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政宗.发展高端医疗不能忽略初级需求


一个可持续的医疗体系必须在高端专科治疗与初级医疗之间建立清晰而连续的衔接机制。高端医疗负责处理不可避免的重症个案,而初级医疗则承担着降低发病率、延缓疾病进程与减少并发症的核心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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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沙登医院首次成功为一名心衰竭末期的病人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这是国内公共医疗能力的重大突破。过去,这种高度复杂又昂贵的心脏治疗,往往只能在私人医疗体系或海外医院进行,如今能够在政府医院完成,并由公共体系承担费用,对病人无疑是一项重大福利,也为我国医疗发展写下新的一页。
然而,在肯定这项成就的同时,我们也必须回到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缺血性心脏病长期高居我国主要死因之首。换言之,即便高端治疗不断取得进展,心血管疾病病例仍然不断增加,也持续对家庭、医疗体系与公共财政造成沉重压力。因此,如果医疗体系的亮点不断集中在疾病末端,这反映出在更前端的预防、筛查与长期管理环节存有明显缺口。
左心室辅助装置的价值毋庸置疑。它能够为末期心脏衰竭患者争取宝贵的生命时间,改善生活质量,是名副其实的救命技术。但我们必须明白的是,这项技术所介入的阶段,往往已是疾病发展的最后一段路程。从公共卫生的角度来看,一个稳健的医疗体系,不能只擅长拯救危重病人,更必须有效降低人们走到那一步的概率。
正因如此,2023年在国会提呈的《卫生白皮书》把强化初级医疗列为医疗改革四大支柱之首。初级医疗是医疗体系中最接近社区与日常生活的一环,也是慢性疾病管理与风险控制的主战场。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吸烟与肥胖等心血管疾病的关键风险因素,几乎都发生在医院以外。如果无法及早发现并长期控制,再先进的专科技术,最终也只能疲于应付不断涌现的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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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卫生部并非毫无作为。笔者观察到,公共诊所的慢性病随访持续加强,基层医疗团队照护模式逐步推进,初级医疗在筛查与长期管理中的角色也日益凸显。这些努力方向正确,但在覆盖面、整合度与工具支援方面,还有需要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其中一个最核心的挑战在于医疗资讯的碎片化。病人往返于不同诊所和医院,检查结果与用药记录却分散在各自系统之中,初级医疗人员往往难以掌握完整病史,医院里的专科医生也未必能看见疾病初期的风险变化。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需要尽快拟定一套全国互通的电子健康记录系统,让个人健康资料随病人流转。这不但有助于提升诊断与随访效率,也能为心血管风险的早期识别奠定基础。
除此之外,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入有潜力成为放大初级医疗能力的重要杠杆。透过持续分析长期血压、血糖与心率等健康数据,人工智能系统不仅能协助初级医疗人员更早识别高风险人群,也能在风险尚未转化为临床症状前发出预警,提示适当介入与调整治疗策略的时机。这种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预防的能力,有助于弥补医疗人力与时间的限制,使初级医疗在慢性病管理与心血管疾病防控中,发挥更具前瞻性的角色。
再者,医疗制度与金融配套同样不容忽视。如果资源配置与支付机制长期向高端治疗倾斜,而对预防与长期管理的支持不足,医疗体系自然会被推向高成本的末端照护。国家银行近期提出的RESET医疗与保险改革方向,正是试图从金融层面回应医疗成本上升与体系可持续性的问题。若卫生部能进一步将相关机制与初级医疗绩效、慢性病管理成效及预防成果挂钩,引导更多资源流向前端照护,将有助于减轻国家未来对高端治疗的依赖。
无可否认,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成功固然是一项值得肯定的医疗突破,但它真正的意义不应只是以挽救了多少末期患者来衡量。更重要的是,它凸显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医疗体系的显著成就主要集中在疾病的末端介入,往往反映出在人群层面的风险控制、早期干预与长期管理上,还是存在系统性的不足。如果无法在更早阶段有效降低心血管疾病的发生率与进展速度,再先进的高端治疗,也难以从根本上缓解整体疾病负担。
因此,一个可持续的医疗体系必须在高端专科治疗与初级医疗之间建立清晰而连续的衔接机制。高端医疗负责处理不可避免的重症个案,而初级医疗则承担着降低发病率、延缓疾病进程与减少并发症的核心任务。唯有通过制度设计与资源配置,确保两者功能互补、协同运作,医疗体系才能在提升个别救治成效的同时,实质性地改善民众健康水平,并避免长期陷入高成本、末端导向的照护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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