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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牧

参加文学奖多年,最期待的当然是开奖时刻,其次便是阅读评审记录了。我参赛十有九输,多次入围而未得奖。想在评审记录中讨个明白,以求死得瞑目,却也不一定如愿。评审会议中通常先对入围作品进行投票,零票与一票者往往直接被淘汰,不获讨论。所以,我对上一届(第17届)花踪文学奖新诗评审(杨宗翰、陈志锐、杨川)格外感佩。他们认真讨论每一篇入围作品,无论票数高低,对参赛者展现了高度的尊重。 年轻时,评审记录是我文学的养分之一。那些日子,我极欲从前辈作家的话语中推敲出创作心法、得奖秘诀。功利心虽重,但也是一种学习动力,许多文字技巧由此习得。多年后才醒悟:哪有什么秘诀?入围靠实力,得奖与否则全看评审组合,也许还关乎开会当天的天气、评审精神好不好、冷气会不会太冷。得失心渐淡,而要摆脱“得奖体”的文字桎梏,却又耗去许多年功夫。 如今自己的诗观渐渐成型(若不说定型),看评审记录更多是在品味审美的异同。有时,也能感应评审的用心:是以自身为标杆去量度作品?还是愿意站到作者的立场,揣摩其创作意图?这时,读评审记录似乎超越文学,而关乎心性修为了。最感人的状况,是看见弱势作品被捍卫。多年前我曾入围台湾时报文学奖,首轮投票中我的作品原只得一票,岌岌可危,后幸得杨牧力保,才有幸获得评审奖。杨牧于我是诗神一般的存在,这段经历就像得到神的眷顾与祝福。日后当我也成为评审,便提醒自己效仿这种精神,为好作品发声。 也是在担任几次文学奖评审之后才发现,有时对某些作品无感,或长时间审稿以致审美疲劳,难免陷入无话可说的窘态(因此更佩服杨宗翰诸君了)。读者看到评审记录只有三言两语,很可能以为评审们草草了事,不尊重参赛者。近来我很犯规地寻思,为减少这种状况,不妨求助AI。 AI在文学奖确实是禁忌,但用来辅助评审则未尝不可。我常把一些旧作丢给AI,它已能进行相当深入的文本剖析,对一些隐晦的书写也解读得八九不离十。评审若使用AI,当然不能照单全收。过滤掉那些幻觉与瞎掰之后,剩下的若能补足一些盲点,甚或激发一些讨论,对作品的整体评鉴是百利而无一害。甚至,主办单位可以在评审会议上把AI评析充作基本的讨论素材,最低限度也能避免“作品没被讨论到”的窘境。AI作为绝对“客观”的存在,也能在各评审的“主观”之间作调和与平衡。如果我再前卫一些,就会建议:让AI也成为评审一员吧——参与讨论,但没有投票权。 目前为止,本文说的评审记录,预设的都是“决审记录”。但还有一种我最想窥探却苦无门路的,就是:复审记录。江湖传闻,复审评审们会选出他们心目中的得奖名单,而这通常跟最终得奖名单大相迳庭。可想而知,即使真有这样的复审记录,为避免动摇文学奖的权威性,也绝无曝光的一天,更没人会愿意承认它的存在。可我心痒难搔,很想请AI帮我骇入主办单位的电脑,寻找一个名为“复审”的档案夹,把里头那些被埋没的名字,一一挖掘出来。 相关文章: 【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①之一】参赛者说:谁在乎文学奖评审会议记录?——文学奖评审程序 【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①之三】林良/硝烟弥漫的角力场 【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①之四】陈凯宇/仅供参考
3月前
3月前
“诗是宇宙间最令人执著,最值得我们以全部的意志去投入,追求,创造的艺术。”——杨牧《一首诗的完成》 诗人,我在台北的二手书店偶遇你的《叶珊散文集》,让我想起大二下的那个午后,敲门进入惠思老师的房间。刚沉迷写诗不久的我,倒已经可以坚定地对她说我想做现代诗作为毕业论文了。那时根本不晓得现代诗谱系,被老师问具体问题时支支吾吾只说得出对台湾诗感兴趣,但老师还是很肯定地说就跟着她写论文就对了。她甩给我一张书单,一群诗人的名字,写在她自己写的一首诗的背面。书单里就有《一首诗的完成》、《传统与个人才能》、《新诗二十家》,还有些我忘了,只记得她告诉我说,可以先读《一首诗的完成》,因为《传统与个人才能》太难了。 那时我得了几个大专文学奖,自以为晓得了一些诗的奥秘,气焰旺,不顾老师建议去读《传统与个人才能》。结果我被艾略特狠狠打败。客观对应物,个人化,非个人化,金丝线,这个传统,那个传统,历史的意识,永久的意识。不明觉厉。读完一整篇之后只抓住了诗人是避免不了受传统影响的。而我到底是个人吗?一开始写诗什么也不知道。连写的是不是诗也不知道。青年的心总有苦闷。我沉溺苦闷。快溺死时的跑马灯成为我一开始的写作。我什么也不明白,把抽象的痛苦在脑里具体地演练,然后写出来,也不知为何地分行,就出现了似诗非诗的东西。我根本不去想那是什么,只想写这一切苦闷令我清爽。直至后来学姐问我要不要一起办诗社,就说好啊,然后似懂非懂地开始了写诗,原来我写的东西真能成为诗。 每周的读诗会我们各自带诗来读,或自写或读他人作品。第一次聚会最后是围在一张不知为何被摆放在文学院走廊上的桌子进行的,因为文广被关掉了。那天好像微微飘雨,旁边是小水沟,潺潺流水声倒有些诗意。一位老师路过我们,问我们为何还在这里,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聊天。那时还不会大剌剌地说在诗社聚会,一切都是地下的,秘密的,我们小心翼翼地谈诗,好像被人知晓了以后诗的种子就不会开花一样。 这样的聚会使我认真起来,想填充阅读量。大众书局的书展正好在办,我就去逛逛,想要买本诗集来读。那时候真的什么也不懂,马来西亚有什么诗人我也不知道,我读的都是五四诗人。啊,还有余光中。在书展左看右看,最后买下了梁馨元的《我吞下一颗滚烫的黑曜石》。回去细读的时候不断打开我的视界,写的真是好,原来诗可以这样写!默默地看,默默地学,感受那种幽微书写中的情感与欲望。我很庆幸那时买的是这本,带我脱离了现代文学的那种陈旧。也就这样,后来我得了一个大专文学奖。应该是这样没错。 靠着一点感伤,一点感受,一点点阅读与音乐,我完成了一些作品。如今再看它们是稚嫩的,是粗糙的,有漏洞的,但我总觉得,当我认定它已完成的时候,那就不再改了吧。我现在就已憧憬老时因听到少作而面红的感觉。原来那时的我是带着这样的眼睛来看世界的啊。实际上也不必到老,只是两年后的现在,我就有这种感觉。那些少作就沉落在电脑C盘的深处,若不往下滑是看不见的。那是少年的我留下的礼物。而我还在一直积累。 转而去读《一首诗的完成》,我在马大东亚图书馆里很偏僻的书架一角找到了它。你的温柔语调与艾略特论文的理性冷冽截然不同。仿佛这18封书简是为我写的,不知道在你写就之后有多少青年诗人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的诗不再流浪了。你缓缓地为我开了一条路。那时候我不管去到哪儿都捧着书。在家里,在巴士站,在嘈杂的学校食堂。我迫切地渴望得到你的下一封回信。喜欢阳光倾斜停在书上你温暖文字的时候,感觉那也是首诗。 诗人,你就这样安静地把一些秘密告诉我了。后来我还在读,试图去完成一首诗。但我好像渐渐没有力气了。我曾在某个早晨追着蝴蝶跑如一个痴儿,它平衡的白色双翼摆动令我着迷,我以为那也是一首诗。但是,我无法完成它。我无法变成蝴蝶,无法用它的复眼看千百个世界。面对一首诗无法完成之苦,令我难过好久。 时间并不等人先行,我的心灵逐渐地空了。我在最痴迷诗的时候狠狠地拔自己的羽毛,追踪新闻,感时忧国。一边感受一边害怕强说愁,还求语不惊人死不休,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让形体融化。但我好像渐渐地不行了。 我离完成越来越远。 你不觉得吊诡吗?我们越靠近完成,就越远离它。在我们书写以前,诗是抽象地完整着存在着,而我们书写之后,诗是残缺的貌似永不能被完成的。我们的文辞若有一点松懈,诗意就渐渐消散于宇宙间了。诗人,我究竟该怎么完成一首诗啊?一首诗。 一个已逐渐空荡的心灵,还有值得展现的本质吗? 所有的日子与苦难好像都一样,我仍一如既往那样无知。即使写完了毕业论文,我还是不晓得诗到底是什么,只有些模棱两可的答案;即使我还在写诗,我愈不晓得它究竟是否完成。我在《痖弦诗集》中度过了一整个年头,有些诗已经会背了。但我仍不得诗学之奥秘。诗人,我这样也算是青年诗人吗?我会不会在明天早晨毅然决然地停笔呢? 痖弦说过,尝过诗甜美滋味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他自己一停笔就停了一生之久。有人访谈问及停笔之事,他也只是笑说写不出来了。那样的坦然,我或许该学习。但我还是一个青年,即使剩下空壳也不想轻易放弃,我还在图书馆里牙牙学语,有时一不小心发出声音会捂住嘴巴用意念说不好意思,然后继续埋头苦读,寻找某种属于自己的语言。不过我想以上全是我自己的问题,失去了某种程度的敏锐。写得多了倒开始怀疑起“完成”的真实。 然而,诗是真实,无诗也是真实。如你说的一样。但是,我实在陷入了一段过于安逸的日子。无所感,无所求,是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走在路上感觉虚浮,这种感受或也是美的,也是真实。我常在路上摸着下巴思考一些事情,最近想着的是人为什么有欲望,为什么不能完全抹除,我们为什么有爱,为什么重视爱大于很多事,明明爱可能并没那么重要。一个青年的爱是热烈而小的,像一根小小火烛,只是我们将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以为那就是一切的温度与光亮。我这么想着,一边搭着公车捷运,走在人行道,看着每个路人都虚假得很真实,他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自己的生活,这一普遍真理却令我时时惊惶。这个世界竟是那么完整。 对了,诗人,你知道这个年代的语言是什么样子吗?若你要我告诉你的话,我只能说也不晓得了。我尚且还找不到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声音。很多人的语言都被时代的云揉碎了,像一堆被踩死的蜉蝣,谁说得出那片尸体里有多少只?虽然这也未尝不好,但我常常为此困惑。 或许我不该为这些事情焦虑太久,而该好好生活一阵子,像歌德那样有很多的爱好。诗其实一开始就不是绝对,而只是你我都选择了诗作为追求永恒的道路,作为一个突出的特质。追求实在是一件太累人的事,匆匆人生里真的没有太多心力,去捕捉每一瞬的诗之来去。我应该好好吃早餐,好好在没有下雨的日子散步,好好观察路边一只睡着的野猫的肚皮起伏。这些都是美,都是真实啊。有些事情不该积累在C盘而已,而该在我那没有回声的心底。 我曾在清晨凝视一只迷离的白蝶 它在灌木丛上盘旋好久 那里没有一朵花,没有一滴蜜 只是绿叶,同其他绿化带无异 眷顾是毋须刻意安排的工作 对话也是,观察也是 在自然里所有事物共享 同份虚无与真实 白蝶翅膀扇出雾气在清晨 弥漫,我们不用太讶异。 所有事物都会变得很靠近 我们的眼会重新创造。 诗人,日子过了很久,收到你的来信这事,依旧令我感到喜悦,坚强。 相关文章: 汤仲伟/我的家在旷野 汤仲伟/爱——硬币自由落体 汤仲伟/难凝
5月前
3年前
Dear Muyan: 2005年,那是多久以前?2005年,你人在台湾,给在马来半岛南方的杨邦尼写信。那一年,你写了18封伊媒儿,18年后,18封信有了题目,叫“灵光之书”——那是一个令人想起卞雅民(Walter Benjamin)“灵光消逝的年代”的题目。那些电子信笺于是有了新的功能,作为你的《魍魉/灵光之书》“代序”。 隔年,2006年,杨牧诗集《介壳虫》出版的年份,你在给邦尼的信中哀文学之式微,说市场流于媚俗。你还在写诗读诗,还在寻找诗意,对某些诗人“读不到一种精神,没有美了”的作品颇有微词。当然,你指的不是杨牧,彼时你还没细读《介壳虫》。许多年后,2022年,你依然坚持“文学创作最大的驱动力是美”,并指责某些学者作家“离美太远了”。(杨牧诗集出版16年后,某个冬夜,我找出我的《介壳虫》,再一次,从〈后序〉读起,然后驻目诗集里头的那首〈介壳虫〉,眼光聚焦最后一行的“地上一只雌性苏铁白轮盾介壳虫”;就像我现在从你的〈代序〉读起,然后翻到书稿里头的〈魍魉之书〉,跳岛般跳过2006年以后那5年的〈由岛至岛/岛屿随笔〉,寻找消逝的灵光。) 那已是2010年了。可是〈魍魉之书〉不就是杨邦尼写给你的信吗?收在这里的11封“魍魉之书”是你写给邦尼的信,而邦尼回复的信简,并不在这里,这里不见(我们预设曾在、此不在的)邦尼覆函,因此,这些书信不是鱼雁往返的两地书,但也不是胡品清的“深山寄简”那样的抒情散文体式,而是一面面的单音墙,留下无尽的自由与想像空间,没有回响。 Dear Muyan,我要讲的,是我对书简体的话语、现象或空间,以及说话者与受话者身分的勘察。 〈魍魉之书/灵光之书〉的受话者/收信人在哪里?到了2017年初,人在中国某个城市或小镇,你写下本书最后一则书简,〈时光一粲,我们皆是尘埃〉,依然没有Dear Benny的回信。只有Dear Benny,没有Dear Muyan。然而彼时,是的,彼阵时,应当是有的,《魍魉/灵光之书》的〈后记〉说搁置这个出版计划的时间是2019年,所以我们假设那一年你回到台北,寄出最后一则信,邦尼也回了信。也许这束寄简当年在《南洋商报》的〈南洋文艺〉副刊发表时,受话者邦尼也以说话者的身分,送出他的话语,并且期待受话者/收信人的你收信、复信,因为这个书写计划也有个收信人“木焱”。读者会发现,I-You,我-你人称结构的主客体总已交互重叠如魍魉,在这里或那里易位共存。因此,《魍魉/灵光之书》其实不是一本“没有回信的书信集”。正如你在〈后记补遗〉写道:“正如邦尼在信中所言:我重读我们的书信……”,邦尼总已“在信中”,邦尼的信一直都在,这些信,总已是“我们的书信”。因此,这是一本没有回信但其实不是没有回信的书信集。 不过,如果我们再多想一点,就会发现,受话者邦尼不在这里、不在书里、不“此在”的同时,受话者“木焱”也“被”不在这里、不在书里、不“此在”了。这是你这本书的“书简体吊诡”——不在场者总已在场,在场者也是缺席者。你作为受话者的身分的缺席,一如作为说话者的邦尼的缺席,其实是“在场的缺席”。这许多声音的缺席,造就了你的“荒野地的呼唤”——Dear Benny, Dear Benny……,在山林之间的暗影处回响,它们就是暗影处的魍魉,是为“魍魉之书”。 另一方面,既然受话者/说话者邦尼或受话者的你都不在这里、不在书里、不“此在”,书信集就不是往返书信集了,甚至也不是书信集。只有说话者“木焱”的声音——我们不是习惯用“说话者”来表示一首诗里头诗人的假面吗?你本质上是个诗人,从惨绿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以来,你即“将自我形塑作一名诗人”,书中文字其实多是你的诗路历程自述,故多谈文学,像一段“感伤的旅程”(sentimental journey)。少年时你抄写泰戈尔的《漂鸟集》、读巴金,在台湾或在马来西亚读西西《候鸟》、余光中《五陵少年》、白先勇《台北人》、里尔克《时间之书》、波特莱尔《巴黎的忧郁》、米兰·昆德拉、辛波丝卡、周梦蝶、木心、苏绍连、保罗·策兰、韩波、狄伦·汤默斯,那几乎是一份诗人的书单,记述了一个诗人的自我养成的标记,以及诗的启蒙效用。书简,正是一种叙述与抒情之间的文类,颇适合“诗人木焱”的你用以自述的体式。 跳岛阅读的读者终究得回读先前(因对书简体的灵光的追寻)跳过的书稿文本。在你的《魍魉/灵光之书》里,书简的语境与回忆文本交错,文字生活与现实生活重叠。穿插在两辑书信集之间的是两辑回忆与乡愁(“由岛至岛/岛屿随笔”与“灵魂的居所”):你自身离散多乡的生命经验,父亲的病,以及伤太婆、外婆、父亲等亲人之逝。2017年,写信的人,你们一因丧母,一因“被生活琐事困住无法脱身”,魍魉遂不再随行,灵光消逝。表面上,这解释了上述说话者与受话者的在场与不在场问题。不过这只是表象。The real当然不可道。到了写〈后记〉的2019岁末,魍魉已化而为疫鬼,作祟人间迄今3年,3年以来,时空场景早已面目全非,Dear Muyan,你移除了此曾在的给Dear Muyan的魍魉文字,一再补遗〈后记〉,而且誓言还要燃烧三把火,然后继续在荒野地呼唤——Dear Benny,以示一本书之终于完成。 14 Jan. 2023 写于高雄左营 
3年前
4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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