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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2O

长命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拉让江河面被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雨丝将天色搅弄成混沌的灰白,整片天空像极了一块浸泡在水里的隔夜面包——臃肿、发白,到处湿漉漉的,连空气都吸饱了水气,湿衣衫黏腻地裹着皮肤,令人窒息得难受。 我们栖身的这座五门长屋,此刻像一艘搁浅且沉溺的独木舟,孤零零地立在舍玛连三角洲的转角,四周荒无人烟。我们被困在这里,等一艘说好要来、却始终不见影子的长舟。 从下午3点枯等到日落,时间被雨水泡得发胀。隔着厚重的雨帘望向江面,夕阳已褪去了白日的耀眼,化作一团温柔而模糊的枣红,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的暗影里。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依稀,却始终不见接应的那艘,只有两艘外国货轮泊在江心,像两座沉默的孤岛。 巴丹在长屋里与屋长攀谈,这是个只有五户人家的伊班族聚落。3个跟来打工的马兰诺少年窝在墙角,用眼神交换着不安,这里手机没讯号,联络不上家人,他们是趁学校假期出来赚零用的,现在大概后悔接了这趟苦差。 我们此行是为勘查拉让江下游三角洲的水产养殖潜能,队伍分两组,老许和乌拉在泗里街码头对岸,我则与巴丹搭档深入三角洲腹地。巴丹是摩禄族人(后来该族改称为弄巴旺族),却长了一张标准的华人面孔。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自动用华语与他搭讪,他摆手苦笑的样子——显然,被误认为华人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连日来,我们借宿在泗里街镇外的农业站,每天早上由司机阿当载送至码头,与工人会合后,便乘长舟钻进水道纵横的拉让江三角洲。这里是红树林与亚答树沼泽地域,潮汐主宰一切,涨潮时水漫过腰,只有趁着退潮时露出的片刻泥泞,我们才能争分夺秒地勘验土壤。因此必须严守潮汐时间表——趁低潮开工,抢在涨潮前撤退。 早上九点多,我们抵达舍玛连岸边,与船夫约定原地接应时间,在起点记下定位后便开路出发。巴丹负责验土,我殿后作水平测量,穿梭在红树林气根和亚答树丛泥泞中,整个队伍缓慢移动。午后1点,蹲在树下匆匆扒完饭盒,继续赶工。水位开始上涨时收工,巴丹提议抄近路。他说前面有条路能绕过沼泽,直通河边的一座长屋。于是兵分两路:几名工人原路折返,到约定地点等船,再绕去长屋接我们,巴丹带着我和另外3名工人去探路。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崩塌。 雨水仿佛从天上直接倾倒下来,豆般大的雨珠穿过林梢,哗啦哗啦砸在身上,竟带着刺痛感。白昼瞬间黯如黑夜,沼泽林里阴森可怖,胶鞋被厚厚的泥浆死死咬住,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枷锁。当我们浑身湿透,从沼泽中爬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也让人惊叹不已,我们终于看到巴丹描述的那条路。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沼泽荒野深处,竟赫然铺展着一条宽阔的柏油大道,它比任何市区道路都更加平坦完美,厚实的乌黑沥青在雨中闪烁着诡异的幽光。当我们从泥泞中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光滑舒适的路面反而让人感到心慌。 “这路修给谁?这里没村子、没车、没人!”巴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哑然失笑,“难道是给狗熊和猴子修的?” “不,是给鳄鱼。”少年工人接了一句。大伙笑成一团,笑声在瓢泼大雨中显得荒谬而空洞。 雨势愈发狂暴,我们5人都沉默了,只顾埋头赶路。湿透的粗布裤裆反复磨蹭着大腿根部,泛起阵阵如烧灼般的刺痛,我强忍着前行。走着走着,巴丹的脚步突然乱了半拍。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走快点,别出声!” 雨夜逃命惊见熊影 没人多问,大家都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拐进通往长屋的泥径,巴丹才放缓脚步,紧绷的肩头松了下来。问及缘由,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气喘吁吁地说:“你们没看到路边树上有只黑色的狗熊吗?它正在往下爬,不跑不行。”一句话,吓得我们背脊发凉。幸好他眼尖,不然后果堪虞。 雨势渐弱,我回望眼,大道上的天空已变成一片阴森的黯灰色,云海如潮,翻滚涌动。远处的太阳被雨雾吞噬,苍白冰冷的光芒如同死寂的月亮。这悲凉凄清的景象笼罩着那条空旷的大道,路的尽头消失在茫茫沼泽与灰蒙天色里,仿佛通向未知的虚无彼岸,给人一种魔幻不真实的感觉。 到达长屋时,雨再度滂沱,我们几个湿淋淋地站在长屋走廊,望着江边,引颈企盼着接应的长舟。时间在雨中一滴一滴流逝,天色彻底黑透,变成了望不穿的漆黑,长舟依然不见踪影。偶尔传来引擎声,我们一次次燃起希望,却一次次发现只是路过的船只。 直到晚上9点,巴丹无奈向屋长表示这里手机没讯号,联络不上队友。好在屋长忽然提起,他儿子刚从泗里街放工回来,可以载我们一程。这里离泗里街镇只一个转角,过了弯就可以看到镇上的灯光。听到这话,那几个害怕父母担心责备的少年高兴地欢呼起来。 夜雨未歇,我们归心似箭,搭乘屋长儿子的长舟,在黑暗的河道上冒雨向泗里街疾驰。抵达码头时,除了道谢,我们还执意补了些船费。回到泗里街镇上已是深夜,手机终于恢复讯号。联络上乌拉时,电话那头传来惊呼——他们以为我们失踪了,已经在警局报了案。“警察说舍玛连三角洲经常有人失踪,”乌拉的声音有些发抖,“那里二战时是英日军驳火的战场,阴气重,诡异得很。3个马兰诺少年家人也在警局,十分担心,但警察说夜晚根本没法搜救,正打算明天天亮才行动。” 我们赶到警局,见彼此无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想销案却被告知需等待12小时。于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5人的名字就这样在警局的“失踪人口名单”里呆了一夜。 后来才知道,一切源于一场荒诞的误会:折返的工人传错了话,让船夫去了错误的地点,空等到天黑,回去告诉乌拉他们没看到人,就此以为我们失踪了。大家听完哄堂大笑,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释然。 原来,一个讯息的错误或缺失,足以让人在现实世界里“消失”。在高科技时代,个人的存在竟然脆弱得连一个讯息都能将其抹除,而我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那个雨夜,当了一回名副其实的失踪者。
2月前
前文提要:今天又会是一个大热天,清晨的浓雾已经提前暗示了我们。乌拉在用煤油炉煮快熟面,老费则在给推土机添柴油。我拿着盥洗小桶,走到旧稻田埂边,看着那黯黄的田水,犹豫不决。 H2O/Sebangki物语(上)  H2O/Sebangki物語(中) 第一层梯田已经成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泥皮。这座山的土壤表层不厚,大概只有一寸深,而且之前种过几次旱稻,所以没有太多大树头,进度还算顺利。乌拉在标记第二层梯田的边际线,两个工人跟着他插着树枝。我和其他几个工人则拿着自制的木棒,用力地捶打着梯田边缘,将其夯实,待结实后还要种草皮,以防崩塌。 这个山坡面积大约一亩多,估计可以建造十层梯田。完工后,还要修建一旁的引水沟渠。这第一周才建了一层,但老费和工人们都已经熟悉了建造流程,相信接下来的几层,速度会加快许多。 05 梦里不知身是客 周末。 雨后初晴,天气酷热。 大清早,雨丝像粉末一样飘落,下了一阵子便停了。我真希望能下一整天的雨,这样就可以不用开工,翘着二郎腿偷懒一天。但心里又希望能够早点完工,早日回家。这种矛盾,在心中纠缠不清。 早上九点多,推土机隆隆作响。风很大,站在山岗上,能清晰地听到山风呼呼地翻山越岭吹来。雨雾若有若无地飘着,整个山林就这样迷迷蒙蒙的,给人一种山青水绿、心灵涤荡的舒畅感。 工人比昨天少了一个,可能熬不住跑了。等下要问清楚,乌拉在一旁直摇头。 老费开着他的“铁水牛”,这是乌拉给推土机取的小名,他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早上,他跟我说,他昨晚连续做了好几个梦。他问我,记不记得以前在里曼纳一起去捕鱼的艾宾。我说当然记得,怎会忘了这个有趣的独行侠!艾宾,一个带着四户人家脱离老长屋、自己当屋长的中年伊班人。那年,他带着孩子和我们俩一起去寻榴梿、捕鱼,还在长舟里露宿了一晚。我记得当时我们在石滩过夜,大家去捡枯树枝,用来烧水煮饭,点燃篝火。我拿着一截枯木,打算沿着石滩往回拖,他急忙叫停,教我必须把枯木扛起来,别在石滩上拖拽,不然今晚我不用睡觉了。我听了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慢慢说道:“这石滩是有灵性的,如果你拖着枯木,弄痛它们,今晚你就会听到这些‘沙沙’的摩擦声,吵得你睡不着觉!”我听得毛骨悚然。他说之前有人不信邪,故意拖着枯枝在石滩上跑,结果当晚,所有人都睡得特别香,只有他一人耳边沙沙作响,整夜不得安眠。 乌拉说,他梦见艾宾被野猪给刺伤了。我听得将信将疑。他说,梦里他带着一队工人在森林勘查,艾宾走在最前面,拿着指南针带路。3个人拿着巴冷刀砍路,两个人拉着铁绳和树枝量距离,他和另一个工人在后面,拿着螺旋钻钻进泥土里。突然,只听见前面的工人大喊:“巴比!巴比!(野猪!)”接着几个工人往后飞奔,一只熊般大小的黑色野猪正追着艾宾,一呎多长的尖獠牙插在了艾宾的大腿上。然后他就吓醒,梦做了一半,没有结果,像梦里中彩票欢天喜地,却忽然一脚踏空,没了下文,吊足瘾! 提到野猪,乌拉又说起他在峇南河上游见过几次野猪渡河,他们勘查队伍坐的长舟若远远看到有野猪群在岸边,便会示意驾舷外摩托的舵手停下引擎,躲在阴暗林下,等野猪开始渡河时,便会驱船上前,用标枪一只一只插,通常是选小野猪,若大的,须用猎枪击杀。野猪渡河一般上都是公猪领头,岸边水浅,当走到河中央时,有时水深,野猪游水时动作较慢,勘查队雇用的加央工人都是此时开始猎捕。野猪渡河多是年尾雨季时候,森林野果开始掉落,所以野猪会过河去找食物,大概每年都是这样的时段,野猪记忆里可能也有惯性的本能,知道那里有食物。 06 星空与告别 热! 今天的阳光像烈焰一般,晒得人感觉皮肤都要被剥掉。一个工人受不了,说快中暑了,要求早点休息。乌拉于是决定放半天假,免得工人跑光。 到了晚上,屋子里更像火炉,一点风都没有。我们3个人受不了,搬了3张矮凳到屋外纳凉。这凳子是老费用建屋子剩下的木板钉的,物尽其用。乌拉点了一支蚊香放在地上,至少起到了驱蚊的作用。老费抽着烟,一缕白色烟雾在夜色中飘散。我们望着夜空,没有月亮,满天星子如同宝石般嵌在漆黑的夜幕里,显得格外璀璨夺目。南方的夜空特别亮,想必是水坝建设区上空,灯火通明,映得那里的夜空蓝色透彻,如梦似幻。 黯蓝色的夜空微微发亮,整个天幕如透明的液体。一大块云絮像棉花糖,轻轻地飘着,仿佛在抚摸着沉睡的山峦,如同母亲在抚摸着熟睡的婴孩。远处山头的树林,参差的枝桠轮廓清晰地印了出来,在黯蓝色的天空中,像生命一般真实。远方墨蓝色的天宇,仿佛透明的黑玻璃,给人一种通透而刚硬的感觉。那些发着光的灰白色云絮,大片大片地聚集着,如同一座座山峰。没有月亮,但嵌着点点繁星,让整个苍穹都熠熠生辉。一层层的云朵如同浮雕般黏贴在夜空中,有了云层,天空才变得立体起来。 我们聊着黄昏时,老费抓的一堆蚱蜢,他生起柴火烤蚱蜢,烤熟后,摘掉头脚,吃起来酥脆,味道有点像虾肉。乌拉接着说,在打巴庚出差时,那里的长屋居民有一道炸炒红蚂蚁,吃起来酸酸的,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几晚,我总是发噩梦,梦见在诗巫家乡的老父病危。我将此事告诉乌拉。他的意思是让我先回古晋办公室请假,然后再回诗巫。因为根据他们伊班族人的习俗,梦与现实必有联系,宁可信其有。当晚我便收拾衣物,准备告别这片山林。乌拉和老费聊起伊班长屋解梦的故事,每个长屋通常都有一位祭司或土医,伊班话叫“孟南”。这在不同河流地域的长屋都很普遍,只是平时祭司们都很低调,鲜为人知,只有到了大节日庆典,他们才会露面,主持米灵祭祀或丰收节仪式。 后记 这篇文字,是四十多年前的旧稿。1983年8月,在Sebangki(砂拉越斯里阿曼省鲁巴安都县区域)出差时,断断续续地涂写在记工表的背面,想到什么即随手记下,字迹潦草,有许多是说了一半的故事,聊着聊着便忘了,所以许多没有结尾交代,也许人生便是如此,走着走着便没了。如今重读这些写在记工表背面的文字,山风裹挟着柴油味和虫鸣声,突然穿透时光扑面而来。想起当年恶劣的工作环境,还真的有点佩服自己,居然熬过了那段艰苦的日子,虽然后来做了逃兵,未能修成正果,但也算是半仙了(一笑)。 那片被梯田改变的山坡,是否还记得1983年的8月?3个男人、8个流浪工人和一台推土机,在山林与野猪出没的边界,刻下过转瞬即逝的痕迹。如今水坝早已建成,而关于饥饿、恐惧与山灵的记忆,却像达武的乡愁般,永远滞留在时光的彼岸。 相关文章: H2O/Sebangki物语(上) H2O/Sebangki物語(中)
6月前
前文提要:那是70年代初期,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当时该地区还不是很平静。他们在打巴庚山区河边扎营,勘查当地的土壤。起初没什么异常,谁知第八天夜晚,差点出事…… 乌拉说,当时他们的性命是被吉诺的一泡尿救回来的。那天晚上大雨滂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营帐外面已经围了几十个军人,几十支枪正指着他们。幸好吉诺人有三急,外出小解。在雨中,几个士兵围了上来,举着枪,问他是来干什么的。原来军队收到风声,说这里有山老鼠活动。吉诺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解释说他们是公务员,在这里勘查土壤。一个军官说这区域还是敏感区,为何他们没有向当地警局报备。后来一查,原来出差前办公室已经向西连县公署和警局发了公函报备,但行政人员没有通知军区,这才产生了如此大的误会。如果当晚吉诺没有出来小解,他们10个人可能都成了枪下亡魂!乌拉感叹,人生的无常,有时就在那几秒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吃喝拉撒中显现,差一秒,结局便完全不同。 乌拉说,此后吉诺每次提起这“一泡尿救命”的故事,总是绘声绘色,七情上脸,活灵活现,仿佛自己成了大英雄。 乌拉回忆起70年代初出差勘查的经历,总是心有余悸。他提到同乡长屋里有一位名叫巫班的青年,在英国殖民地时期便深入森林。此人对森林的地形了如指掌,与英军作战时,常常神出鬼没,是当地族人心目中的英雄偶像。有人说他会隐身术,也有人说他刀枪不入,总之,关于他的传说充满了各种神奇色彩。后来听说他也加入森林里的革命队伍。乌拉记得有一次坐长舟去乌鲁卡迪拔,整批人马十多人,分乘两艘长舟,逆流驶往勘查目的地,他坐的长舟跑在前头,另一艘殿后。当他们抵达目的地后,却久久等不到另一艘长舟,后来驾驶员倒回寻找时,才发现那艘长舟被山老鼠袭击,几个员工受伤紧急送往邻近的诊所。原来搭乘这艘长舟的一个工人穿着军服,被误认为是载着军队,幸好无人死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03 雨中的故事 雨从昨晚下到现在,已经早上十点多了。乌拉看着天色一片灰蒙,便叫我下去工人营帐,告知他们今天休息。这班工人如今有8个人,3个本地伊班人,5个印尼伊班人。他们听闻,顿时欢呼雀跃,因为薪水照拿。这是我们出差工作的规定,只要过了上午10点,老天不作美,不能开工,工资便照常发放。 其实我们本不想雇佣这些没有身分证的印尼人。刚到这里,我们和司机一起去长屋找工人,跑了几间崭新的移殖民长屋,当地人一听说日薪只有12令吉50仙,都直摇头不干。有个家伙甚至夸口说,一天给他50令吉也不干。没办法,政府的日薪工资就是固定的,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被人投诉,反贪局官员随时会上门。 巴当艾移殖区有十多间长屋,居民从老家迁移此处,刚拿到土地赔偿款和迁移费,个个身家十足,如同暴发户一般,有的甚至买了新车,即使没有驾照。老费认识几个熟人,便请他们帮忙。后来,一座移殖区外的长屋屋长说可以帮忙,还说有几个印尼人正在找工作,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可以用他们的名字登记工作。计划中,梯田必须在一个月内完工,将在外无兵打仗,必输无疑,只好如此和稀泥般凑合着。 印尼伊班工人中,有个白发长者,看上去六十多岁,瘦小黝黑,名叫达武。他说老家在乌鲁勒曼纳,年轻时去加里曼丹走亲,刚好遇上1963年马印冲突,砂印边界紧张,便滞留在加里曼丹。谁知这一留,就成了永远的异乡人,也在当地娶妻生子,再也回不来砂拉越。如今几十年过去,回到老家,父母早已离世,又没有砂拉越身分证,只好住在加里曼丹。但他在本地还有兄弟姐妹,这次是带妻儿过来探亲,听说附近有工作,便跟着过来。 我和乌拉是上头派来Sebangki监督旱稻梯田建造的。这是农研中心稻米组组长用来试验和示范给当地移殖区居民,如何在梯田种旱稻,从而舍弃传统的迁耕法。他们曾申诉该区土壤不肥沃,没有足够的地方种稻米,因此选中这里的一个山坡作为试验田。 承包建造梯田的是来自成邦江的一位华商老板,我们叫他阿光。他提供了一辆卡特彼勒推土机和一个驾驶员老费,并事先在工地旁的小山岗搭建了这间木屋作为临时住所。我和乌拉名义上是技术监督,说白了,就是来当苦力的。稻米梯田的宽度不固定,须视山坡陡度而定,但用推土机造田,那铲刀一铲就是十多呎,所以事后修补的工作特别多。我们得和老费协调好工作流程,用测量仪先测量梯田的流水走向,用树枝标记好两个边缘线与中心点,再引导他用推土机铲泥。工人分两队,一队在一旁修补稳固梯田边缘,另一队则把较高的泥皮锄到新辟的梯田上,不然这梯田全是坚硬贫瘠,根本无法种植的不肥沃底土。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们闲着无事。乌拉和老费聊起各自的家乡。他老家在拉让江上游南溪达长屋,我来自诗巫。我们都来自拉让江流域,算是同乡,他嫉恶如仇,有话直说,不喜欢拐弯抹角,与我性格相似,所以特别投缘。 老费的长屋在木中拉耶河上游南溪斯巴。这次工作主要是老板阿光找他,薪酬以机时计算,一个钟头30令吉。他刚结婚,太太怀孕了,为了预存奶粉钱,便接下了这个远离人烟的工作。起初他怕我们这些政府官员难搞,心里忐忑不安,后来看到乌拉和我像苦力一样拿着锄头干活,我们的关系才渐渐活络起来。 乌拉又开始讲故事。在这无人烟的地方,即使是不怎么恐怖的故事,听起来都让人胆颤心惊。冷风吹来,就觉得阴风阵阵,不寒而栗。这次的故事又是以吉诺为主角。那时他们在木胶出差,暂时住在县公署的旧宿舍。那是一栋年代久远的老屋子,殖民时期洋人住过,后来变成公务员出差的临时宿舍。听说闹鬼,吉诺他们偏不信邪,硬是睡了几晚。老屋前面有一棵老榕树,气根粗大,盘根错节,四处伸展,一片阴森,当地人称之为“鬼树”。乌拉说,起初没有什么异常。到了第四天晚上,他们睡下,第五天早上醒来,却发现所有人都睡在了榕树下。他们吓得不轻,当天就另寻住处。乌拉说,这样的玄异事情,很多时候是难以解释的,所以出门在外,一定要入乡随俗,尊敬当地的一切习俗,不可胡言乱语,也不要说对鬼神不敬的话。这是在深山野地最基本的生存守则,“宁可信其有,然后敬而远之”,这是他在深山野地工作时的金科玉律。 提起吉诺,乌拉又透露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悲催故事。他原本在西连家乡当小学老师,婚后不久,妻子车祸意外身亡,他便离开那片伤心地,到猫城工作。吉诺早年负责管理土壤勘查组的仓库,后来也参与了田野勘查。他的英文一流,字也写得漂亮,勘查记录详细整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乌拉说,吉诺现在的华裔太太,原本应该是他的岳母。也就是说,他追求女儿,却娶了妈妈。这种“乱点鸳鸯”的事件,在当时还很普遍。老费也插嘴说,他的家乡长屋这样的故事太多了,见惯不怪。乌拉又聊起我们在峇南丁渣河的同事阿端,他也是追女儿,却被寡妇岳母摆了一道,被迫结婚。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变成了自己的继女,他心里的滋味,应该是被爱人从背后插了一刀,痛,却喊不出来! “难怪吉诺的太太看起来比他老很多!”我恍然大悟。乌拉说,所以吉诺特地留胡须、扮秃头,好让自己看起来老一些。其实他比太太小了至少10岁!乌拉叹了口气,“唉,一个可怜人!” 04 晨曦之美 黎明,从彻骨的寒冷中醒来。我站在小屋前,眺望远处。在冷冽的晨风中,东方开始露白,太阳像一颗红色的咸蛋黄冉冉升起,贴在远处的山边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群山,变成了紫褐色的一抹,被涂抹在天际线上。放眼望去,青山一峦一峦远去,山色一层一层变淡。清晨一缕云带聚集在半山腰,煞是好看!群山之间的晨雾,时而聚合,形成一片淡白色的雾海;时而散开,像一朵朵在空中盛开的雾花。近山远山,层层叠叠,颜色一路淡去。平地的森林蜿蜒开来,当中突然冒出一棵高耸亮白的达邦树,孤零零地立在林线上,俯视着底下的葱绿,仿佛在静静倾听着生命无穷尽的呼唤。前方的旧稻田一片雾气迷茫,干枯的稻禾这里一丛,那里一丛,杂乱地堆积着,如同印象派的画作,朦胧中透着一种凄清的美。 今天又会是一个大热天,清晨的浓雾已经提前暗示了我们。乌拉在用煤油炉煮快熟面,老费则在给推土机添柴油。我拿着盥洗小桶,走到旧稻田埂边,看着那黯黄的田水,犹豫不决。我用手拨了拨水面,舀了一桶自认比较干净的水,刷牙洗脸。还好前几天下了雨,水的味道没那么浓烈。我憋住呼吸,草草洗漱。(2月13日续) 相关文章: H2O/Sebangki物语(上)
6月前
01 荒野之夜 荒山野岭的第二夜,无星无月,天幕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周遭的一切。山林陷入一片望不穿的漆黑,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唧唧。我们仨挤在一间简陋的高脚木屋里,乌拉、老费与我。这木屋孤零零地伫立在光秃的山岗上,仿若一叶孤舟,漂浮在夜色的汪洋中。这里是Sebangki山区,要到最近的支路,必须走过一百多米泥泞小径,再跨过3里黄土路,才能抵达柏油路口。最近的人家——一座伊班长屋,远在5里之外,而最近的小镇鲁博安都,则离路口足足十多公里。 这木屋是临时搭建的,十尺见方,更像一个临时的庇护所。三面是摇摇欲坠的木板墙,另一面则用亚答叶草草围起来。向东的墙上留着两个开口,权当门窗。到了夜晚,便用三合板遮盖,勉强挡风。锌片搭建的屋顶低矮而薄,白天被烈日烤得滚烫,夜晚又变得冰冷刺骨。未来的三十多天,我们的生活将在此上演“冰火两重天”,如同武侠小说中的侠客,历尽冷热交替的折腾,以磨砺筋骨。 “这算不错了,”乌拉倒是知足,“至少不用餐风露宿。” 靠近窗口的一角,地上堆满了罐头食物、米和快熟面,还有煤油炉、饭锅和一只小铁锅,再加上一些碗筷,简陋却齐全,勉强拼凑出一个厨房。早餐多以快熟面果腹,午晚餐则是各式各样的罐头配饭。那些鱼肉菜罐头,我们几乎尝遍了市面上的所有牌子,乌拉因此自嘲为“罐头专家”。你随便说出一个牌子,他都能头头是道地告诉你它的味道好坏,哪些偷工减料,哪些真材实料。 “没办法,”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样吃上一个月,不腻也成专家了。以后我退休还能开讲座,谈如何选择罐头食品,宣传防腐剂的好处,替厂家当顾问!”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仿佛专家真的附了体,惹得老费和我捧腹大笑! 山岗下,是一小片荒芜已久的旧水稻田,早已成了水深及膝的小池塘,水呈黯黄锈色。这里是我们洗澡和洗衣服的地方。煮饭烧水,则依赖承包商每10天运来的几桶自来水。当存水告急时,这池塘便成了我们唯一的救命之源。 昨晚,老费起来小解,在山坡下看见一条眼镜蛇。起初他以为是枯枝,但越看越不对劲。当手电筒光束落在那物体上时,他心头一紧,只见一条手腕粗的黑蛇昂首吐信,正从草丛边探出头来。他吓得魂飞魄散,飞快跑回木屋,那狼狈相,直到早上还在咒骂。想到还要在这里度过三十多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心中不禁一颤,真不敢想像一个月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这片荒野山林中,我们与世隔绝。没有收音机,没有交通工具,我们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就算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我们仨大概也蒙在鼓里。 “管它呢!大不了天塌下来当被盖!”这是乌拉的口头禅,充满了一股无所谓的豁达与洒脱。 在巴当艾水力发电计划下,这项庞大的水坝建筑工程,让这个地区发生了畸形的发展。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推土机铲泥开路的痕迹,漫天尘土飞扬,翠绿的山林正逐渐被泥泞的黄土掩盖。推土机的轰鸣声是唯一的文明印记,在这片被水坝工程啃噬的山林里,人类正用钢铁利爪重塑大地的容颜。 我们也是这环境破坏的共犯。虽说不上移山倒海,但好好一座山,也终将被我们弄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 02 远方有声 第一天早上,报到的工人才4个,中午又来了两个,一共6人。乌拉和我找来两张大帆布,给他们搭建营帐,好让他们先安顿下来。有个伊班工人每天骑摩托车往返,所以剩下的5个人就暂时在山岗附近的一片竹林边扎营。 我们首先向工人讲解工作要点和注意事项,让他们熟悉工作流程。下午,我们让操作推土机的老费开工。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工作进度有些缓慢。乌拉说人手不够,让那个骑摩托车的工人回长屋再找两个帮手,希望能够早日完工,早日脱离“苦海”。 “去你的,尽说不祥话!”老费在一旁发起了牢骚。他忌讳颇多,靠天靠机械吃饭,大清早如果碰见死鸟或死动物,那天便不开机。他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不愿冒险。因此,这梯田的进度,除了看天,还得看老费的心情。 山里的天色暗得很快,五点多左右便开始灰蒙。四周寂静,只有喁喁虫鸣,伴着时而从山林外传来的卡车轰隆声,像远处天际滚过的闷雷,似近实远。 乌拉正在点亮大光灯,他蹲在地板上的身影被灯火投射在墙上,高大无比。老费则在记录推土机的操作时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乌拉闲聊。他们俩的伊班话虽属于不同区域,但沟通起来毫无障碍。 我累得最早躺下,在狭小的帆布床上翻来覆去,每一次转身都小心翼翼,因为这床随时可能跟着你翻转。在这里,睡觉大概是唯一的享受,可想睡个安稳觉,需先征得蚊虫的允许,它们不仅吸血,还吵得人不得安眠。本想搭蚊帐,又怕热得发闷。乌拉在一旁点起了蚊香,用那缕青烟驱赶着黑暗中的入侵者。 晚上八点多,我们3个人便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乌拉讲起他以往出差的故事,最惊悚的一次是在西连打巴庚一带。那是70年代初期,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当时该地区还不是很平静。他们一队4人,罗斯利、巴玛、吉诺与他,还有几个邻近长屋雇来的工人,在打巴庚山区的一条河边扎营,勘查当地的土壤。两个帆布营帐一共住了10个人。起初工作了一星期,没什么异常,谁知第八天夜晚,差点出事!(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H2O/Sebangki物語(中) 吃不了的忘不了/H2O(古晋) Like A Rolling Stone/H2O(古晋)
6月前
三十多年土壤勘查的生涯,回首往昔,记忆中的勘探艰险困苦遭遇,如今都成了难以忘怀的甜蜜片段。人生路上最美丽的风景,往往是沿途这些经历坑坑洞洞的过程,记忆最深刻的也是这些让人成长的磕磕绊绊时光。 刚入职时,我是在砂拉越农业局土壤保育单位(Soil Conservation Unit)担任助理,工作是有关传统胡椒种植土壤流失研究、小型水稻田灌溉系统研究、监督梯田建造以及在全砂农业训练中心教导一星期的土壤保育课程,间中也加入土壤勘查队伍和勘查后期工作。因为在野地勘查工作完毕回办公室,除了书写土壤报告,还需绘制勘测地区位置图、地势图、植被图、土壤图和农业适宜等级图。早年都是人手绘制地图,较耗时间,90年代后期开始用电脑软件制图,配合卫星照片,快速和精准多了。 我所在的工作单位最早是叫土壤勘查组(Soil Survey Divison),为农业部农业研究分部(Agriculture Research Branch)属下单位,后期升格为土壤分部(Soil Branch),过后改名为土壤管理分部(Soil Management Branch)直到我退休。 简单科普一点砂拉越地势和土壤种类: 1.沿海一带低洼平原地区有砂质土(Arenaceous)、硫磺土(Thionic),泥炭土(Organic)、冲积土(Alluvial)、灰化土(Podzol); 2.中央地区多是高低不平的红黄矿质土(Red Yellow Podzolic),间中夹着灰白矿质土(Grey White Podzolic)和泥炭土沼泽; 3.内陆山区则是陡峭高山的浅层土(Skeletal)及氧化土(Oxisol)。 土壤种类大略分有11大种类别,每大类别又分组再细分为系,土壤系名都是地域化,采取较常见当地地名。总之,砂拉越土壤系共有一百四十多种系列,总面积一千二百多万公顷,泥炭土沼泽地就占了全砂地域的13%面积。 土壤勘查分3种规模,视有关当局需要,主要是勘查点密度: 1.普查(Reconnaissance survey)2.半详细勘查(Semi-detailed survey)和3.详细勘查(Detailed survey)。普查的勘查路线比较分散,所以覆盖面积比较大,详细勘查则小面积,但勘查路线并排密集,而且土壤勘查点是每25公尺钻泥土记录。 早年做勘查工作,大多是普查,十分辛苦和危险,因为去的地区多是原始森林和内陆山区,渺无人烟,需要搭建帐篷露营。此外因每条勘查路线距离偏远,要不停搬迁驻扎点,所以总是在移动中,有时一次普查,营帐要搬移十次不等,劳心劳力。老同事笑说,以前他们出差普查,一次行程最少3个月,常常出差回来,老婆儿子都认不出他是谁,真是悲哀!不过现在较少普查,因为多数地区都已勘查过,砂拉越土壤图已绘制完毕,所以分部对公众销售5万比例土壤图。 诚实记录一切 土壤勘查有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就是Ground Truthing,依据事实,记录你所观察的,这是勘查员心中的格言。诚实记录一切,这道理也教懂我对人和对事的态度,实地记录真相,谢绝造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懂就要问,别不懂装懂,你除了欺骗自己,也是在亵渎你的专业,别打肿脸充胖子,更万万不可ground faking”,我以前的老上司常告诫我们,他实地勘查经验丰富,单看植被就大略知道是什么类别土壤,所以很多时候,只要勘查员造假,他便会察觉,并给予记名警告。 在我的勘查生涯中,早期一年在家的时间不超过4个月,与家人聚少离多,像粒滚石,一直在滚动。长年不停地东奔西走,一座长屋到另一座长屋,从繁华城市到原始野地,由一个河流地域至另一个河流地域,不断地移动中,震撼我心的永远是各地偏远居民人性中的善良和坚韧,不管基本设施如何落后,生活环境如何困苦,他们总是笑脸相迎,乐天知命的态度,远超在城市成长的我们。在城里,我们灯红酒绿的年少,享受着文明生活的一切,却像失去方向的滚石,没有目标地滚着……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Like a rolling stone〉Bob Dylan
2年前
在峇南河上游,丁渣河东岸有条支流,名叫北京河(Sg. Peking),流经泥炭土沼泽地区,干旱季节河水泛红,近乎黯黑色,雨后则呈土黄色,鱼产丰盛,居民多捕鱼为生。此河名引人纳闷,北京河?90年代初到此勘探土壤种水稻潜能,我第一次听到河名,还以为身在中国首都北京,因为当年北京的英文拼音就是Peking。没问名字来由,此河域里有3座长屋,其中两座名为Rh. Juing和Rh. Jumit,另一座忘了名字,不过这些长屋名称都会随着屋长更换而改名,所以不容易追溯源头。 居住在这河域的族人都讲伊班语,同事与他们交谈中发现,原来其中有位长者还是他的远亲,因为他的祖辈也来自拉让江南溪达地区。说来匪夷所思,这长者告诉我们,当地的居民祖先都是因为异族恋通婚而被当时的第三代白人拉者流放至此,所以居民有华族、伊班族、武吉当族、肯雅族、加央族、马兰诺族和马来族,不过都已伊班化,大家都说伊班语,这是真正的族群大融合。我见过一位皮肤白皙面容俏丽的少妇,貌似华人,却只会说伊班话,询问下才知道她父亲为华裔,母亲是加央族,丈夫为伊班族,一般生活方式都是伊班化。有位八十多岁的马来长者口操流利伊班语,与我们聊天,还出示一张当年汶莱苏丹出让土地予拉者的地契签约,可惜当时没拍照存证,那是一份多么珍贵的历史契约文件! 独特捕鱼法 北京河3座长屋的居民人口将近两百,平均每座长屋六十多人,这是90年代初的数据,现在应该不止。3座长屋都建设在北京河畔,距离不远,有两座隔河相对,互相喊话都听得清楚。居民捕鱼方法除了撒网和拖网,还有一种据称是从布诺湖巴拉湾族学来的Selambau,类似建在木筏上的小屋,以树筒为基,用绳子绑住,浮在河面。浮屋只有一间供生活起居的房间,因为捕鱼时可能会呆在浮屋上一两天至一星期,外部就是一张大大的三角形鱼网,网两边捆扎在圆木柱上,三角形的尖角是人工操作的网柄,将柄往上推,前方的大网就潜入水中,隔一段时间,将柄按下,运气好的话,整网皆是蹦蹦跳跳的鱼获,再用捞网将鱼舀起来,并将它们收在竹笼放在水里,直到上市场时才拿去卖。这种捕鱼法,在旱季时最管用,干旱时北京河水位下降,鱼群往下游方向迁移 ,浮屋的设计是整间屋子可以随时漂移到捕鱼理想地点,倒转方向对着上游或下游,以将一头的捕鱼网对着鱼群游来的方向下放,这网的宽度足以拦住整条河面,由于无路可逃,鱼群便会陷入鱼网中被捕,早年这些鱼获就是当地族人的日常收入来源。 当年得知这北京河里的长屋居民都是因异族通婚而被流放至此的族人后代,相当震惊,因为在历史文献上,从未读过第三代白人拉者将异族通婚者流放的记载,令人难以置信,必须要考证后才能确实。因此回古晋后还曾与当记者的朋友提起,他也没看过这方面的讯息,因为要到这北京河域,交通不便,只有水路方能抵达。若从马鲁帝出发,须坐长舟水路进丁渣河,才到北京河。若是从陆路,由美里出发,车行至拉博,再从拉博乘船往丁渣河下游,路过弄特鲁,方能抵达北京河。后来听说有木山路从弄拉玛一带开路至北京河源头,陆路也可抵达,不过木山路崎岖不平,危机四伏,非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才可驾驭。
2年前
80年代时常出差去弄阿卡(Long Akah,位于砂拉越),有时每两三个月去一趟,后期农业站已从古堡搬迁至弄阿卡店屋与弄阿卡机场之间的新办公室建筑,还有几间宿舍,丁卡则是农业站主管官员。当年弄阿卡还有大约7间店屋,由来自马鲁帝和弄拉玛的华裔经营,多是卖杂货粮食之类,有一间则是专门修理舷外引擎。 我记得当时角头一间店屋属于一位加央朋固鲁,是他从上游长屋下来时的临时住宿。第二间是一个拥有一艘铁船的杂货店老板,我们都叫他安纳,他的铁船专门运输弄山学校和医院的日用品、伙食和燃油,也收购当地的土产如树胶、树枳和沉香木。其他几间商店老板也经营类似的生意,其中一位叫叶天来,本南话说得十分流利,常常带着粮食和衣物去上游本南人聚集地,以物易物收购沉香木。后期伐木公司开发木山路,绕过弄阿卡,直达弄山再至里奥玛都,弄阿卡便渐渐没落。如今这些店屋都已荒废腐烂消失,当年出差因所携带的菲林不多,所以不敢乱拍,没将这排店屋拍照存念,如今想起来万分遗憾! 忘不了鱼根本没有市场 弄阿卡在砂拉越历史上有着重要地位,因应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英国和澳洲联军伞兵登陆点而被铭记。当年联军的蚂蚁行动就是在弄阿卡展开,当地有些族人领袖接受联军的军事训练,以对抗日军。如今弄阿卡旧机场跑道已荒芜,有关当局在对岸靠近弄山一带建设一个新机场,以方便当地的学校和医院人员来往。 我在弄阿卡出差时,木山还未入侵峇南内陆,诗玛鱼和忘不了鱼根本没有市场,有价无市。弄山族人常捕获诗玛和忘不了鱼后,拿到弄阿卡与商店老板物物交换。我记得当时农业站的长舟驾驶员勒金曾捕获一只忘不了鱼,足足有7公斤重,鱼鳞厚得巴冷刀也砍不进,得用斧头方能砍断鱼身。忘不了鱼两公斤多是最好吃的,这7公斤鱼肉老和硬,根本难以入口,也吃不了。 我们当时以弄阿卡为临时基地,从那里用较轻快的长舟前进阿卡河去弄达和弄特班岗,查看当地的水稻田种植状况。阿卡河水位低时,巨石毕露,处处急流险滩,我们得拉两天船才能抵达弄特班岗。有一次,勒金在阿卡河一处深潭撒网捕鱼,第一次捕获九十多条利威鱼,类似巴丁鱼,只是鱼皮较黑,每条均一呎多长。勒金要潜下水底把网口绑在一起,然后用船拉去石滩,丁卡兴奋地捉起鱼来手舞足蹈,勒金急了,轻咤一声,示意别得瑟,果然,第二次撒网,一条都没有。所有人噤若寒蝉,静静地看着他又撒第三次网。这次又像第一次,网拉不动,勒金故技重施,再潜下水底,当他把网拉上石滩时,众人一瞧,哈,又一次丰收,这次有一百多条。他和丁卡整夜不眠,一个清理鱼身,一个在石滩点起篝火熏鱼,将近200条,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在弄阿卡生活,当时唯一的休闲消遣就是打麻将和玩牌接骨,我们每次早晨预备行程去峇南上游长屋如弄诗拉通或弄阿纳时,往往走到小码头就看到两张桌子摆在店外草地上。商店老板和老板娘在露天开枱,如鸿门宴,一张4个男的,一张4个女的,有时三缺一,另一个同事便被拉去填位。这同事一被截胡坐下来,我们当天的行程就泡汤了!
2年前
也许是天生漂泊命,走到哪里睡哪里,所以出差时,四处为床,还好我不认枕,躺下即睡。有个同事,不管他去哪里,旅店也好,长屋也吧,都要带着他自己的枕头,不然不得安眠。 80年代初常去乌鲁巴南出差,我依稀记得当年从马鲁帝坐长舟至弄拉玛,行程就要一天。沿着巴南河,上下总会遇到拉着长长木筏排的艟舡,川行弄马的快艇停泊在木山码头,还有长屋族人去市镇办事的长舟更是繁多。过了弄拉玛,来往船只就较少,因为再往上驶去弄阿卡,急流开始涌现,河水如瀑布般万马奔腾冲来,非熟悉水路的长舟老驾驶员才能驾驭。 弄阿卡农业站有个华裔同事丹尼,客家人,来自古晋17里新生村,太太是弄阿布的肯雅族人,他的肯雅和加央话都十分流利,是个语言天才。说起丹尼,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打鼾的人,若有鼾声比赛,我敢担保他一定是声压群雄,独霸鼾界,称他为打鼾大侠绝不为过。 不是我吹牛,出差时和许多同事一起住宿过,听过种种鼾声,除了一个木中同事山水和他有得比,其他的都闻声莫及。山水鼾声如雷,像打鼓声,但节奏单一,听久了就习惯,照睡可也。可是丹尼的鼾声如交响乐,时而低沉,时而高亢,而且从不重复,低沉时似狮吼,高亢时如鸟鸣,不时还会来个休止符,当你以为一切正常时,他却忽然来个虎啸,声震万籁。 我们在他太太长屋住宿时,一到晚上,每当丹尼发动鼾声,他的岳父就会大叫Babui(肯雅话野猪的意思),然后落荒而逃,跑到较远的长屋角落去睡。 有一次我们在弄巴莱出差,住在肯雅老屋长家,我们几个一起在屋长客厅打地铺。我记得当时还有加央老驾驶员勒金一起,我和他睡在丹尼左右,屋长也基于尊敬客人陪着我们一起睡地铺。可是当丹尼鼾声响起,我看到屋长翻来覆去,最后受不了移去长屋走廊,过不了多久,又听见他哒哒哒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丹尼依旧唱着他的协奏曲,我和勒金俩只感到地板随着他的鼾声震动,迷迷糊糊中照样沉入梦乡。 山精鬼怪都被吓跑 最难忘的一次,我们在乌鲁巴南水路能到达的最后一个站点,里奥玛都,勘查当地的本南区土壤状况。当晚我们6人借宿在残旧古堡二楼,这古堡为拉者时代用盐木建造,除了抵御外敌,也是当地的行政中心。底楼为几个行政办公室,二楼则是一个空荡荡的圆形大堂,平时用来召集各长屋屋长开会的场所。 我们搭蚊帐打地铺,晚上睡觉不敢点土油灯,怕招来沙蝇。那晚刚好没月亮,夜黑风高,我躺在蚊帐里,乌黑麻漆伸手不见五指,也看不见其他同事的蚊帐,只觉阴风阵阵,心里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一点一点开始加剧。说时迟那时快,丹尼的鼾声刚好在一个角落响起,只觉心头大石忽然落下,一片安然,因为知道有个人在附近,自己并不孤单,有了安全感,缓缓睡去。而丹尼的鼾声在古堡里回音似地此起彼落,相信若有什么山精鬼怪,恐怕也会被吓跑!哈哈! 【六日情 01.出差苦与乐】森林健走,沼泽独行/H2O(古晋) 【六日情 02.出差苦与乐】方便,不方便?/H2O(古晋) 【六日情 03.出差苦与乐】蛇!蛇!蛇!/H2O(古晋) 【六日情 04.出差苦与乐】活见鬼?/H2O(古晋) 【六日情 05.出差苦与乐】与虫共眠/H2O(古晋) 【六日情 06.出差苦与乐】打鼾传奇/H2O(古晋)
2年前
三十多年勘查土壤工作生涯中,差不多跑遍整个砂拉越,住宿的地方除了长屋、农业局办公室、农业站宿舍、搭营帐,还有小镇旅馆酒店。有的只是短暂转站,有的则长住,睡过各种各样的地方,记忆中最为深刻的经历,是有几次与虫共眠。 第一次是在西连比达友甘榜顺岗,我们与长屋委员会开会后,借宿在该甘榜的集会厅堂。我们一行5人,各自搭蚊帐睡觉。夜半被声音吵醒,迷糊中只见对面蚊帐的同事一直在抓来抓去,整夜不得安宁。隔天早上才知道他昨晚被床虱咬得不能入睡,急忙查看我们的蚊帐,天哪!只见蚊帐顶四周爬满数不清的床虱,一片红褐色,只觉毛孔竖立,浑身鸡皮疙瘩。这同事替我们挡了血光之灾,事后我们特地请他去吃大餐,以弥补他失血之功。过后那些蚊帐我们用灭虫剂从头到尾喷杀,再拿去当地小河里洗刷,有个同事则直接点火把蚊帐烧掉。 第二次我们在丁渣河弄鲁扬农业站过夜,办公室兼宿舍建在较高的一个小山坡上,因为此地低洼,经常闹水灾。我记得那晚我和3个同事一起,宿舍有两间睡房,所以两人一间。我们各自搭起蚊帐,与我一起的同事怕黑,所以房间点着蜡烛,另外两个则是摸黑睡觉,睡前还调侃我们好自为之,搞得我们莫名其妙。 当晚,我俩整夜被沙蝇叮得完全难以入眠,隔天早晨那两个同事还问我们睡得好吗?我俩满眼通红,浑身痛痒难耐,手臂体无万肤,原来此地沙蝇众多,晚上会被灯光吸引,这宿舍又处高地,只要有亮光沙蝇便会成群飞拥而来,蚊帐根本阻挡不了体积细微的沙蝇,所以我们俩就遭殃受罪了。这种沙蝇极为细小,肉眼难见,被叮后特痒,而且被叮处肿胀如瘤,还不止流脓。 接下来就是90年代初在乌鲁勒曼纳监督梯田工作,我们住的宿舍是由当地长屋居民帮忙建造的,粗糙得很,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宿舍简陋,里面除了一张桌子和烹煮枱,还隔了两个房间,一间是我们的睡房,另外一间则是给省农业局官员来访时准备的。房间里就是用木板搭了离地三呎的枱面,当做睡床。 扎曼对付火蚁有他一套 我记得当时和我一起值班的是个马来同事,名叫扎曼,我俩搭着蚊帐各睡一边。山林地区天黑得快,吃了晚饭,我们通常8点多就爬进蚊帐休息,外面桌上点了土油灯,所以睡房里还有点昏黄亮光,不至于漆黑一片。那个晚上我半夜醒来,睡眼惺忪,想下床去外面小解,却只见蚊帐边缘乌黑一片,纳闷中拿起手电筒查看,这一照把我吓醒,只见绿豆大的黑色火蚁爬满蚊帐上面。我轻声叫醒扎曼,两人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走到房外一看,这火蚁由屋外从蚊帐绳索爬进来,再爬过蚊帐去往我们放食物的柜子。我俩仔细查看,这火蚁的目标原来是当晚我们吃剩的鸡肉。扎曼对付火蚁有他一套,他拿着土油,一点一点洒在火蚁上,只见这些火蚁直接退缩,慢慢被驱赶着从原路爬回。没被火蚁咬过的,永远不知道那种痛感,像被火针扎到,疼痛难受,而且痛楚感持续良久。 最后一次则是在2007年,我和伊班同事奉令去木胶达叻地区勘查硕莪园状况。这硕莪园占地三千多公顷,不过都是泥炭土沼泽地,树身矮小,表现差劲。我们住在当地的临时工人宿舍,一间高脚木屋建立在硕莪树丛中,孤零零的,旁边没有其他人烟。当晚下起大雨,我们吃完饭后便搭起蚊帐,躺在里面有的没的聊天,角落地上点着蜡烛,火光晃动中只瞧见墙壁忽然慢慢乌黑起来。 伊班同事爬出蚊帐,然后喊我出来,只见四面墙壁密密麻麻地爬满蜈蚣蝎子,原来滂沱大雨下得屋子底下积水高涨,这些毒虫为躲避水淹全都爬上来逃难!我俩慌忙拆掉蚊帐,把床垫拉到房间中心,在四周点起蜡烛,两个人面对蜈蚣蝎子挨着直到天亮,隔日即刻搬离,算是有惊无险! 【六日情 01.出差苦与乐】森林健走,沼泽独行/H2O(古晋) 【六日情 02.出差苦与乐】方便,不方便?/H2O(古晋) 【六日情 03.出差苦与乐】蛇!蛇!蛇!/H2O(古晋) 【六日情 04.出差苦与乐】活见鬼?/H2O(古晋) 【六日情 05.出差苦与乐】与虫共眠/H2O(古晋) 【六日情 06.出差苦与乐】打鼾传奇/H2O(古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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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野地乡区勘查,常有一些不成文的禁忌,虽然耸人听闻,但入乡随俗,宁可信其有,也是一种尊敬当地文化习俗的礼节。如不可在河畔大树下小便,每次方便时都要四下打声招呼,个人通晓的语言都说一遍,免得得罪林中的游魂精灵。在河滩露宿,找柴火干枯树枝,要整个杆着别在石滩拖拉,不然整晚不得安眠。还有在森林里行走时,因为小径狭窄,所以都是行军似的单人列队走,在林子中千万不可以呼唤同伴名字,若走散,也只能发出喔喔声,好提示彼此位置。 我自认从不干亏心事,所以夜半敲门也不惊,但人说走的夜路多,迟早碰见鬼,出差野地三十多年,个人经验中,还真的有些难以解释的灵异怪事。 80年代初出差去砂印边界小镇德普都,监督胡椒梯田建造,在当地农业局宿舍住了两星期。工作地点离小镇4里多,当时由同事驾摩托每天来回,那时电力局还未供电至小镇,店家都是自备发电机,所以住的宿舍到了夜晚都是一片漆黑,我们点蜡烛照明。起初两晚相安无事,过不了多久,这同事便问我夜晚有没有听到隔壁宿舍有椅子移动声,我说没呢,这整排高脚木板宿舍有5个单位,我们住在中间单位,其他4间都没人住。 打抱不平的鬼大妈 这同事疑神疑鬼,害得我晚上睡觉前要把蜡烛点满房间,满屋通明才敢上床。然后他又投诉睡不好,总是被鬼压,可我连梦都没有。后来当我们完工离开,镇上的店家才跟我说起,你们真勇敢,那农业局宿舍所在地以前是旧坟场,有很多怪事,只听得我心里暗颤,还好自己没做坏事,也没乱说话,敬鬼神而远之,这是我出差必定遵守的信条。 前面那个同事总喜欢占小便宜,又好色,我们暗地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五不欢!因为他是无辣不欢,无酒不欢,无烟不欢,无赌不欢和无色不欢。都说鬼欺善怕恶,但这家伙大概做了很多缺德事,每次和我们一起出差,他总是投诉被鬼压,我们却安然无恙,一个个都睡得死香。除了德普都,还有英吉利里和特目度的政府宿舍,他都投诉说有女鬼悬在天花板上瞪他,但大家一无所见,只是被他弄得人心惶惶,睡不安宁。不过我们心里都暗爽,拍手称快,原来鬼大妈是来打抱不平的,专门收拾恶人,替我们出了口气,哈! 但最令我难忘的是在林梦大佬山出差,让我开始怀疑这世界是否真有鬼魂,第一次信心动摇。事关当局想要扩大老越弄都安水稻田种植面积,我们按指示去勘探该地土壤适宜情况,与司机两人在大佬山农业局办公室打地铺,还有一个伊班同事迟一星期才加入。办公室大厅宽敞,我和司机各睡一个角落,搭着蚊帐,睡铺除了拿厚纸皮垫底,还自备薄床铺。那应该是第二个夜晚,我朦朦胧胧睡着,不懂是不是发梦,只听见地上传来行军似的踏步声,哒哒哒地向我冲来,然后我只觉整个床铺连蚊帐被人扛了起来,吓得大叫,就此惊醒。那种感觉十分真实,一点都不像发梦,看了看时间,半夜两点多,司机在另一角落鼾声如雷,睡得正香。我不想吵醒他,便急忙往行李袋里找出小巴冷刀,刀锋向外放在枕头下,这是伊班同事教过的辟邪土法,之后睡下果然不再梦魇。 过后几天相安无事,周日早上去路边小店铺吃面,老板是当地福建人,我们聊起这大佬山的典故,他说在日军占领砂拉越时,英军曾在此地和日军交战驳火,死了好多人,农业局旁的小山坡就是战场,那山上的政府招待所也闹鬼,所以没人敢住。 【六日情 01.出差苦与乐】森林健走,沼泽独行/H2O(古晋) 【六日情 02.出差苦与乐】方便,不方便?/H2O(古晋) 【六日情 03.出差苦与乐】蛇!蛇!蛇!/H2O(古晋) 【六日情 04.出差苦与乐】活见鬼?/H2O(古晋) 【六日情 05.出差苦与乐】与虫共眠/H2O(古晋) 【六日情 06.出差苦与乐】打鼾传奇/H2O(古晋)
2年前
记忆中,出差时曾经有过几次险象环生的经验,都是与蛇有关。 第一次是80年代初在峇南河上游,和弄阿卡农业站同事去视察一个水稻田津贴计划区,与加央长屋居民驾长舟在小河行驶时,两岸树木灌天,绿意盎然。当众人在静静享受这大自然的洗涤时,忽然从树上掉下一个庞然大物,一看是条大蟒蛇,大家吓得全部跳河,还好这蟒蛇是在睡眠中跌下,没有攻击性,当地居民不吃蛇,所以便就着长舟把它拉回岸上草丛里放生。众人跳水后都成了落汤鸡,不禁相对哗然大笑!还好那时未有手机,不然全都泡汤! 第二次最惊险万分,是生死一线间的遭遇。那是90年代初在勒曼纳河上游伊班长屋,我们负责监督旱稻梯田建造,两个人驻扎当地一个月,一个月后换班,这个建造工作需时一年多,后期因资金不足,减至一人值班。 当时与我一同值班的是吉东,比达友族,来自石隆门。那个清晨我先上茅厕,这厕所建在临时农业站宿舍外8公尺处,由当地族人搭建,十分简陋,木板锌片钉造,基本上满足需求,只是上大号时要自带一桶水,用来冲洗。我刚冲完水出来,吉东接着便随后过来,他打开门后忽然尖叫:蛇!蛇!蛇!急忙跑回宿舍,问我刚才有没有看到蛇,吓我一跳,我说没呢!他接着惊悚地说,当他打开厕所门时,一条巴掌大漆黑的眼镜蛇盘桓在茅坑上,舌尖伸缩发出嘶嘶声,吓得他踉跄倒退,还差点跌倒。 差一点保不住小命 我和他再度回厕所查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两人就各拿支木棍在厕所底部墙壁上用力敲打,果不其然,在茅坑下的空间钻出一条臂膀粗的黑色眼镜蛇,有两公尺多长,一下子窜进旁边的草丛里。恰好刚上工的曼贵看到,抽出巴冷刀一刀砍断蛇尾巴,虽然蛇已无踪影,曼贵说不用紧张,它尾巴断了,定会血流不止,一命呜呼。后来我们把草丛清理干净,找到那条眼镜蛇的尸体时,它已僵硬不动。 如今回想起来,还是会揑把冷汗!当时若我如厕时发出稍大声响,那么这蛇说不准就会窜上来,只要被咬,小命一定不保,不禁不寒而栗。因为从我们的住所要去治疗,除了需走3小时的山路,还要由水路坐船冲到勒曼纳大桥,再坐公交去鲁巴安都镇,如此折腾,保证打包! 第三次与蛇碰面则是有惊无险,那是在拉让江三角洲勘查养虾业潜能,应某副部长要求,除了勘探土壤种类,还要测量地势水平。我们一队分两组,一组6人砍路钻土,一组3人随后用经纬仪测水平记录高低潮痕迹。 拉让江三角洲多是红树林尼芭沼泽,毒蚊密集,鳄鱼蛇虫常见。勘察沼泽地区要随潮汐涨退时间,所以我们租用当地的马兰诺渔船,退潮时开始前往勘测地点,涨潮时便要开始撤退,不然就要从勘察路线游泳回来。 当日我们一队6人乘着渔船朝目的地驶去,在三角洲的小支流里,低潮时狭窄难行,涨潮时则是一片汪洋,两岸尼芭树紧密挨着,树梢横跨河面。渔船前高后低,相当宽敞,我坐在中间,背靠驾驶员,其他4人坐在前方。当时坐在船首一人忽然抽出巴冷刀往上方尼芭树枝砍去,然后又联同其余3人跳进河里,我和驾驶员都懵然不懂发生何事,直至船身经过那上方的尼芭树枝时,才看见两条小腿般大小的黄黑色斑线的尼芭蛇缠绕在尼芭树枝上,从我脸上飘过,驾驶员也急忙低头避开。 原来刚才那工人看见这蛇想砍了当猎物,却不想是两条蛇缠着,怕被攻击便跳河躲避,其他几人也一样,幸好他没砍中,两条蛇还在睡梦中,让后面的我们两人逃过一劫! 【六日情 01.出差苦与乐】森林健走,沼泽独行/H2O(古晋) 【六日情 02.出差苦与乐】方便,不方便?/H2O(古晋) 【六日情 03.出差苦与乐】蛇!蛇!蛇!/H2O(古晋) 【六日情 04.出差苦与乐】活见鬼?/H2O(古晋) 【六日情 05.出差苦与乐】与虫共眠/H2O(古晋) 【六日情 06.出差苦与乐】打鼾传奇/H2O(古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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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工作关系,时常出差,去的地方不是偏远山区,就是沼泽森林或大型园丘,往往要在当地住上一周或一个月不等,有时整个队伍有四五个同事,不过大多时候只有两个同事与当地的农业官员同行。 入职时是80年代初,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去勘查地区只有陆路和水路并进,行程有时需3天才能抵达目的地。我有个同事,他在宁木一带工作,早年在那地区从一间长屋到另一间长屋,只能步行,有时需要徙步行走两三天,途中也要借宿其他长屋,所以我们都称他为神行太保!而我每次在野地勘查走到上气不接下气时,总想起他讲的鸡汤,他说人家参加捷兔越野跑是需要付费的,而我们则是政府付钱给我们去运动流汗排毒,何乐不为,就正能量满满,像充完电般满血复活了! 出差时最难的便是人有三急,该如何解决,在当年还真的是问题多多,也常闹出很多令人莞尔和尴尬的笑话。 记得第一次出差,在勒曼纳河上游,住宿在伊班长屋,于屋长家吃完晚饭后在走廊开会,时间是晚上8点多,屋长点燃大光灯,长屋里的居民便慢慢聚拢起来。我的第一次文化震撼,便是从这里开始。 当时想找厕所方便,问了同事,同事向我指了指河边的小码头,哪,去船尾方便吧!吓我一跳,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长屋建在较高的河岸边,上下河边要爬相当陡的木板梯级数十级,同事说长屋没有厕所,大小都是自然解决。我唯有向屋长借了个斗笠,拿着手电筒顶着雨缓缓走下楼道爬去长舟尾,四周黑漆漆的,手电筒的灯光只能照见勒曼纳河水暗影荡漾,雨滴在水面溅起朵朵涟漪。蹲在长舟尾舷上,感到屁股冷风飕飕,心里一阵疙瘩,巴不得快快拉完走人。 另外一次让人啼笑皆非的方便经验,是在丁查河上游的加央长屋,我们在该地建小水坝引水去新开的水稻田地。看同事整天吊儿郎当的,好像都不用方便,便问他是如何解决人有三急。这同事是特拉旺族,名叫葛彬,他跟我神秘兮兮地笑说,林,等下工作完毕去河边冲凉才告诉你。 同事教我的天然厕所 黄昏时分,我们几个在丁查河里冲洗,丁查河是峇南河的上游支流,当年伐木公司还未入侵内陆山区,多集中在低洼沼泽地带,所以上游河水还清澈见底,只有大雨过后才稍为混浊。葛彬此时跟我说,林,来,我教你如何方便。丁查河边停泊着几艘长舟,船头靠在石滩上,船尾则在水里,葛彬走到船尾,双手攀着船舷木板,下半身浸泡在河水里,边笑边说,这便是我的天然厕所!我豁然大笑,便学着他也攀在另一艘长舟尾,不过时不时要用手在屁股后挥来挥去,因为有很多小鱼在背后啄吃,需要赶走,不然瘙痒难耐! 另外,有时在森林勘查土壤,工人在前方拿着巴冷刀开路,人有三急,都是寻找小溪流方便。有个同事最绝,他拿着钻土器,钻了个洞,就地解放,完事后还把洞盖起来,跟我们说,这是环保,哈! 【六日情 01.出差苦与乐】森林健走,沼泽独行/H2O(古晋) 【六日情 02.出差苦与乐】方便,不方便?/H2O(古晋) 【六日情 03.出差苦与乐】蛇!蛇!蛇!/H2O(古晋) 【六日情 04.出差苦与乐】活见鬼?/H2O(古晋) 【六日情 05.出差苦与乐】与虫共眠/H2O(古晋) 【六日情 06.出差苦与乐】打鼾传奇/H2O(古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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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土壤勘查员,隶属农业部,专司勘查检测从地表以下至一米半的土壤种类,适宜何种农作物,同时也作地形测量。与地质勘察及土地测量不同,我们只关注土壤的农业适宜度,很多外人都把土壤与地质混淆,以为我们的工作是勘探地下有没有金矿油田,是个肥水工,其实这两样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 勘查工作出差,与别的行业出差不同,行程有长有短,短的一星期,长则一两个月,而且去的地方都是偏野乡村山区森林,交通不便,有时除了一两天的车程,还要坐几天长舟水路方能抵达目的地。 80年代初勘查时都采用指南针来设定路线,用土地局的航拍照片辅助;90年代后期才开始使用环球定位仪和卫星图。早上7点多在河岸或长屋边缘开始用钢索拉线,1钢索25公尺长,5钢索距离钻土勘察,一天可能要砍路勘探到100钢索,等于2公里半,归程还是要走回刚砍过的路线,因为没有其他途径,所以一来一回就要到下午三四点才能完工。 每队工人通常是6人,一个拿指南针往森林开路,两个砍宽通路,两个拉钢索寻树枝写里数,一个则拿钢钻跟着我们钻泥土。我们按深度记录土壤颜色、质地与干湿,还要记录沿途的植被与河谷地势,有时也收集土壤样本,带回去化验。 清晨开路的进度通常较慢,所以跟在工人后还可悠闲漫步,呼吸新鲜空气作森林浴。但到了下午完工后,工人们都迎面飞奔而回比赛谁先到达起点,我们便要开始在森林里健步如飞地竞走,怕被落后丢尾。下午4点过后的森林,阴黯氤氲气氛有点恐怖,若只剩你一人走着,怕会自己吓到自己! 反复唱了〈黄昏〉不下50次 朋友羡慕我经常出差,遨游在大自然怀抱中,我说你是电影看多了,没有身历其境根本不懂当下的辛苦。照片看是美景秀丽,只有身处其境时才知道被蚊虫毒蜂追叮,还要小心时不时满枝尖刺的荆棘树林,沼泽地水深至腰,更不用提毒蛇蜈蚣蝎子火蚁水蛭,还有一种细小肉眼难辨的蚂蚁,沾上全身痒痛不止,未身历其境的根本不会了解野地的艰辛,真的是一步一惊心。 其实砂拉越得天独厚,森林野地除了毒虫蛇蝎,没有猛兽如狮虎之类,最让人退避三舍的也只有野猪和狗熊,幸好自己从未遇上,不然也不敢一人独行勘查工作。那是2000年尾,我们开始研究泥炭土沼泽地种植油棕的适宜性,之前这些地区都是伐木区,土壤勘查难以进行,因为这些地区原来地貌都是水深至膝,树桐砍完后有伐木公司开辟为油棕园,开沟排水修路,我们才得以进入开始研究工作。勘查分工,有的勘探泥炭土深度,有的绘制油棕园路沟图,我则是勘测整个油棕园的面积周长。 勘查那天下着毛毛雨,我记得当时孤身一人走在油棕园边界堤上,拿着环球定位仪,走着走着,四周无人,天地悠悠,忽然就兴起放声高唱当时极为流行的歌〈黄昏〉,从早上走到午后两点多,只见一望无际的油棕幼苗叶子在泥炭地上被阳光晒得发亮。我一人彳亍独行,像疯子自嗨那样开怀大唱,以歌壮胆,〈黄昏〉这首歌走音地反复唱了不下50次,只差没把河边丛林的猴子吓跑。走完沼泽地边界堤,环球定位仪收集完油棕园的形状面积和周长数据,自己也好像“过完了整个夏天”! 【六日情 01.出差苦与乐】森林健走,沼泽独行/H2O(古晋) 【六日情 02.出差苦与乐】方便,不方便?/H2O(古晋) 【六日情 03.出差苦与乐】蛇!蛇!蛇!/H2O(古晋) 【六日情 04.出差苦与乐】活见鬼?/H2O(古晋) 【六日情 05.出差苦与乐】与虫共眠/H2O(古晋) 【六日情 06.出差苦与乐】打鼾传奇/H2O(古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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