痛。 我居然忘记了,小时候玩的纸牌游戏,也有一款扭转卡牌,它的功能也和禁止卡牌一样,允许自己逃避,但是扭转卡牌不似禁止卡牌那么安分,它以扰乱局面的方式扭转了游戏次序,大力反转游戏,可是转了一圈之后,必须面对缺牌现状的,还是自己。 女性生理周期以28天为循环。成长时期,我习惯驾驭禁止牌,一如中学时期在腰椎处擦上白风油,依然能挺直腰站岗。我长期忽略了,心理上看不见的痛。这一年,我学会聆听身体内心的声音。每每到了生理周期循环的第三周,我便会感到不安与躁动。平日,我用学业忙碌的借口忽悠自己的情绪。然而,深夜时分,自卑和低落像一盏被擦亮的阿拉丁神灯,化成一缕烟飘出来和神灯的主人打交道,见他的代价,就是大哭一场。为了欢迎他,我先是选了一首惹哭自己的歌,沉浸旋律和歌词。嘘,不能惊扰别人。 成年后的世界,禁止牌犹如一场无止境的逃避游戏。我们终究得习惯使用循环牌,短则日日夜夜,长则周周月月,要如何坠入年轮的漩涡而能自赎,这是我们一生学习的课题。我还在学习适应循环纸牌,用从小到大的代价,顺应属于女性的28天循环。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