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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农历新年，在沙巴纳闽的超级市场“福阁”前，一场由纳闽圣王公宫醒狮团呈献的高桩舞狮即将开始。烈日之下，一名狮团成员靠着高桩席地而坐，闭目小憩。他全副武装，汗水浸透衣衫，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疲惫。那不是普通的累，而是连续多日奔波赶场后，体力被彻底耗空的倦意。这个画面后来一直停留在我脑海里。我想，像这样累坏了却依然披挂上阵的场景，或许不只是今年，而是每一年春节他都在重复经历。
这个人，就是纳闽圣王公宫醒狮团团长兼教练——曾汉仁。
元宵游神那晚，我又见到了他。双溪佳宁百年庆元宵游神盛会中，醒狮高桩表演早成为最受期待的节目之一。庙方特地邀请亚庇的拍摄团队做线上直播，我原本想请曾汉仁在镜头前谈谈自己与舞狮的故事。然而，当我再次看见他那张因为连续十多天带队奔波、严重透支而疲惫不堪的脸时，还是打消了念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他其实正发着高烧，连太太和儿子也一并病倒。年十六那天，他整整睡了一天。可即便如此，新春期间的一百多场采青，他一场都没有缺席。
没有师承 凭自己摸索载誉满满
曾汉仁从9岁开始接触舞狮，人生大半辈子都与舞狮为伍。他成长于纳闽双溪佳宁——当地人口中的“菜园”。在那个夜晚仍然安静的年代，每逢新春前夕，庙里练狮传出的锣鼓镲声，就是村民耳中最鲜明的“年味”。几十年来，这鼓声从未间断。只是，当年和他一起入队练狮的伙伴，后来大多因为生活、工作或家庭陆续离开，唯独他始终坚持了下来。
34年来，他从队员做到鼓手，从舞狮尾到舞狮头，再到团长与教练，几乎把舞狮所有功夫都摸透。他并非科班出身，也没有正式拜师，很多技巧和套路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曾有一年生日，团员们在蛋糕上写下“师傅”两个字，却有人质疑：“他师承哪一派？凭什么叫师傅？”那句话曾深深刺痛他。因为他确实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名门师承”，很多本事，都是长年累月跌跌撞撞练出来的。
可时间，后来替他回答了一切。
2012年，他们夺得纳闽醒狮比赛冠军；2013年，他率队拿下全国舞狮锦标赛东马区亚军，成功晋级全国半决赛；2024年，他带领圣王公宫醒狮团再次闯入“云顶狮王杯”全国舞狮锦标赛，在20支半决赛队伍中脱颖而出，成功跻身全国10强，并赢得“最佳难度动作奖”。那一年，他们还大胆设计“猴子造型”服装，让传统舞狮多了一层戏剧感与故事感，成功吸引全场目光。翌年，他们更代表马来西亚远赴中国，参加“广州亚太南狮争霸赛”，夺得季军。一次次佳绩，早已让“师傅”二字变得实至名归。
更让人动容的是，站在广州高桩上的，不只是曾汉仁自己，还有他16岁的儿子曾励恒。那是少年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却毫不怯场，顺利完成高难度动作，为队伍带回奖杯。曾经站在高桩上的父亲，如今把位置交给了儿子。那一刻，“薪火相传”四个字，有了最真实的模样。
舞狮中注入创意 惊喜连连
其实曾汉仁一家，本身就是一个舞狮世家。儿子舞南狮，太太和女儿则加入北狮队。太太舞狮尾，女儿负责逗趣的“狮郎”。他的太太原本从未接触舞狮，只因为曾汉仁不想埋没一名很有潜力的女狮头，便问妻子愿不愿意尝试舞狮尾。全心全意支持丈夫的她，就这样开始练狮。这一舞，不只舞出了女队的雏形，也让一度在纳闽消失多年的北狮重新出现。
别人家过年，是走访亲友、团圆拜年；他们一家人的春节，却是在练狮、赶场、跳桩与表演中度过。除夕夜吃完年夜饭，晚上9点便到庙里集合，直到凌晨1点多才收队。接下来15天，狮团几乎天天满档。最忙的时候，一天得赶上10场演出，车队甚至只能停在路边，让队员匆匆扒几口饭，再继续前往下一场。去年，他们总共接下一百二十多场采青。也正因为如此，庙宇才能筹得一笔可观的重建基金。
为了舞狮，曾汉仁每年春节几乎完全放下原本的工作。除了演出，他还得负责生肖主题构思、故事编排、动作设计、道具制作、队服设计、交通安排、伙食处理、订单接洽……几乎所有事务都亲力亲为。他常常一个人扛着10个人的工作量，却依然坚持一件事：舞狮不能停留在旧套路里。
于是，从2014年开始，他们把生肖元素融入高桩表演；后来又加入云锣、唢呐、长笛等乐器，甚至穿插《西游记》歌曲与民谣，让传统舞狮多了新的层次与生命力。观众开始期待，他们今年又会带来什么惊喜。那些突然喷出的烟雾、小机关设计，或高桩上出现的生肖角色，都成了观众津津乐道的话题。当传统锣鼓之间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时，观众总会先是一愣，接着会心一笑。原来，舞狮不仅可以热闹，也可以幽默，可以富有戏剧性，甚至带着一种属于民间艺术的浪漫。
而这一切创意，其实与他的另一重身分有关。2013年，他辞去推销员工作，独自创业开设广告公司。不是科班出身，却敢投身最讲究创意的行业，也正因为如此，他从不愿让舞狮只停留在传统套路中。他相信，传统文化若想继续活下去，就不能只是重复过去，而是必须在保留核心精神的同时不断创新。
“没有文凭，我照样能开广告公司；没有师承，我也一样能当师傅。”这是他的底气。
无穷磨难磨不掉的狮魂
当然，这一路从来都不轻松。高桩之上，从来不只有掌声。有人跌断牙齿缝了二十多针；有人摔断腿；儿子曾从桩上跌落，手指移位；他自己也曾在彩排时从高桩摔下，右腿裂开4吋长的伤口，简单包扎后，隔天继续上场。那些伤疤，有形的留在身体，无形的则刻进心里。
比伤更难受的，还有人情冷暖。曾有人质疑他带家人“免费出国比赛”；有人在比赛失利后冷言冷语；有人被其他狮团高价挖角；也有人从小被他一手带大，最后却转身离开。最灰心的时候，他也曾想过放弃。那种感觉，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把所有热血一下浇熄。
可每次冷静下来，他又始终舍不得。舍不得这支一起熬过风雨的队伍，舍不得那些年拼出来的成绩，更舍不得那个坚持了几十年的自己。于是，他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来。也正因为经历过这些磨难，他眼里的那股坚毅，始终没有消失。
我们总会为他们在高桩上完成高难度动作而欢呼，却很少看见，他们为了这一瞬间，曾跌过多少次、受过多少伤。那些精准落桩、腾跃翻身的背后，是无数次失败与重来，是一次次摔下后咬牙再爬起来。高桩之上考验的，从来不只是技术，还有胆量、默契，以及一种愿意为热爱豁出去的执着。
而文化的传承，也从来不只是输赢与名次，而是一代人愿意咬牙守住，然后再把它交到下一代手里。
2007年，醒狮被列为马来西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高桩之上的惊险动作，早已成为马来西亚华人新春文化中最耀眼的一道风景。而像曾汉仁这样的人，正是让这份文化继续鲜活下去的原因。他们把青春、汗水，甚至伤痕，都留在了高桩之上。所以，当锣鼓再次响起，当狮子跃上高桩，我们看到的，从来不只是一场表演。
那是一群人，用半生守护的热爱，也是一种不会熄灭的狮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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