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豪.从年饼看华人的新年记忆


节庆食品往往是族群交流最柔软也最持久的桥梁。母亲当年的年饼篮,早已是一幅马来西亚多元社会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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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看到小妹送来的年饼,还未开罐,那股熟悉的香气就从记忆里翻涌而出。童年时,每逢农历新年前一个月,全家便总动员做年饼。新春佳节的味道,不只是除夕的团圆饭,还有从厨房里一点一点升起的年饼香。味觉是最容易触发长时记忆的感官通道,一口熟悉的味道,足以把人带回几十年前的光景。
母亲是那场“厨房大会战”的总指挥。除了量产出售给邻里的鸡蛋卷(Kuih Kapit)之外,还有自己家吃的与送给亲朋戚友的马来鸡蛋糕(Bahulu)、蜂窝饼,以及俗称“牛绳”的麻花。鸡蛋、面粉、糖,在母亲手中化成金黄与香脆的年饼。炭炉上的铁模一开一合,像节庆前最规律的节拍。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些饼干有多少文化意义,只知道那是“过年的味道”。家庭节庆经验往往在无形中塑造个人身分认同与价值观。原来那些年反复出现的年饼香,不只是食物,而是一种归属感的确认。因此,年饼的味道,成了岁月的坐标。
上世纪80至90年代的华人,做年饼不是兴趣,而是一种责任。没有琳琅满目的礼盒,也没有网购平台,许多华人家庭的厨房就是新春经济的生产线。炭炉热浪、反复搅拌的手臂、被烫红的指尖,构成过年前最真实的劳动场景。更有意思的是,大马的年饼本身就是文化交融的见证。Kuih Kapit有中华传统的影子,却也融入南洋食材与制作方式。
Bahulu与蜂窝饼的存在,则说明华人与马来文化之间长期的互动及互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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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移民在南洋重新建构节庆食品体系,是文化适应与创新的体现。若以单一“正统”标准衡量这些年饼,便忽视了多元社会的历史现实。事实上,节庆食品往往是族群交流最柔软也最持久的桥梁。母亲当年的年饼篮,早已是一幅马来西亚多元社会的缩影。
如今,市场上的年饼精美华丽,价格从数十到数百令吉不等,品牌化与礼盒化成为主流。年轻一代或许不再懂得如何翻铁模卷鸡蛋卷,却依然会在新年前夕购买几罐象征性的年饼。现代社会将节庆推向市场逻辑,但若简单地批评节庆商业化,未免忽略了生活节奏与家庭结构的改变。传统并非消失,而是在新的条件下转化了存在的形态。即便制作方式改变,年饼依旧承载春节的情感象征。
当我们打开商场购买的礼盒时,也许再也闻不见炭炉与铁模的味道,但那一声年饼入口时的清脆断裂声,依然触动记忆。味道或许不同,场景已变,情感却仍然延续。春节形式可以演变,家的感觉却不会轻易消散。与其执着于“从前比较好”,不如理解传统在当下的新位置,因为真正被保存下来的,从来不是形式,而是情感。年饼便是这种情感的载体。
因此,真正值得珍惜的,或许不是最新口味, 而是曾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那份耐心与坚持。大马华人的年饼,不只是节日食品,而是移民历史、家庭情感与多元文化交织而成的象征。在南洋土地上,它经历融合与转化,却始终保有家的温度。当一代又一代华人在新年打开那一罐年饼,我们打开的,其实是母亲那段静默而坚定的岁月。那段岁月,正是大马华人新年最真实、也最温暖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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