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人类

庄重地宣判：
这真是令人振奋的历史发现！

３／一万年后

课室仍在地面
学生依旧穿着制服
教师依旧有血肉

白板上曾刻着火星的基地
也曾书写过飞出太阳摇篮的辉煌

而今
星图在头顶摇摇欲坠的风扇里休眠
光穿过灰尘的帷帐
照亮一张张侧脸——
他们在朗读课本上的旧事
发音像风穿过裂缝
呼啸地怒吼着一切痕迹
却已听不懂自己的语言

而窗框之外
大地沉入
一块空白的屏幕

【许裕全点评】

很少能读到有企图心的诗作，这首〈如此人类〉便是。

作者显然想在时间的长河中折返——从起源、经由历史，再滑向未来。敍事结构宏大，跨越时空触及“人类”的本质。但诗并不是靠时间跨度取胜的艺术，反而常常败在这种过于宏观的诱惑之下。

先谈优点。第一节“起源”中：“风刻在石上，河流在沙中写字”，以及“闪电的签名，被雨水反复抹去”，语言柔软自然，意象之间彼此呼应，尤其“签名”这个词，用得极好，让我读到诗的本质，不说明，只观看。

反复出现的“空白的屏幕”是全诗的核心隐喻，却始终停留在同一语义层面，既未深化也未变形，只有重复，徒然成了一个标志。

第二节“历史遗产”读起来比较怪异，作者欲借跳跃的语言来强化诗意，如“神庙用天线接听万灵的鸣叫”，句子表面上新奇，实际上是两个系统（神庙／天线；宗教／科技）的简单拼贴，缺乏内在张力。最后以“庄重地宣判”收束，语气过于用力，甚至带着一点讽刺的自我满足，反而削弱了诗的开放性。

第三节“一万年后”，是全诗最有野心的一段，但也是最失控的一段。作者试图营造一种文明衰败后的回声——“他们在朗读课本上的旧事／却已听不懂自己的语言”。这里其实已经触及一个重要的命题：语言与记忆的断裂。但作者却用“呼啸地怒吼着一切痕迹”这样的句子，把细微的感受推向过度夸张的抒情，诗在这里失去了呼吸，变成一种声量的竞赛。

给个小建议：缩小视野，别急于写“人类”，写具体的人、具体的瞬间，宏大主题往往需要通过微小经验来抵达；让语言降温，诗不需要“呼啸地怒吼”，要让它安静却又如雷贯耳；别让结构过于均质，段落间要推进与变奏，而不是设置背景、投放意象、再以批判句子结束，让诗停留在未完成状态也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