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光/《日挂中天》不能共生,唯有共死



所有观众应该都被美云最后捅进葆树身体那一刀给震惊了,这么让人措手不及的结局,终于了结两个互相折磨的灵魂,也为全片一直被压抑的情绪找到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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捅刀之前,美云在厕所再度流产,象征新生的希望没有了,随着血迹被冲走,从这一刻开始,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得到葆树的原谅,但一切事与愿违,眼前突然出现一把水果刀,她几乎毫不思索地手起刀落。葆树被捅这一刀之前,为美云撞死人顶包坐牢5年,期间她不辞而别,母亲也死了,自己又癌症末期,同样没有了将来,剩下不堪的过去。形成这一切的根源,正是东方伦理的观念:报恩。

葆树出狱后没有去找美云,却意外在医院里重逢,美云一直为自己的离去感到内疚,仿佛那是一个原罪,于是重逢后一直想去赎罪。已经失去一切的葆树突然看到这样一个报复的机会,干脆就住进她的家里,用自己过去所作的牺牲,作为惩罚她的权力。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的回报,不要她买的新衣,受困电梯时还先让她爬出去,最后连她给的钱也原数奉还,不但让她无法还债,还不断施恩,让她越欠越多。当他被要求留下来时,还说出祝你与孩子幸福的话,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恩比情重,这样的东方价值观,让人情债比钱更难还清,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情绪勒索到了极点,唯有毁灭才能达到和解。


本片完全以人物主导剧情,情节都对准两人之间的关系,人物的描写非常细腻。美云当初受不了葆树母亲给与的道德压力而选择离开,爱上有家室的男人后仿佛捉到救命稻草,用怀里的胎儿作为谈判的筹码,不料对方的女儿当场割脉自杀要挟,结果男人不再联系。面对前夫只有一生都还不完的人情债,唯有处处隐忍,表面看似平静,其实已经内化成无止境的自我煎熬。这个角色一点也不讨好,但辛芷蕾那张脸是全片最合理的存在,她把困在道德伦理的美云一点一滴勾画出来,那份克制和压抑有如走钢丝,过了头就会变成撒狗血。最后从厕所流产到捅刀那短短十几分钟的爆发,让她登上了威尼斯影后的宝座,除了她本身的实力,也必须多得对手张颂文旗鼓相当的张力配合,那份腐烂到骨髓里的颓废实在深刻。
日光之下,阴影无所不在
《日挂中天》这个片名其实非常反讽,全片几乎都笼罩在一片伦理枷锁的阴影中,阳光虽然普照,但始终驱散不了人性的黑暗。片中的美云不断前行,但葆树却经常原地不动,两个人都无法摆脱命运的纠缠。从他顶包入狱开始,这段感情就已经变质,沦为罪与罚的关系。再度重逢造成再度伤害,就像那扇破了的窗,即使用东西压住也抵挡不了外面呼啸的风雨,两人只能默默地收拾满地的碎片。

导演蔡尚君曾在2011年以《人山人海》夺得威尼斯影展最佳导演奖,14年后又把辛芷蕾送上同一个影展的最佳女演员。他收起导演的痕迹,把主导权让给男女主角,全片都聚焦在两张隐忍的脸庞上,高度信赖演员的演绎,在几乎没有配乐的情形下,完成最窒息的情绪传递,这就是悲剧与狗血的分别。

当爱变成债,剩下的只有情绪勒索,把男女双方的身心逐步侵蚀,最终像压力锅那样炸开。一个人的情绪一旦过了临界点,理性就会消失,美云失去了将来,连唯一可以赎罪的过去也被葆树拒绝了。葆树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美云却不想再活在无止境的内疚中,只好用最残忍的方式回报。两个人倒下时都是跪下去的,仿佛谅解了彼此的所作所为,然而身边的行人继续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到这一幕,阳光底下再也没有新鲜事,再大的苦难都沦为默默的背景,在人群中慢慢消失,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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