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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7:03pm 06/06/2026

失踪

警局

拉让江

雨林

沼泽

H2O

失踪

警局

拉让江

雨林

沼泽

H2O

失踪记/ H2O(古晋)

作者:H2O(古晋)

长命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河面被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雨丝将天色搅弄成混沌的灰白,整片天空像极了一块浸泡在水里的隔夜面包——臃肿、发白,到处湿漉漉的,连空气都吸饱了水气,湿衣衫黏腻地裹着皮肤,令人窒息得难受。

我们栖身的这座五门长屋,此刻像一艘搁浅且沉溺的独木舟,孤零零地立在舍玛连三角洲的转角,四周荒无人烟。我们被困在这里,等一艘说好要来、却始终不见影子的长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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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3点枯等到日落,时间被雨水泡得发胀。隔着厚重的雨帘望向江面,夕阳已褪去了白日的耀眼,化作一团温柔而模糊的枣红,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的暗影里。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依稀,却始终不见接应的那艘,只有两艘外国货轮泊在江心,像两座沉默的孤岛。

巴丹在长屋里与屋长攀谈,这是个只有五户人家的伊班族聚落。3个跟来打工的马兰诺少年窝在墙角,用眼神交换着不安,这里手机没讯号,联络不上家人,他们是趁学校假期出来赚零用的,现在大概后悔接了这趟苦差。

我们此行是为勘查拉让江下游三角洲的水产养殖潜能,队伍分两组,老许和乌拉在泗里街码头对岸,我则与巴丹搭档深入三角洲腹地。巴丹是摩禄族人(后来该族改称为弄巴旺族),却长了一张标准的华人面孔。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自动用华语与他搭讪,他摆手苦笑的样子——显然,被误认为华人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连日来,我们借宿在泗里街镇外的农业站,每天早上由司机阿当载送至码头,与工人会合后,便乘长舟钻进水道纵横的拉让江三角洲。这里是红树林与亚答树地域,潮汐主宰一切,涨潮时水漫过腰,只有趁着退潮时露出的片刻泥泞,我们才能争分夺秒地勘验土壤。因此必须严守潮汐时间表——趁低潮开工,抢在涨潮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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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多,我们抵达舍玛连岸边,与船夫约定原地接应时间,在起点记下定位后便开路出发。巴丹负责验土,我殿后作水平测量,穿梭在红树林气根和亚答树丛泥泞中,整个队伍缓慢移动。午后1点,蹲在树下匆匆扒完饭盒,继续赶工。水位开始上涨时收工,巴丹提议抄近路。他说前面有条路能绕过沼泽,直通河边的一座长屋。于是兵分两路:几名工人原路折返,到约定地点等船,再绕去长屋接我们,巴丹带着我和另外3名工人去探路。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崩塌。

雨水仿佛从天上直接倾倒下来,豆般大的雨珠穿过林梢,哗啦哗啦砸在身上,竟带着刺痛感。白昼瞬间黯如黑夜,沼泽林里阴森可怖,胶鞋被厚厚的泥浆死死咬住,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枷锁。当我们浑身湿透,从沼泽中爬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也让人惊叹不已,我们终于看到巴丹描述的那条路。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沼泽荒野深处,竟赫然铺展着一条宽阔的柏油大道,它比任何市区道路都更加平坦完美,厚实的乌黑沥青在雨中闪烁着诡异的幽光。当我们从泥泞中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光滑舒适的路面反而让人感到心慌。

“这路修给谁?这里没村子、没车、没人!”巴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哑然失笑,“难道是给狗熊和猴子修的?”

“不,是给鳄鱼。”少年工人接了一句。大伙笑成一团,笑声在瓢泼大雨中显得荒谬而空洞。

雨势愈发狂暴,我们5人都沉默了,只顾埋头赶路。湿透的粗布裤裆反复磨蹭着大腿根部,泛起阵阵如烧灼般的刺痛,我强忍着前行。走着走着,巴丹的脚步突然乱了半拍。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走快点,别出声!”

雨夜逃命惊见熊影

没人多问,大家都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拐进通往长屋的泥径,巴丹才放缓脚步,紧绷的肩头松了下来。问及缘由,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气喘吁吁地说:“你们没看到路边树上有只黑色的狗熊吗?它正在往下爬,不跑不行。”一句话,吓得我们背脊发凉。幸好他眼尖,不然后果堪虞。

雨势渐弱,我回望眼,大道上的天空已变成一片阴森的黯灰色,云海如潮,翻滚涌动。远处的太阳被雨雾吞噬,苍白冰冷的光芒如同死寂的月亮。这悲凉凄清的景象笼罩着那条空旷的大道,路的尽头消失在茫茫沼泽与灰蒙天色里,仿佛通向未知的虚无彼岸,给人一种魔幻不真实的感觉。

到达长屋时,雨再度滂沱,我们几个湿淋淋地站在长屋走廊,望着江边,引颈企盼着接应的长舟。时间在雨中一滴一滴流逝,天色彻底黑透,变成了望不穿的漆黑,长舟依然不见踪影。偶尔传来引擎声,我们一次次燃起希望,却一次次发现只是路过的船只。

直到晚上9点,巴丹无奈向屋长表示这里手机没讯号,联络不上队友。好在屋长忽然提起,他儿子刚从泗里街放工回来,可以载我们一程。这里离泗里街镇只一个转角,过了弯就可以看到镇上的灯光。听到这话,那几个害怕父母担心责备的少年高兴地欢呼起来。

夜雨未歇,我们归心似箭,搭乘屋长儿子的长舟,在黑暗的河道上冒雨向泗里街疾驰。抵达码头时,除了道谢,我们还执意补了些船费。回到泗里街镇上已是深夜,手机终于恢复讯号。联络上乌拉时,电话那头传来惊呼——他们以为我们了,已经在报了案。“警察说舍玛连三角洲经常有人失踪,”乌拉的声音有些发抖,“那里二战时是英日军驳火的战场,阴气重,诡异得很。3个马兰诺少年家人也在警局,十分担心,但警察说夜晚根本没法搜救,正打算明天天亮才行动。”

我们赶到警局,见彼此无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想销案却被告知需等待12小时。于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5人的名字就这样在警局的“失踪人口名单”里呆了一夜。

后来才知道,一切源于一场荒诞的误会:折返的工人传错了话,让船夫去了错误的地点,空等到天黑,回去告诉乌拉他们没看到人,就此以为我们失踪了。大家听完哄堂大笑,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释然。

原来,一个讯息的错误或缺失,足以让人在现实世界里“消失”。在高科技时代,个人的存在竟然脆弱得连一个讯息都能将其抹除,而我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那个雨夜,当了一回名副其实的失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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