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练：这不是成功学，我只想诚实面对自己

我尽力真实还原书中那些事件的来龙去脉。然而，退化的记忆难免带来错漏，偶有偏差的一面之词，绝非我所愿。倘若不慎出现了无伤大雅的细节分岔，也许只是我潜意识里的一种骚动，企图弥补生命中的瑕疵，寄望能呈现出我所向往的美好。

我无意去丑化和吹捧，那些出现在书中的他、她与那个时代；我感恩过去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和遇见的人。命运算得如此精准，知道我可以承受生命打击的力度，让我不至于在跌跌撞撞中，万劫不复。也明白我的节制能力有多强，把我放在合适的生活阶级高度，免于优越感过分作祟，而心高气傲和忘本。

风里回顾，原来所有的人间烟火都恰到好处。也寄望当世界越来越匆忙，你和我，在尚未冷却的时光里，依然可以不慌不忙，拥有宁静、平和与低调。活得，像一朵不受尘世羁绊的闲云，如野鹤般自由。

文章1／儿时与君游

很多父母都会给孩子买玩具。愈是自己小时没机会玩过的，愈是会买得多。我就是这种父亲。

心理学家阿德勒（Alfred Adler）说这种行为，是在“弥补自己曾经的缺乏”。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则把它定义为“投射心理”（Projection）；是父母把自己内心的渴望投射在孩子身上的表现。表面上，我是给孩子慷慨花钱，但事实上，我只是自私地在抚慰心中那个“未被满足的小孩”。当我初次阅读到这些理论，我也觉得自己很病态。

我的童年，是在物质贫乏的年代度过，不少小孩的玩具都是亲手自制的，比如用树枝做成的弹弓、以报纸折成的纸飞机、拿橡皮筋串成的跳绳、取碎布缝制的五粒子。可是在杂货店或巴刹售卖的玩具，也是琳琅满目的。随手拈来，就有玻璃弹珠、玩具枪、泡泡胶、蛇棋、塑胶泥、迷你模型车、王牌卡（trump card），以及各种塑料玩偶。

在我住的菜园屋村，哪个小孩有能力买了新玩具，就是瞩目的明星，能够抉择是谁可以被宠幸，一起分享玩乐。我也侥幸曾经有过一回，站在被围拢的中央。那是一个被聚散无常雕琢成花好月圆人团圆的夜晚。经过多番的联系和沟通，被领养的二姑，终于愿意与失散的阿嬷相认。

我被告知她学历好，职业高尚。我也觉得二姑长得漂亮，举止谈吐和我周遭同龄的女性长辈很不一样。当晚她第一次见到我，就给我带来了一个电动车。但我不懂得引用更好的词句来谢谢她，只是专注地玩着人生第一个名正言顺的玩具。电动车铁质的壳体，碰到前方阻碍物时会后退，另寻他路，发出的呜呜声还会把隔壁邻居小孩给吸引来。车部头端闪烁的灯光，随着车身招摇移动，在卑微的大光灯照耀不及的屋内角落，显得特别抢眼，也点亮我一脸的自豪和快乐。

在这之前，我的玩具只是一大堆颜色参差不齐的晒衣夹。他们完成当天的任务后，会被我伪装成两派势不两立的士兵，在我自言自语的剧本中，埋伏、枪击和撤退。这情节类似于《玩具总动员》电影，浑身深绿的塑料士兵；后来也在我孩子的玩具中。但我也买了医生角色扮演的医疗玩具配套和人体内脏器官模型，好让小男孩在偏爱的武力斗争虚拟环境中，也同时能理解挽救和爱护生命是如何地艰难和神圣。

许多男孩的玩具，都多少带有英雄主义的。为了平衡孩子的玩具生态，在那些战斗机、模型跑车、仿制枪枝、BEN 10、咸蛋超人、蝙蝠侠和变形金刚之外，我也掺杂了共享美味的烹饪厨房和餐具、解决问题的建筑师巴布（Bob the Builder）、学习系统管理的航空大楼模拟场景、培养理财投资基础概念的百万富翁，以及随着年龄就增加其难度的各种棋盘游戏、拼图和乐高积木。务求他们捧着玩具，享受游戏乐趣的过程中，同时培养表达、思考和创造力，而不是仅仅地宣泄情绪和把自己孤立在现实世界以外。

说我疗愈自己也罢。我从来不后悔让玩具堆满孩子的橱柜，我都是物尽其用后，让小孩玩了一段时间，才逐一添买新的。而且都尽力亲自筛选，确保材质安全和无不良意识。我还有一道指令，每个玩具，都得在当天把它放回原位。当然，日积月累的开销，也不是一笔小钱。不过换一个角度想想，属于孩儿的、从玩具上获得快乐的童年有多长久？大概上了小学后，他们都会比较偏爱和真人小朋友玩追逐和各种球类运动的。

尤其在这个客厅、餐桌和车座里，到处都充斥着手机和平板电脑的时代。恕我直言，太早让小孩定睛在这些荧幕上的代价，和他们所失去的机会成本，更显得昂贵。我小孩的玩具，随着他们的成长，不少都转赠给别人了。但有一些他们特别喜爱的玩具模型，很多还完好地被收藏起来，展示在各自房间的书桌上和玻璃展示柜子里。偶尔他们会拿出来一边玩赏，和我聊起当时愉快的感受；一边用湿布轻擦被灰尘蒙上的童年。

我好怀念那段与亲子共享玩具的时光。是他们陪伴我，度过了一次快乐的童年。

文章2／比甜品更甜

很难得一家人能在伦敦团聚。

选了一家法国餐厅庆祝圣诞节。吃到甜品这环节时，政说要暂时离席，上洗手间。比预料中的时间更久，迟迟不见他回来。我笑着说：难道他私底下去柜台埋单？

Sam和哲笑着回答说，以他非常节俭的性格，应该不会。

政，他什么东西都会算过度量过。尤其投入职场后，工作时间长，压力大，饱受摧残后；更“珍惜” 靠自己努力，得来不易的每一分钱。

政这时正向席位走来。看着我们谈得起劲，好奇问我们谈着什么？我毫无避忌地说出大家的想法。一家人从来都是这样坦诚的。他腼腆地笑而不语。

政对金钱的看法，或多或少也是受父母影响。一个是从会计师对待金钱，需要斤斤计较，清清白白的理性态度；另一个，则是觉得投资报酬率，得冒险多，要从价值角度切入；有必要时候，不要在乎价格的随性态度。

当然，他在伦敦这座昂贵的城市几年后，习惯了为了减低生活费，选择住在那些寸金尺土，窄小的房子；亲手做菜的日常，不舍得搭公交车而以步行代之；买东西都是东家西家比较一番，或者选择二手市场；总不轻易开口向家里诉苦，奢望多讨一点零用钱，等等经历，都形成了属于他自己一套的金钱价值观。

我们不会刻意营造孩子吃苦的环境，但对于孩子主动自觉，需要晓得逐渐摆脱对父母金钱上的依赖，而年轻时吃点苦；我们会在心底深处有窃喜，也会有点心疼孩子的内心矛盾。

一看腕表上的时间不早，尤其伦敦在岁末入夜的天气冷酷地可怕，我好想快点回去酒店把自己包裹在被单里。后当我唤来服务员埋单时，才被告知账单已经被政所支付了。

政，真的学会了我那招偷偷去替别人埋单的“借尿遁”。

我望着Sam说，这顿庆祝圣诞的法国餐不便宜哦！我们还是心领就好，把钱转过去给政吧！

她安抚我说，就给机会他好好孝顺你一次好吗？

很贵咧。他的血汗钱。我答。然后我再转个头望着身边这个懂事的孩子。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决定接纳他的心意。毕竟这是他正式工作后，想表达孝道的一份心意。

政对我的决定，很是满意。把头靠拢我的肩膀。

让孩子请吃饭的感觉，原来比任何甜品更甜。

文章3／离别时难

周六伦敦的SoHo区热闹非常。

我们一家人，在一间秘鲁餐厅用餐。第一次接触这类菜肴，新鲜感满分，味道也甚好。

吃完晚餐后，我们乘搭地铁回到UCL 学府附近。政说，打算先去我们租借的民宿再坐一会才回家。Sam非常高兴。毕竟可以再相聚多一会儿。

然而天色已暗，我婉拒了他。

他陪着我们走了一段路，来到分岔路口处，是时候与他道别。他再三强调，说日子实在太忙，很大可能只能明年圣诞才能团聚见面。然后他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也紧紧地抱住他。那一年他被我抱在怀里的画面依然清晰，一瞬间，现在他长得比我高比我壮。我还得踮起脚，才能真正拥抱住他。

我感觉到他开始抽泣。抱住我的手臂越加紧密。我终于忍不住流出泪。一别过头，已经看到一旁的小儿子双眼红着。Sam，当然更是泣不成声了。

之后，一条小径上只剩下三个人的脚步声，我们继续往哲的宿舍方向走去，没有人在说话。

将到宿舍门口之前，Sam拉着哲的衣袖说，我们就在这里道别。不想待会儿妈妈又哭的时候，被路过的舍友看见，让你难堪。

“来，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不敢去望那个画面。

过了良久，哲转身走向我，展开双手。我深深拥抱他时，我不断在他耳边说，baba love you， baba love you。我好不舍得你，可是我必需这样做。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完全习惯，可是你将会在这里生活得愈来愈好，越来越快乐，越来越成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你愈是忘记了我们，代表你愈是能投入这里的生活。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这段日子，将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眼里都是泪，可是依然强硬地保持着笑容，左右抱住我们说，我爱你们。然后急速转身，快速奔向宿舍。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走近门口，凝视他那逐渐消失的背影。

距离民宿还有大约300米。只剩下两人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当年政离家时，好歹也有哲在我们身边，现在哲也来这里深造了。我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极大可能会效仿哥哥，待在伦敦工作几年。这也意表着，将会好长的一段日子内，我们一家人聚少离多。当空巢老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对孩子的思念，不能轻易说出口。

虽然都说父母要学会放手。可是，一个晚上与两个儿子先后道别，心被划痛两次的感觉，真的好痛。

【本书简介】

《逆流的星火》锋芒一晃十年。

有别于当年在报章专栏中剖析时局的冷峻与犀利，如今的李练选择低调、自由，以更温柔的笔锋，在第二本著作《若只如初》中，写出一份对人生的淡定与释然。

有些话语要等到自己成为父亲，才在喉咙深处找到声音。有些眼泪要等到儿子远行的班机消失在云端，才懂得如何流得坦然。其实记忆从不曾褪色，只是等待时机暗中袭击。

《若只如初》记录那些在高尔夫球场上与自我谈判的午后，在藤条阴影与拥抱晨光间的漫长跋涉，在父亲背影与儿子笑容间的身分摆渡。这些碎片如时光河床里的鹅卵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等待某个相似的灵魂前来辨认。李练的文字平实无华，却能把他经历过的岁月如地图般铺展开来，让读者和他一起漫步之上。

春风若有怜花意，不必许再少年。

愿你翻开时，仍能认出那个始终未曾远走的初心。

李练全新著作《若只如初——春风若有怜花意》
新书发布会
2026年2月9日（星期一）8PM
地点：八打灵再也Newswire总社 礼堂
主持人：郭朝河

编辑台／曾毓林 （本报副执行总编辑）
从剑气到温厚——李练的文字重生

毫不讳言，在脸书纷杂的文字洪流中，李练始终是我心中的“男神级”作者。他的笔锋行云流水，含威不露，我曾对报馆同事说：唯有到李练这般境界，才称得上时评界的高手。他是文字里藏有剑气的人。

过去马来西亚政局纷扰之际，李练的文章总能为读者理出一条情理兼备的思绪。他的文章从不失手，读者也从没失望。每每展读，我总想起金庸《书剑恩仇录》里那位深藏不露的武当高手陆菲青——隐于市井，身负“柔云剑法”与“芙蓉金针”，既有道家守柔不争的从容，也具儒家仁义担当的脊梁。李练的文字亦然，在乱局中始终坚持道义，却从不失去对世间复杂的包容。

后来有一段日子，李练的脸书无故被封，读者哗然，纷纷追问他的去向。那时的网络江湖，仿佛已不是李练想不想写，而是读者允不允许他停笔。然而他终究暂别红尘，如陆菲青化名“陆高止”隐于陕西总兵府中教书那般，李练也悄然隐入尘嚣。多年后重出，他虽用洋名 Adam Tan，但玫瑰纵使不称玫瑰，芬芳依旧——李练不叫李练，熟悉的读者一眼便能认出那份独特的笔触。

归来的李练，文字渐渐有了微妙的转变。昔时剑指江湖的凌厉，悄然沉淀为温厚绵长的熟男格调。有网友曾问我：李练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文字里的火气锐减了？

可我觉得，他并未老去，而是如竹节拔高，迎来一场安静的重生。我曾在他脸书上读到他写给阿嬷的文字，内心极为动容，即便已在脸书发表，仍执意请他允许转载于报纸副刊，愿这份柔情被更多人读见。

这本新书，正是他此阶段生命的见证。若说十年前的作品剑气纵横，如今则更多是对过往经历的感恩，对所遇之人的珍视，笔下流露的是宁静、平和与低调的处世心境。他活得越来越像一朵不受尘世羁绊的闲云，如野鹤般舒展而自由。这并非锋芒的消磨，而是人生走入另一重境界的圆熟——从凌厉到温厚，正是一个中年熟男最动容的蜕变。

男神遥远，熟男却有烟火可亲。李练骨子里始终怀着一颗柔软的心，这份温柔，或许同属七字辈的我最能体会。他不再只是仗剑的侠客，更是心中有家、笔下有情的温柔男人。

这本书，是他以文字完成的又一次转身。剑气未销，只是化入了更辽阔的人生江湖里，成风，成云，成静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