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乱长的样子


细腻汗水在一片浓郁里交缠,这里的风总是很轻,让人看不清形状,像经人计算过一样。我突然觉得这风声带着预示,无声无息地暗示我在看不见尽头,游荡于久远的时间中,所有人都会走向乱中有序且交错纵横的城市。
“嗬!”
自记事起,无声的早晨总是没有阳光,细雨如丝线刮着扁平的窗框,平静地为布满深浅不一指纹的玻璃抹上一层阴郁。在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惊醒后,我拿起胸前小巧的仪器,熟练的查看数值,学着复读机重复上边显示的词条。
“经探测,情绪由惊讶转变到平静,现在您非常冷静,无危险因素。”我点了点头,满意地将仪器对准心脏别回上衣,站起伸了个懒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轻轻抚上胸口,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匀速的心跳。
进入研究所那扇三翼的旋转门前,一片绿色必定会在记忆里发光。强光下的草坪轻微起伏,如同反复使用过的胶质手套,柔软,却失去了原本的弹性。它们顺从,整齐,严格按照吕女士的标准修剪过,没有一丝偏差,也没有一寸多余的生长。盯着那片绿色,不知为何一丝不快油然而生,但很快被超我驳回,或许是刻在骨子里习惯性的反抗,抑或是觉得这草本该拥抱更自由的生长。
三点一线的慢步中,本我先察觉到了诡异的情况,刚刚的那丝不快没有消失,它停在原地,像一根细小却不断加长的针,缓慢往心的内侧探去,距离慢慢变近,尖锐的针头与无罪的内壁之间却始终隔着一段微距的空间,似乎须臾间就会碰上。
在超我努力调整状态之际,呼吸的节奏与眼前的景象莫名对上了,只见蓄胡老翁扎实的走过来,模糊的身影逐渐有了确切的形状。我似乎认出了他,同门口中的疯子,吕女士近乎每天挂在嘴边的老害。坚定的眼神先了一步开口,我试图从牵扯得绵密,千丝万缕化作毛线勾在一起的黏糊言语中提炼出信息,但遗憾的是我做不到。
片刻后,老翁察觉了我没能理解他说的话,失望的准备离去,却在即将经过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能听懂的话。
“我看过野草乱长的样子。”他拍了拍我的肩,为了试图让我听清而语速极慢,我与他早年就萎缩的右眼对视,瞪大了瞳孔。
回到工位,我久久不能平静,就在溺于老头给我带来的巨大冲击前,胸前的仪器响了。“紧急通报,现在您的心率有失常的风险,惊讶情绪已长达十分钟,请在外界实施干预前迅速冷静。”空气瞬间静得吓人,周围的同门几乎同时转过头,本能地朝着我延伸视线,像在打量一个不符合规范的数据。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所有在各自工位上的人心中都在此刻响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偏离标准,是需要被修正的。
来不及思考,超我先做出了反应。
“调整呼吸。”
自我接收了指令,如底层代码一样照做,吸气、屏息、呼气,一切流畅得顺利,直到第四轮,老头不存在的右眼悄然闯入脑海,深邃的眸子当中有一个竖着的黑洞,学着心脏跳动的节奏扩散,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本我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次呼吸略微多了一分停滞,像齿轮锈迹间多余且不该存在的摩擦。
呼吸停在不完整的节拍里,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的皮鞋实心踩着,紧皱的皮革收紧,踱步的不止一个人。
“那疯子今天还在那边晃。”低声的议论像磕着瓜子一样自然,看得出丝毫不刻意回避。
“编号已经挂上去了吧?”
“嗯,上面批了,等那边处理掉就行。”
“早该处理了,昨天还在入口那边拦人。”
“拦人?”
“就是让人别急着走,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嗤,浪费时间。”他语气平稳,尾音一贯的松弛与不耐烦,仿佛在确认处理日常事务一样。脚步声远去,我僵坐在原地没有动,“处理掉”这三个字反复侵入思想,本我却逃避般停住不想继续深究,但超我很快完成了归类,将这件事归于非必要的额外闲谈,风险排除,因此没必要记下,只知道那老翁不再会与我产生交集。指令生成,就在调用执行路径的那刻,我的喉咙却有些酸涩,像是有一段本该咽下的东西停在了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样的日子过了几天,老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仍在来回徘徊,它没有被时间稀释,反而越来越清晰。起初本我认为这是延迟的残留信息,系统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它不同,超我无法解读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并且在老头被处理掉后,一切都恢复得很快,没有人再提起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如果一个人可以被这样消除,那他曾经说过的话是否也可以一起被消除?但,它没有消失,于是我去查上层记录。
“权限不足。”
请求被自动拒绝了,没有任何解释,本我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我还不在可以知道的范围内。果断的判断似乎是在报复某种突然改变生活的轨迹,从此之后,我开始改变自己的行为,更稳定、更符合标准、更容易被选中。如果答案存在,那他一定会在更高权限的地方。
沙漏里边窸窸窣窣滴落碎流,我顺利通过筛选,被调入更高一级的系统,再往上,就是议会了。在最终确认名单的那一刻,我没有特别的波动,只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可以改变某些东西的位置上了。
进入议会后,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原因,短短几个字,将十年前人类的情感扼杀在摇篮。
“情感干扰了决策、波动导致冲动、偏离了标准,于2780年起,全面禁止情感,并研发探测仪器,以抑制情感的出现。”下方附上一行小字,写着议会全体通过,无一不展示着极致理性的独裁。
我此生第一次感到了这么长时间的不适应,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正确”,是建立在情感压抑上的。那之后,我麻木的不参与讨论,离开了议会,没有审批也没有反对,像在一个不被需要的节点上,枝叶的自然剥落。
在一个接近凌晨的夜晚,我摘下仪器,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编号、没有限制、也没有标准,只有无尽的风在飒飒地吹。一开始,我还是会下意识计算自己呼吸的节奏,情感的变化,走路的路径,但慢慢的,这些变得不再重要,因为回过头想,我早已不在标准之内了。
站在高山上,我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记住了他呼吸的停顿也偏离了标准,但现在,我也看过野草乱长的样子了。

【许裕全点评】
这是一篇值得细读的作品,在当代隐喻的构思上有极大的野心。它不仅停留在个人的濒死幻觉或精神逃避,而是试图建构一个高度寓言化的、反乌托邦式的未来世界:当权力不再只是流血与惩罚,而是精准到去测量公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拍心跳、每一丝情绪波动时,体制就完成了对人最彻底的驯化。
本篇的创意核心,在于将人类的“本我、自我、超我”三个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学概念,直接具象化、代码化为主角体内的“操作系统”。这个设定相当敏锐的紧扣被演算法定义的时代:真实情感是被禁止的,正如野草不随意生长。
只是后半段主角轻易进入“议会”并轻易发现“真相”,这种简化的宝莱坞浪漫电影套路,削弱了阅读的惊艳感,少了作者独特的思辨,殊为可惜。
“我看过野草乱长的样子”是全篇的核心意象,也是内容深度的来源。作者精准地捕捉到了生命的本质:生命如果没有痛苦、没有偏差、没有不符合规范的数据,那它就不再是生命,而只是运行的代码。老翁残疾的右眼、不完整的呼吸节拍,都是这种“野草性”的具体展现,深刻地探讨了“秩序与自由”的命题。
另外要说的是,文章里仍有一些语词的杂质需要过滤。例如“与他早年就萎缩的右眼对视,瞪大了瞳孔”,这在生理视觉上是不可能的;还有,“本我、自我、超我”的使用次数过于频繁,显得概念先行,有时反而限制了文字本身的模糊美感与想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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