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皮影/01】一张牛皮、一个角色,演尽世间忠奸情义


一片白色纱幕,一盏灯,几张牛皮影偶,在吉兰丹皮影戏师傅的巧手牵引下,影子摇曳浮恍,随着曲调吟唱,幻化成忠奸善恶,上演一幕又一幕的传奇故事。
流传数百年的皮影戏,曾是乡间夜晚的娱乐。人们规规矩矩地守在戏台前,沉浸在星空下的光影江湖。如今,现代的光影世界却是五彩缤纷,社媒和短视频占据了民众的注意力,以致传统皮影戏渐渐淡出视线,成为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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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这份光没有熄灭。这些年,有年轻皮影师傅接过火炬,继续用古老的方式演绎属于新时代的故事,让这门影子之艺得以流传。

今年71岁的国宝级吉兰丹华裔皮影戏大师杨福成(Eyo Hock Seng),宛如从马来武侠世界走出来的一代宗师,一身马来传统服饰,加上挺拔的气势,令人印象深刻。可是,当他开口说话,就像是你在马来甘榜遇到Pakcik,声音慈祥温和,时不时会发出中气十足的笑声。
人称“Pak Chu”的他出生在吉兰丹州巴西马县巴西巴力村。由于居住在马来村庄,从9岁开始,他便随着朋友一起去观赏各种马来传统表演,像是马来民间歌谣Dikir Barat、玛蓉、皮影戏等等。隔年,他便恳求母亲让他学习皮影戏。没想到一眨眼,60年过去,皮影戏已经成为他的终身事业。
他曾拜多位“Tok Dalang”(资深的皮影大师)为师,其中一位是享有盛名的“Pakcik Asin”(Hashim bin Isa)。对方发现他的天赋后,便将所有技艺毫无保留传授给他。23岁时,他又拜传奇人物“Dollah Baju Merah”(Abdullah Ibrahim)为师,进一步精进技艺。
一直到1977年,杨福成创立了Sri Campuran皮影戏班,成员涵盖华裔和巫裔。此后,他不仅在国内巡演,还受邀前往法国、印尼、台湾、泰国等地,把吉兰丹皮影戏带到国际舞台。2012年,杨福成凭借在艺术传承方面的贡献和成就,获得马来西亚国家文化遗产传承人奖。

声音是关键:掌握角色灵魂的第一步
“Tok Dalang”是皮影戏班的灵魂人物,一人身兼说书人、操偶师、导演,还要掌控表演节奏、音乐与整体叙事脉络。杨福成早年向“Tok Dalang”学习时,会仔细记录师傅的故事编排与呈现方式,之后成为自己的养分。他坦言,当皮影师傅不容易,脑海里至少要准备20个剧本,配合现场情况而改变。
此外,皮影师傅还需具备良好体力,以及学会保养声带。他说,一整套《罗摩衍那》的故事可以很长。他曾连续40天演出,每天2小时,总时数高达80小时。

那么,想成为一名吉兰丹皮影师傅,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杨福成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尤其是变声能力,需要熟悉每个角色的性格和故事。一个皮影师傅至少要掌握12个角色的声调变化。除了娴熟地操控皮影偶,更关键的是能驾驭不同角色的声音,时而低沉稳重,时而高亢激动,通过语气和情绪起伏来让角色更加立体鲜活。
一旦掌握了变声,只要开口,观众便能从声音辨识出即将登场的是哈努曼,还是凶狠的恶魔王。除了嗓音控制,皮影戏师傅还要分饰多角:上一秒扮演村民,下一秒就可能是庄严的王子,无论音色、音量和语气都要精准拿捏。唯有让每一种声音具备辨识度,幕布后面的角色才能真正“活”起来。
皮影戏的人物角色挺多,假设下一场戏有20个角色名字,皮影师傅不仅要记住所有名字,还要熟悉每个皮影偶的外形。杨福成笑言,自己也曾出错,叫错过角色的名字。
很多人疑惑,为何本地没有女性皮影师傅,是不是一种禁忌?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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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完全可以成为皮影师傅,只要能变声,演绎出男性角色的声调即可。在泰国、印尼甚至中国,都有女性皮影师傅。但是在本地,鲜少有女生可以做到多声线转换。

老师傅心中的禁忌与分寸
与杨福成畅聊时,他谈到,过去的皮影师傅对民间艺术有一份敬畏之心。演出前,师傅会有“开台”(buka panggung)祭拜仪式,祈求演出顺利。演出结束后,会有“闭台”(tutup panggung),感谢观众的到来。
过去吉兰丹皮影戏有很严格的传统规范和禁忌。他说,一些老师傅认为,皮影偶不仅是表演道具,而是一种媒介,承载着角色的“魂”。因此,皮影师傅在日常生活或表演时,对待皮影偶会格外谨慎,比如妥善保养、放置在较高的位置、绝不随意跨过或拿来戏弄。
他举例,以前制作好一个重要角色的皮影偶时,会有一个类似福建人所说的“点睛”(开光)仪式,让这个角色身分变得完整和有“精神”。不过,只有特定的角色才需要这么做。
倘若皮影偶有破损,皮影师傅会尽量修补,毕竟是高度依赖手工制作的艺术品。他说,一旦严重破损无法再修补,皮影师傅可以选择将它妥善保存,又或者与它们好好“道别”,把它放入大海或交给河流,让皮偶随水流而去,象征角色的谢幕与终结。

谈及禁忌,他提到了1990年代吉兰丹州的禁演令。过去皮影师傅在演出前,会念诵咒文(mentera),以及准备供品祭拜超自然存在。由于绝大部分皮影戏师傅都是穆斯林,这些仪式就与伊斯兰宗教教义相抵触,而吉兰丹州政府随即颁布了禁演令。
在禁演期间,杨福成因华裔身分不受影响,得以继续从事皮影戏工作。然而,这道禁令却严重打击当地的皮影戏生态。有些皮影师傅不得不出售皮影偶和乐器,移居到海外工作。当禁令解除后,对方也没有能力买回这些器具,加上年岁已高,体力也不复当年。


真正的皮影师傅,至少有100个角色在手……
我原以为早年的皮影偶是无色的,只保留牛皮或羊皮的原始色泽。杨福成却纠正了我的误解,那就是皮影偶一直都有颜色,碍于过去使用的牛皮较厚,再加上煤油灯光源太弱,无法让颜色透出去,所以观众只看到黑白剪影。
如今他改用250W的LED照明灯,打破了“黑白滤镜”,让观众可以在纱幕上看到各个角色的色彩,如白色的哈努曼、青色的斯里拉玛、红色的拉沙玛纳等等。不过,一定要选用冷色灯光,不能用暖色灯。

他指出,如果真的要成为一名皮影师傅,手中至少要有100个皮影偶。目前,他手上最老的皮影偶已有40年历史。当然,并非所有的皮影偶都会登场。假设一场演出长达4小时,那么他要事先规划剧情,清楚哪些段落需要哪些角色。事实上,一场演出通常只出动10至20个皮影偶。
然而,杨福成不局限于传统的吉兰丹皮影戏。他曾受邀用皮影戏讲述华人农历新年的故事。为了配合剧情,他还重新制作一批新的皮影偶,包括年兽和身着传统服饰的华裔角色。他也曾演绎过佛陀的皮影故事,同样是亲手打造佛陀与村民等皮影形象,让皮影戏文化不断地开展新的文化叙事,变得更普及。

“还玩不够”,不退休要一直演下去
杨福成依稀记得,在1980年代,有四十多位“Tok Dalang”(有向政府注册),如今只剩下七八位,人数正逐渐凋零。他不希望这个吉兰丹的传统文化消失,并希望有人接棒,让这门民间艺术得以延续。
“现在我在教导我的孙子(Adam Eyo)接我衣钵,现在他还未到年纪。如果要正式加入皮影戏班,至少要16岁,我的孙现在已经14岁(在2025年),再等两年,他就可以变换声音。”
当被问及是否考虑退休时,他立刻笑着摇头,说自己“还玩不够”(tidak puas)。
“我从来没有厌倦过,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皮影戏,也不会离开皮影戏。我会一直演下去,演到永远,直到我无法继续。”他缓缓地笑道。

新生代出头!小师傅天赋高,自创表演故事
趁着“2025年吉兰丹皮影戏节”,我在演出开始前,“逮”住了新生代皮影师傅Pyu,并询问他是如何挖掘对皮影戏的兴趣。
Pyu,原名Aqfierudzar Rizq,今年11岁,是最年轻的“Dalang Muda”。从小,父母亲就带他去现场观看皮影戏和Dikir Barat表演。由于父亲Mohd Sulhie是本地艺术团队“Akademi Arjunasukma”的创办人,亦是马来传统乐器乐手,无形中成为了Pyu的引路人,带他进入吉兰丹皮影戏世界。
从3岁起Pyu便展露天分,能够独自操控皮影偶,自创表演故事。父亲随后让他参与戏班训练,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尽管他年纪虽小,但双手却很灵巧地操控皮影偶,可以随着音乐节奏起伏自如,非常老练。

Pyu主要是表演现代皮影戏,父亲提供故事大纲,他就即兴表演。从选角到剧情发展全由自己掌控,例如在剧情里面,他会随兴加入电话诈骗情节,穿插各种语言,让观众看了有共鸣。
如今,他已掌握超过10个角色的声调变化。随即,他现场示范两种老年人的说话方式:一种是正常语气,另一种则模仿牙齿掉光后的发音。他坦言,常人若想学习皮影戏真的很难,需要记住大量情节和角色。但他凭借天赋和记忆力,可以轻松应对这些困难。
目前,他还没有学习《罗摩衍那》经典故事。他说,太长了,来不及背完。现阶段还是比较享受自创故事的乐趣。
(原稿上传于12/0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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