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②之二】李淑仪/怎样才是刚刚好的插手?现阶段答案是——皱褶留下,毛球剪掉


收到邀稿,写文学奖评审会议记录者的种种思量,率先冒出的想法是——咦,这有什么好写的呢?
AI工具实在太便利,整理会议记录真不是太难的事。长长录音档丢到特定网站,短时间就能转换成一份逐字稿;只需在这基础之上,揪出错漏,删改文句,基本上跟处理一份普通访谈的逐字稿没有太大不同。整理后还无须把通篇对话拆掉重构,用自己的话撰写成一篇报导文章;只需让它“如其所是”地呈上,谁说了什么就让它是什么,不用也不该为这些话语自行定义、重编顺序、大幅整修,理应轻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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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其所是”从来都是伪命题。不可能百分百,只能尽量趋近它。尽量趋近,意味着加工,不留痕迹地插手。于是记录者必须隐身,却也不可能真正隐身。
评审会议记录的工作只参与过一次。当时可是严正以待,是无法重来且不容疏漏的事。记录者也是会议流程把控者——先是互相介绍对方,引导评审推选一人担任主席,询问评审对参赛作品的评选标准,票选心属作品环节,再逐篇讨论优劣;会议缓缓起飞后这时总算进入自动驾驶模式。
不能左右航道,手离开驾驶盘。手退回到笔记本上记录的位置。跟平时做访谈一样,确知对话有录音可以反复重听,于是笔记本与身体感官习惯记下的,多是录音笔即使录下了也容有诠释空间的东西,那些语气、停顿、表情,以及似有还无的气氛转折。挺有趣的,就像眼睛睁开眼睛紧闭,品尝同份餐点味道会有些微落差;重听录音与身在现场,你跟那场对话的物理距离,也会影响一句话听在你心里的观感。
更何况是声音与文字之间的媒介转换,或许已更接近一场翻译。
评审会议记录完整摊开的意义之一,是评审别人的人也需要接受别人评审——标准是否自相矛盾,改票的过程是怎么游移,评价一篇作品好坏的理由是否让人信服。我在你的眼眸看见我再看见我在看你是如何在看我。观感。不只是评审说了什么,也关乎会议记录整理者怎么用文字呈现他们怎么说。
写人物访,可以自由加入第一视角的观察——他语气是笃定是迟疑,是轻轻提醒是严厉训话。文字若只是一板一眼从口语换转过来,本是宽敞的话也会变得狭窄,明明听着温和的话也有可能变成足以刺伤人的字。可会议记录不允许用文字添砖加瓦,最基础的标点符号这时就显得很灵动。比如我会倾向用“……”来保留评审犹豫、卡机,或是说着说着再回头自我修正的瞬间,而不是把它们直接移除;尽管这样文句读来较不顺畅,但可以某程度展现评审思考的脑回路——他不是一开始就毫不犹豫抵达那个尖刺的。
若出现前后矛盾,自圆其说成与不成的段落,也觉该完整保留,而不是擅自伸手抚平皱褶。阅读评审会议记录,也是为闪亮名字祛魅或赋魅的明镜。
唯一一次参与的评审会议过程顺畅,中途没有明显的分歧和弯道。于是整理长长的逐字稿,期间没有出现太多需要斟酌去留的发言段落。决定要删的部分还挺爽脆。一是评审在给出总评时岔出去疑问参赛者选用简繁体字的比例为何是如此,而字体的选用跟比赛章程没有倾轧。二是参赛作品里引用了某位真实人物,评审讲解了一大段关于这个人物的生平事迹——内容并不牵动作品好坏的评鉴,读者也可自行上网搜寻;可删。
都是小小的接近直觉式的抉择。而不起眼的地方最磨人。
印象深刻是某天坐在对面的同事,在一片寂静的办公室中突然咆哮,说会议记录整理起来太琐碎啦,评审说话有的的的啊啊啊就是说就是说就是说一堆赘字,需要很细腻很有耐心地挑出来删减。嗯,要挑的,不能一键全删也不能全留。全留读起来太烦人,全删读起来又不近人情。我自己判断的方式,是看这个字有没有包裹情绪在里面。比如“非常非常非常好”,在我看来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至于其他纯粹因为说话习惯产生的赘字,啊,确实是锻炼耐心很好的修行。
所以啊,如果吼,就是说,那个,要是评审们在会议中有自觉地节制脱口的冗句与赘字,其实啊,无形中是帮了会议记录者非常非常大的忙哦。
(编按:本文作者为副刊记者、第17届花踪文学奖马华新诗奖决审会议记录整理者,同时也是第15届花踪文学奖新秀散文评审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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