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婆家的鱼池不大，筑在院尾转角，被两堵斑驳水泥墙夹着，姿态略歪，是沿屋后腾出的边角地，不规则延展。水色掺了阳光泛着光，看不清池底的走线，却仍能察觉面下动作的影子，一圈又一圈。
正月初二，一家照例达舅婆家拜年。池子早前就有了，那时候，我以为它只是口“养鱼”又“杀鱼”的水体，视线一掠而过，不留下情感的锚。它和厨房的砧木最有关联——年节一到，便有人捞鱼。洗净、割鳞、对切、放酱油，沸水翻滚，撒葱丝即成。那会儿的鱼，于我而言是盘中物，是筷头的肉，是饭后垃圾袋里的骨。
上午，院外风从油棕间擦过，裹来锯齿叶的涩香，空气带潮意贴附肌理。蝉声不断，似浓浆糊住耳膜。我绕过晒衣竹竿，走向后巷，鞋底拖着水泥地，动作从经过、驻足到蹲下，自然生出。阳光洒在水面，投出一条条反光。我低头，水中映出眉骨、鼻尖、肩胛骨的轻微起伏。更下方，是鱼群聚集点。它们围着池心绕圈，各循轴线旋转，鲜有碰撞，尾鳍扫起。
水边独自游来一条锦鲤，沉默地靠近，途中无绕弯，也不与它鱼互动。它拨开浮萍，颜色在阳光下格外干净，身上无杂斑，线条流利不带迟疑。池中满是寻常鱼，唯它的尾巴似绸子摆动，笨拙中自带贵气，活像富人家的傻儿子。背部三枚橙斑匀称排列，不偏不倚，正嵌脊线上。它一现身，旁鱼顿成潦草草稿，唯它是认真描绘的原件。
我摊开手掌贴近水面，指尖轻捏。周围的鱼对它视若无睹，仍在残屑与微藻间摩擦生存节奏，它却径直滑至我手心下方，停驻。嘴张合有序。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我手中空空。但它和我之间，仿佛忽地牵上线，水与掌间的空气顿时清晰，连皮肤纹理都添了一层感知。
是它，总睁着圆鼓眼呆呆盯人。我空手掠水面，它竟张嘴迎上来，竟从不识谎言。它不抢食，不并流，不回避，始终诚恳木讷，模样近乎单纯。盯久了，我忽然记起一个词：老实。
眼前这条鱼，几乎以相同姿态重复我那时的选择。老实，是被时间压出的纹理——不抢水流方向，不追光的涟漪，不回应流动喧哗。它沉着，只在恰当的瞬间，以张开的口、干净的眼，将柔软的部分露出，不带伪装，澄澈如水。池中鱼常被网走，它却摇着金红尾鳍活到天光。捞鱼人自然不在意鱼的聪明与否，但它外表漂亮又金贵，哪怕老实如摆尾嚼萍，也能在涟漪中安然无扰。
维持一个姿态过长时间，脚底水泥已发烫。我站起，那鱼闭口，数秒后缓缓游回池中央，再被其他鱼影淹没。它一离开，水面又恢复镜状，浮动着墙上斑驳的剥痕。
饭点将至，屋内传来年菜的声响。舅婆厨房灶口冒烟，炸鱼的香被油气牵着出来。我顺着石板路折回屋里，手心尚留湿意，指尖摩挲衣角，能感觉水分渗入布料。
这个年以后，鱼才成了我句子里的主语，一个动词的由头。
午后三点驱车往拉央叔叔家，手里的柑与记忆里他沾满机油的摩托在年味中轻轻一响。上午还在鱼池边看那条傻鱼乱晃尾鳍，姿态震荡未散，便又转进另一处年景。叔叔家在排屋背后的另一侧，屋檐低，路面高，前院铺一条泥斜坡通向主路，无沥青，砖缝里挤着顽强的含羞草。阳光极毒，添油站买的冰矿泉水已化常温，瓶身布满水珠，滑到瓶底撞上指节，凉意缓慢渗入。那是马来西亚的热，不灼皮，却潮，衣服不晾干便发霉，地砖边角久了会冒出褐色菌丝。走进泥路时，一股味道迎面而来——油、灰、霉与香火混杂成一种厚重的空气。
这样的住屋形式对我而言还新鲜，几户人门对门居住，无围墙相隔。走入区内，香火味渐浓，才辨出源头是对面人家在烧纸钱。叔叔家共二人居住，即他与母亲，其父于前几年逝世。厅角安着东南亚风格的鎏金神像，彩漆在光中泛着诡谲光泽，象鼻蛇尾的神祇怒目、拈花，烟丝缭绕，绸布上缠绕着梵文与咒符，供台散落黄色符纸，细烟盘旋而上。
我们三人方踏入，香头忽被按灭。果然如家人所说，叔又在捣鼓这些玄虚物。动作的人肤色黝黑，板寸参差。我熟悉这个叔，每次见面都显得有些窘迫。进屋第一件事是与叔婆握手，她右臂打石膏，我欲问，终因不熟咽下。她掌心硬茧如树皮，触肤的摩擦微弱不明，我的手指僵在她的抖动里。
落座后，叔叔端来包装饮料，也倒了茶。
妈顺势以茶匙敲杯，发出不急不缓的“叮”响，像预钟，将羞耻按部就班地推入场。“你怎么就做不住？”话音未落，阿姨接上：“现在年轻人怕吃苦，哪像我们那时，做三份工也不喊累。”
坐地板上的叔叔将脖子缩进洗旧的polo衫，拇指在茶几裂痕上来回蹭，光下裂口发白，手指倒刺耸动。佛龛香灰簌簌落下，他起毛边的呢绒裤脚也沾了粉末。这年复一年的围剿，连墙边那株红花也蜷起花瓣，不敢再开。
他笑着应和，笑声在空调停摆、电扇慢转的午后，像锯子锯在骨上。我是晚辈，妈与阿姨的声浪里我无从插言，只觉耳尖发热，像浸入辣油，自耳骨蔓延至耳垂。我垂头望鞋，白色运动鞋在阴影里泛灰，右脚鞋带垂落，我蹲下单膝，重系。
其实鞋带未松，但我急需借机绕个圈，把发热的脸藏进膝弯。背后声浪未止，话题绕着工作、吃苦、责任，词句如刨刀，轻刮脑壳最薄那层皮。我偷偷瞥了眼叔，他仍陪笑。离别前，他把一叠纸币塞进我手里，龟裂甲缝嵌着黑渍，纸币边缘抵进我掌心，有轻微刺痛。抚摸间我感觉出来了，那是银行换来的新钞。我那时才明白，身体的记忆比语言更残忍。一句不愿答的话可以逃避，但一次握手、一张钞票的边角，会悄悄将人的温情刻入皮肤，心脏也会接收，无论离开多久，仍能在某些缝隙里翻页回响。
叔婆送我们出门，风带起香灰，纸钱烧剩的一角贴在砖上。回头望屋内，灰墙泛黄。矿泉水早被喝尽，瓶身捏出多褶，我摩挲那道折线，想把愧意压扁，终究只是更深地嵌入掌心。我不知这趟拜年有何意义。妈代长辈递出红包后，每句话都成了扎进别人生活的刺。
我最怕看见老实人委屈的模样。叔婆一手缠石膏，仍用左手攥着我笑；叔叔塞钱给我，指尖还沾着香灰。我把钞票攥皱，忽觉他们掌纹的皲裂，是被情谊的重量碾出的。我记得去年伯公走那晚，只有叔叔搬藤椅守灵通宵，其他人都是轮流制。他坐在电扇转动的厅中，蜷着壮实的背撑到破晓。家中若有需顶门之事，终归少不了他这个“笨人”。
越是心里有软处的人，越见不得别人被揉皱。我望着那条老实鱼会叹气，它摆尾时泛起与我相同的温吞性子。不是钝，是心中盛着一盆清水，映得出别人的折痕。小时候常被唤作“小鱼儿”，名字的谐音是一条线，把我与池中生灵拴在一起。见那傻锦鲤张嘴啜阳光，便觉得是自己在透明光阴里晃了晃尾巴。
记忆褶皱处忽洇开一抹水色。某年幼儿园踩气球活动，妈付费让我绑气球参与游戏。橡皮圈勒进脚踝，只稍一动，气球便晃着、碰着，像个不稳的尾巴。游戏开始，炸响不断。一颗气球爆开，热浪贴上小腿，碎片扫过膝盖内侧，我惊得后缩，撞上身后参赛者。他吸气，眉一抽，我低头鞠躬，发丝垂下时额头贴上残片。气球未爆，脚却已被异物困住，踉跄行走。尖叫、掌声交叠压耳，心跳乱如鼓点，喉口像堵了棉花，喊不出声。
高个男孩走来，将我的气球踩爆，我却觉得这是解围。妈牵我出场，却问：“怎么不去踩人？家里小霸王怎么不见了？那么老实呀？”
记忆不按时间排序。老实鱼在池中游行，不依水流。只循身体惯性，游向石缝之间。经历过的全贴在身体某处，在静默午后或深夜反复浮现，不呼喊，不解释，只一遍遍抵达，再沉下。唯那条鱼的影像未曾褪去。它靠近的动作、三斑的秩序、水下张合的呼吸，以不动声色之姿提醒我。它曾从水中穿行而来，撞进我的眼，再潜入池底，占据我体内一个不被命名的腔室，以潮湿，柔软，暗光浮动的姿态常住。
编按：本文为柔佛居銮中华中学第31届銮中文学奖高中组散文首奖。
【许裕全点评】
若以几何里的等边三角形来比喻的话，这篇文章里的三个主角：鲤鱼、叔及作者我，三个内角加起来便是完整的180度。
散文的精髓在于“散”的拿捏，在“显”与“隐”之间，在“说”与“不说”之间。这篇文章予我，更多的是隐藏与不说，或者，点到不说破。
“老实鱼”这题目取得很好，有种悬念。而“老实”在文中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一条憨厚的鲤鱼，不知人类险恶，总是以君子之腹度人，以善趋近一切，在一池轮回着生死存亡的水塘里，安然活过一年又一年，当其它鱼种陆续成了盘中餐，它的不合时宜却让它活了下来。
叔的人物设计（个人对文中“叔”的身分存有疑惑，既不像直系亲属，却又有陌生的亲昵，也许作者应该特别交待。），还可以再加强些。最后的我，被一颗恶意踩破的气球拯救了，这三个等边内角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智慧以无厚入有间。
在书写技巧上，人物、写景喻情或光影动作等，不停留在粗浅的描写，而更接近刻画，让读者读出类似尖刀雕在石头上的声音。道具“鱼”的使用更见高竿，鱼之木讷，喻之于人之老实，是动词的源头，在时间轴里漾出生命的纹理。
语言有诗意的魔力，短句较多（像是为了让情感更节制），信手拈来的佳句也让人低回。
另外，文中出现的东南亚神：象鼻蛇尾，也需要多作补充（但若是形容印度象神“加那逊”，则使用有误）。这个作为突出“叔”生命的隐喻道具，若能稍加发挥，则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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