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一句话改变女孩人生 渔村飞出凤凰



(吉隆坡12日讯)当陈含黎老师小心翼翼地摊开1971年的小学成绩册时,映入眼帘的是被光阴摩挲后的暖黄色。
这本薄薄的册子,书脊断裂,边角斑驳。但在“级任评语”一栏,蔡新璧老师工整的字迹:“争取机会,努力求学”,依然穿透半个世纪的时空,清晰可见。
当年小学毕业的陈含黎,尚未读懂这8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历经岁月咀嚼,她才体会到,那笔尖落下的不仅是评语,更是老师对一个渔村孩子最深的期许。
指尖抚过发脆的纸面,时光仿佛倒流——那一年,蔡老师骑着摩托车来到她家门前,用一句话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码头就是世界尽头 几乎没人升中
陈含黎出生在柔佛麻坡峇眼海口,一个只有40户人家的贫穷渔村。家中11个兄弟姐妹的生计,全系在父亲那条摇晃的渔船上。
“很多人以为,渔民出海一定满载而归,现实并非如此。大海的慷慨总是充满变数,有时辛苦整日,拉起的渔网却空空如也。”
她接受《Newswire》专访时回忆,那时候家里有没有饭吃,全看爸爸有没有捕到鱼。
那个年代,码头就是孩子们世界的尽头,几乎没有人会继续念中学。
“大家从小就知道,小学读完就要工作。男孩小学毕业后,跟着父亲出海捕鱼;女孩则到城市当保姆或美发学徒,赚钱补贴家用。”

读中学非选择 而是不可能
在那个环境里,读中学并不是“选择”,而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可能。对于当年的陈含黎来说,小学毕业证书,更像是一份“失学通知书”。
然而,在那7个礼拜的假期里,却发生一件如同电影情节般的事,撬动她的人生轨迹。
那一天,班主任蔡新璧老师骑着摩托车,来到这个连门牌号码都没有的小渔村。
蔡老师是市区人,不会说福建话;而陈含黎的父母,则完全听不懂华语。
陈含黎局促地站在一旁,心里满是疑云:“我都毕业了,老师来做什么?他们根本无法沟通呀。”
“让女儿念中学”重击父母心坎
简陋的木屋里,放着一张圆凳、一杯冒着热气的美禄,面对老师的突然造访,双方都略显拘谨。在一阵短暂的冷场后,蔡老师开口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用极不标准、生涩的福建话,一字一顿地吐露:“电第哦……爱互……汝也……查某囡……嗒……滴哦……”(一定要让你们的女儿念中学)。
这句话说得支离破碎,但在那个瞬间,它却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重重地撞击在陈含黎父母的心坎上。
蔡老师语毕,便跨上摩托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盘旋的尘烟和屋里长久的静默。
开学前两周,陈含黎看到父亲带回一个报纸包裹。拆开一看,是一块深色的布料——那是中学生制服的颜色。
那一刻她知道,蔡老师那不到30分钟的到访,已化作一股强劲的风,把她从渔村代代相传的宿命里托举起来。

未接触华语 入学后如末日
其实,陈含黎的起步异常艰难。入校前从未接触过华语的她,一二年级宛如“世界末日”,老师讲课如听天书。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她是自卑且沉默的,美术画虎像牛,赛跑永远垫底,音乐课上更是支支吾吾,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唱不出来。
直到三年级,陈含黎遇见改变她一生的恩师蔡新璧。
作文课上,蔡老师不教空洞的辞藻,而是给出半张发黄的再生纸,提问:“你最尊敬的人是谁?为什么?他做了什么?只要如实回答问题,就是一篇作文。”
被夸赞找回久违自信
这一句话,如同点石成金。蔡老师在布告栏夸她像一棵树,能独立舒展枝丫。这份肯定化作破开云层的光,让陈含黎从自卑的深渊中,找回久违的自信。
从此,笔尖不再沉重。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反复朗读,成绩突飞猛进,一跃考获全级第一。

交学费压力 伴随6年
中学时期,5令吉是个天文数字,能买100个五分钱的红豆冰,陈含黎家里经常拿不出这笔钱。
每到月初,老师在讲台上拉长声音喊“学费!”,同学们排队去交钱,她只能低着头躲在角落。这种经济带来的压力,伴随她整整6年。
但陈含黎是倔强的,她从未把这种压力带回家给父母。
相反,她会在码头等爸爸捕鱼回来,如果看到收获,她才敢开口要钱;如果看到爸爸神色疲惫且鱼筐空空,她就只字不提。
她曾跟着爸爸出海,亲眼看到爸爸撒下20片鱼网,拉起来时却空无一物。那种“一分耕耘,不一定有一分收获”的残酷现实,让她看透生活的不易,也学会渔民那种“绝不放弃”的精神。
“读书的机会得来太不容易,所以我更不可以轻易放弃。”
正是这种信念,支撑陈含黎度过恐惧和贫穷交织的中学时代,并在1982年进入师范学院。
如愿当教师没用过藤条
后来,陈含黎如愿成为一名教师。刚踏入教育界时,校长在开学第一天便发给每位老师一根藤条。
不过,这根象征威权的藤条,她从来没用过:“我从小没有被父母打骂过,因此也相信教育不一定要靠体罚。”
多年来,陈含黎始终秉持自己的初衷,那就是要当一个像蔡新璧一样的老师,用爱去赞美学生,用爱去帮学生发声。
“作为老师,我们不能判学生‘死刑’,要把决定权交给未来的无限可能。秉承着蔡老师的精神,我用心教好每一堂课。”
她将自己在渔村风浪中学到的那份韧性,悉数倾注于教育事业。在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前,她不仅是在教学生写作文,更是在每一个孩子身上,寻找着当年那个怯生生的自己。

教学生执笔写诗 鼓励投稿
在笨珍的一间微型小学任教时,陈含黎班上只有13个学生。这些乡村孩子性格内向、缺乏自信,于是她教他们执笔写诗,鼓励全班投稿。
“一个月后,报纸揭晓全国童诗比赛名次。当第一名的红榜上出现那个平日成绩倒数第三、来自单亲家庭的男孩名字时,全校师生都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场“意外”的胜利,不仅颠覆周遭人的眼光,更重塑一个少年的灵魂。这份失而复得的自信,如涟漪般层层荡漾开来,蔓延到他的学习与生活中。
仿如与当年蔡老师的身影重叠,陈含黎亲手为另一个困在黑暗中的孩子,点燃生命里的第一簇火光。

带孩子踏上文学远征
此后,陈含黎不遗余力地引领学生冲出校门,在马来西亚“心连心”、美国“阳光杯”、台湾“联合杯”及中国“世界作文大赛”中屡获佳绩。
她像一位灵魂的向导,带着孩子们踏上一场场文学远征,步入更加辽阔的世界舞台。
为了播撒教育的火种,她化身“拼命三娘”,在全国巡回开办公开课,亲自演示如何运用“五感法”去感悟生活,如何精准审题,把内心真实的故事托付给笔尖。
她的勤勉近乎纯粹的执着,曾创下一年编纂9本教学书的惊人纪录。这份倾尽心血的耕耘,亦为她赢得第一届吴德芳杰出华文教师奖、教育部百年树人传薪奖、海外教师终身成就奖以及世界作文优秀指导老师奖。
迄今,陈老师已数次率领学生赴台湾参加“联合杯”颁奖典礼。学生身着大马校服站上国际舞台,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令人动容。

相隔54年重逢 寻师过程奇迹
2025年9月28日,陈含黎迎来与恩师蔡新璧跨越半个世纪、整整54年的重逢。
寻师的过程堪称一场奇迹。她在脸书写下一则《寻找恩师——蔡新璧校长》的启事,贴文在18位热心人士的接力分享下,迅速传到蔡老师最后掌校的柔佛峇株吧辖石文丁中华学校。
在母校同正学校校长张秀玲、石文丁中华学校校长张彩莉和董事部的协助下,那串失落已久的电话号码,终于重新连接这段断了50载的师生缘。
陈含黎坐在蔡老师面前,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半个世纪的疑惑:“老师,当年你为什么要特地骑摩托来我家?”
老师的回答简单而又掷地有声:“那是老师应该做的事。”

蔡新璧:察觉到孩子笔尖下天分
已步入耄耋之年的蔡新璧老师,至今依然记得那个对华文“情有独钟”的小女生。当年,他察觉到孩子笔尖下的天分,心中便有一个执念:定要让她继续升学。
“古人说: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认为只有通过教育,才能真正改变人生,再穷也不能穷教育。”
蔡新璧选择亲自登门说服家长,不仅是因为对学生的爱护,更是源于自身的感同身受。
“作为教育的受益者,我相信如果能读完中学,肯定会改变一生;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正是这份推己及人的共情,让蔡老师在那个连导航都没有的年代,骑着摩托车闯进那个没有门牌的渔村。而当地家长对老师的那份天然敬重,也让他播下的种子最终得以破土而出。
对于陈含黎如今在文坛与教育界的成就,蔡新璧感到欣慰,更对年轻一代的教师寄予厚望。
“希望年轻老师们要怀揣使命感,去发掘学子的潜能,再加以引导栽培。教育是一项塑造灵魂的工程,千万不要仅仅把它当成一门谋生的职业。”
陈含黎将这段往事悉数收藏,汇成绘本《渔村飞出凤凰》。
她不仅是在写自己的故事,更是想向世人传递一份信念:每一只凤凰,都可能从最不起眼的渔村起飞;而每一位提灯而行的老师,都可能点燃一只凤凰生命里的第一簇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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