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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2026年4月我在康涅狄格州沃特伯里小镇住了10天。临行前,朋友问此行落脚何处,我对沃特伯里一无所知,也无心做功课,只知道它离纽约一个多小时车程,我干脆说去纽约。纽约,很多朋友到过。他们听后点头,没有附加问题。 10天里,我三次进入纽约。严格说,两次。第三次是飞回吉隆坡,前往肯尼迪机场途中,在法拉盛唐人街停留两个小时,吃了一顿简单的港式晚餐,不算专门进城。 1964年,24岁的杨牧到爱荷华大学攻读硕士。第二年暑假,像许多中国留学生一样,他涌进纽约找暑期工。张惠菁在《杨牧》中写,当地学生带着他们沿唐人街一家家餐馆问工,无非是端盘子、洗碗、打杂。餐馆老板态度粗暴,杨牧很快断定,自己待不下去。 他在〈赫德逊河的浮光〉中记纽约印象:“陌生的城市,熟悉的恐怖,20世纪西方文明的代言者,美和丑的熔炉,罪的温床,永恒的心脏。”离开时,他回望河口港湾和自由神像,觉得“海水悠悠,不禁出奇地脆弱了起来”,两周盘桓,“指点出许多生命的悲凉。”杨牧没有爱上纽约,却让我对纽约有相对感性的印象。 胡适信心备受打击 让我不断走近纽约的,却是胡适。杨牧有一句我一直记得的话:“百老汇一百十六街附近,早年的留学生住在有厅有房的公寓里,挥霍他们按月支领的庚子赔款……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的长阶,犹沉闷地流动着前一代学子的阴影。” 那一代留学生里名气最大的是胡适。一百多年前,24岁的胡适由康奈尔大学转入哥伦比亚大学。他对哥大有期待。他在康奈尔5年,“大学中虽有贤豪,然何其寥寥也?哈佛与哥伦比亚似较胜”。在哥大,他成为杜威的学生,真正信服实验主义。他说实验主义是他做学问的思想基础,《先秦名学史》、《中国哲学史》,乃至文学革命的主张,都深受其影响,连《尝试集》这个书名,也带着实验主义的意味。 胡适后来搬到哈芬大道29号,与卢锡荣同住。公寓离哥大不远,环境幽静,窗口可以望见赫贞江。有一天中午,他坐在窗前吃午饭。窗外树林间,一对黄蝴蝶飞起,一只忽然远去,另一只盘旋片刻,才慢慢飞去寻找同伴。那一瞬间,他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寂寞。这一幕化作中国新诗史上一首著名的小诗: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诗原题〈朋友〉,后改为〈蝴蝶〉,收入《尝试集》卷首。多年后胡适在《四十自述》透露写诗心情,“朋友”二字藏着背景。文学革命酝酿期,留美同学多反对白话诗,梅光迪尤烈,说白话文只适合写小说和戏剧,他指出胡适的白话诗只是“白话”而非“诗”,缺了含蓄与暗示。文学革命尚未开始,胡适已经站在风口浪尖。 将〈蝴蝶〉放在当时的时空里读,轻易就能触及诗中孤单。胡适的信心备受打击。〈文学改良刍议〉登在《留美学生季报》上,反响不大,后来他寄给陈独秀,刊于1917年1月号的《新青年》。陈独秀发表〈文学革命论〉声援,两篇檄文掀起新文化运动的浪头。 我的博士论文研究胡适,站到哥大校门口时,心中藏着读来的故事。写论文时,我曾想过是否专程到纽约查阅资料,后来觉得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图书馆和总图书馆的馆藏已够用,便打消念头。 读本科时,我和同学几乎把《中国现代小说史》翻得卷了边,其作者夏志清当时就在哥大任教。后来研究胡适,又无数次读到他在哥大的行迹。这座校园,我十分熟悉,只是一直停留在纸上。 唐德刚在《胡适杂忆》中说,有人替胡适画了一幅油画像,送给哥大中文图书馆。结果被收进地下室烂书堆,1962年迁入新大楼后,地方宽敞,四壁空空,接管图书馆的唐德刚坚持将它挂在阅览室,他说“这是今日海外唯一的一张挂出来的胡适油画像了”。 我在书上看过几回胡适油画像,想见真迹。但没有提前申请访客证,未能进入校园,想想也就算了,画中人的眼睛不会追问来者是谁。更何况我已经先后游览过普林斯顿、耶鲁及哈佛,四缺一,还好。 在哥大校门口拍了照,然后步行15分钟,把剩下的时间给中央公园。散步时心情平静,不过是抱着打卡心态,年纪大了有好处,不会斤斤计较景点,没能参观哥大,我知道自己不会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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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里的赫贞江, 从容地流下纽约湾, 恰像我的少年岁月, 一去了永不回还。 这江上曾有我的诗, 我的梦,我的工作,我的爱, 毁灭了的似绿水长流, 留住了的似青山还在。 这是胡适1938年4月从奥尔巴尼返回纽约途中写下的诗。抗战正酣,胡适奔走于美国、加拿大各地演讲,争取国际社会支持中国抗战。4月18日,他与法律界名人林行规前往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会见州制宪会议主席弗雷德里克·克兰法官,并旁听会议。次日乘火车回纽约。沿着赫贞江南下时,20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写下这首诗。 Hudson River,一般译作哈德逊河,胡适译作赫贞江,比音译多了一层古意。赫贞江发源于纽约州北部山区,向南流入纽约湾,再汇入大西洋。它并不只是纽约的一条河流,更像一条时间之河。许多人的青春、理想与际遇,沿着这条河展开,又随江水远去。 1987年大学本科毕业时,我曾借用其句式,在马大中文系毕业纪念特刊写下感言:“这圈圈曾有我的诗,我的梦,我的理想,我的欢笑。在阻拦不及的时光里,我悄悄留下河沙似的记忆。”年轻人的感伤,且行且珍惜。 再早两年,我写过一篇文章记录进大学之前的临教生涯,借用诗中意思,取题〈消逝了的似青山还在〉。许多事已经过去,后来明白,有些东西并未消失,它们留在书页里,留在记忆里,也留在某些曾经到过的地方。消失的,只是年轻的自己。 纽约于我是有吸引力的,却非曼哈顿的繁华,而是赫贞江,以及曾经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胡适。 胡适在纽约前后住了超过15年,1915年他利用暑假,发愤尽读杜威哲学著作,后来如愿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研究所师从杜威。他到哥大另有原因。在康奈尔大学念书时,“应酬往来,费日力不少”,他认为只有芝加哥或纽约这样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才“可以藏吾身矣。”他选择纽约,是为大隐于市。 1949年春天,胡适重返纽约,住进曼哈顿上东区东81街104号5楼H室,这也是他1942年辞去驻美大使后住的地方。纽约街道以号码命名,不易迷路。我和家人从中央火车总站转乘地铁和巴士,到80街下车,步行10分钟,胡适故居便在眼前。 公寓共六层。上面五层有八窗,入门一层有六窗。上面四层是红砖墙。下面两层是水泥墙。张爱玲1955年11月到访时,说那是一排“白色水泥方块房子”,此刻所见已不是旧貌。铁门上部装有玻璃窗,门外两边墙上各有灯一架。楼外有纽约常见的铁制消防梯。 公寓是私人产业,无法入内。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十年、数十年,在一个城市里不算什么。租客来了又走,栖身的人无暇顾及历史。也许业主知道这里住过一位中国有名的学者,也许不知道。 除了有一段时间担任普林斯顿葛思德东方图书馆馆长外,胡适在纽约主要的收入来自不同大学的短期讲学。唐德刚在《胡适杂忆》中说在纽约当寓公的胡适生活不堪,他的“有限的储蓄和少许的养老金”,难以填补无底深渊的生活费。他虽然住在“大使级的住宅区”,公寓却是“破烂的”,没有基本的防盗设备。有一次,胡适外出,太太江冬秀在厨房烧饭,一个彪形大汉自消防楼梯破窗而入。江冬秀临危不乱,她下意识地走向公寓大门,把门打开,反身对那悍贼大叫一声“Go!”那位大汉愣了一下,真的转身离开了。 赫贞江畔的时代回望 胡适在公寓看书度日,为《胡适杂忆》写序的夏志清说,当时毫无名望的张爱玲和姜贵送书给他,他不仅读了,还认真写了评语。夏志清叹道“他有时间读他们的赠书,表示他手边没有急急要办的正事。” 我们在楼下逗留不过10分钟。然后在街角喝了一杯咖啡,再乘巴士到张爱玲住过的救世军女宿舍。张爱玲在〈忆胡适之〉中写过一次送别。她与胡适站在门外台阶上说话。冷风从赫贞江方向吹来。胡适望着街口露出的灰色河面,久久没有作声。张爱玲写道,那一刻的胡适,“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而她自己也望向河面,觉得仿佛有一阵悲风,从遥远的时代深处吹来。催人泪下的叙述,我希望安排行程的女儿会理解,为何这是我在纽约想一睹的景点。 我们沿着赫贞江散步一阵。胡适当年感慨的是20年前的岁月,张爱玲感受到的是一个时代的苍凉。我从他们身上想到自己从年轻到老去的过程。赫贞江仍在那里。河水依旧从容地流向纽约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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