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是一种失传的能力


“我想,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
手上的果汁盒在一点一点地塌缩,像被抽干了灵魂的橘色。
“你不觉得吗?小时候总觉得一整天可以过好久。我会把彩虹糖幻想成吃了就能变身的神秘药丸,在电视机前自娱自乐,一玩就是一整个下午。”
“……”
“我只知道你再不走,待会就要挨骂了。”
“哎呀没事,都高三了,还在意这些干嘛。”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手中的果汁盒压扁,抛进了垃圾桶里。
“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在变得越来越快。快得令人窒息。” 他说。
“对吧?我也这样觉得。初一的时候以为高三还有很远,结果转眼我们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学长学姐。”
走廊的风很暖,似乎对他们之间的话题很感兴趣。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是说,现在的人好像过得越来越快。”
“此话怎讲?”
她皱了皱眉头,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抵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
“你看影片会放二倍速吗?或者等红灯的时候,总以为过了很久,结果才过了几十秒,然后因此感到不耐烦。”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会。”
“但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就算是节奏非常慢的影片,都会慢慢看完。红灯很久,那就数车窗外的鸽子,看雨滴之间的比赛,玩座椅的调整器。那时候的生活好慢,慢得令人难以发觉。”
“听你这么说,好像好多东西都在慢慢变快。”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扭过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例如恋爱!现在好多人都崇尚快餐式恋爱。在一起几个月,甚至连对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送发圈啊,换情侣头像,光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结果过了几个星期头像又换回来了,人也分开了。恋爱好像变成了唾手可得的玩物,而不是驷马难追的誓言。”
“诶,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
他愣了几秒,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她轻而易举地识破了他的意图。
“我又不喜欢你,怎么会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他的脸颊悄悄浮现一抹淡淡的红。
“薄荷绿。”
她说。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在前往班级的路上,安安静静地。
“待会是经济节诶,你不怕被骂?”
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如果她要把你的学号送到训导处呢?”
“我将慢慢地送她一耳光。”
女孩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很清澈,连回音都像是走廊演奏的一首交响曲。男孩也笑了,伴随着一点成就感。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发生的这些事。
“果然呐,生活还是要慢慢来。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也有俗话说,趁热打铁。”
“谁问了。”
女孩以一副臭脸代替掉刚刚的笑容。
“可现在,慢却像是一种罪。身边的人总是催促着,但是却不理解快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如果你在高速公路遇到只驾时速60的龟速车,你会有什么感觉?”
“……这能相提并论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人的世界可没有高速公路。就算有,也是他们自己幻想的,然后把其他人的慢当成是一种异常。他们总是驾得很快。等到汽油快耗尽了,你问他们路途中看到了什么风景,他们却支支吾吾地说声不知道。”
“好吧,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女孩的微笑再次浮现。她总是喜欢被认同的感觉。
“那也没办法,好多人看见周围的人都驾得很快,也给自己建了条高速公路,追赶着别人的车尾灯。或许这就是羊群效应吧。如果路上出了意外,他们不会怪自己驾得太快,反而会怪道路太多坑坑洼洼,导致自己又落后了别人一大步。”
“或许有些事情,慢下来便解决了。”
“慢慢地思考,慢慢地走,慢慢地听,慢慢地原谅。有多少人因为快而失利犯错?数不胜数。有些人确实能顶住快带来的压力,然后迈向成功,但是其实根本没必要吧。为了财富名利,以一去不复返的人生当作交换的资本,真的值得吗?”
“确实不值得。”女孩轻声道。
男孩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说了那么多话。
“不说了,再说下去估计经济节都不用上了!”
女孩惊恐地看着手表,距离休息节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她快速地跑着,往楼梯的方向。
男孩也跟着跑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但他会等。
慢慢地等。

【许裕全点评】
这篇小说读起来与事无争,借由少男少女走廊的一场轻哲学漫谈,提出对时下“加速主义”的微观看法,虽无宏大叙述,但确实捕抓到生命中某些无意义的瞬间,觉得还是不错的。
小说完全依赖两把“声音”在进行,语言非常日常,优点是质朴,缺点是过于淡白。若对话中无思想火花碰撞,或者空间的干扰,肢体互动等等,一镜到底就略显单薄,少了起伏。另外,既然场景设定在走廊,其实可以加强它的质感,让外在喧闹的场景(快),来对应此刻的心境(慢)。简单来说,就是避开“高速公路”或“快餐恋爱”这种普世道理,让观察到的“道具”,将“慢”的主题演出来,而不是单靠嘴说出来。
这篇小说最让我喜欢的地方,不在于论证了“慢”的真谛,而在于捕捉到了那种“明知快才是生存法则,但我偏要在走廊浪费十五分钟”的青春小叛逆。结尾的“但他会等,慢慢地等”,留有余韵,写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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