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艺术/02】追光逐影,寻思我的身分、我们的文化──光雕投影艺术家Abdul Shakir


看一眼你便知道一幅油画是一幅油画,喜欢不喜欢那是关乎品味与偏好的事;若在暗黑中邂逅灯光装置,在生出好恶之前,“你会好奇,诶,这是什么?”光亮会唤醒埋在生物体内的某种本能,如飞蛾扑火,不由自主向前趋近,“人类生理上容易被光吸引,所以我想光是一个很好的媒介,”先把人抓住,“再用它来说些有意思的东西。”
Filamen成立于2018年,推动新媒体艺术、灯光艺术和光雕投影;联合创办人Abdul Shakir说,光可以聚焦,可以凸显,“光可以为迷失的人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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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嵌在人类身躯里剥除不掉的基因编码,等待召唤。

悉尼有Vivid Sydney灯光音乐节,新加坡有i Light Singapore灯光庆典,马来西亚布城也有灯光影像艺术节LAMPU;一年一度城市地标建筑不再沉闷,悉尼歌剧院与布城司法宫都成了巨大画布,任由艺术家将动画影像照在不平整的建筑墙面上。
那是光雕投影(projection mapping),让硬体建筑活过来的技术。
Filamen近年来也主办光雕投影比赛“TERANG”,面向学生和大众的比赛,邀请国内外评审坐镇,选址包括大马旅游咨询中心、槟城市政厅。户外光雕投影有它所需的客观条件——要等晴夜垂幕,也得考量什么才是合适的“画布”。
历史建筑多是很好的画布,Shakir解释,“它们通常是白色的,这是最好不过。”司法宫与市政厅属于英式建筑,设计细节多有层次,圆柱屋檐还有一格格窗框,都是可以尽情把玩的形状。现代建筑如双峰塔、默迪卡118,外墙常见大片玻璃或金属,“会反射光,没法投影;设计也很flat,不那么有趣。”
城市追求经济效益,拆除比维护便利许多;“如果我们用光照亮历史建筑,”或许可以抵挡怪手的捣毁,“给大家一些点子,看看,其实我们可以这么使用它。”

建筑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我们走进它、装卸它,与它产生互动;“光雕投影技术也运用在其他领域,”比如音乐会、艺术展,“但怎么说呢,建筑始终最贴近生活。”日常里我们早已习惯它的静伫,光雕投影或许可以让我们重新看见它。
怎么才是好的投影?“真正理解画布——建筑物的细节构造,把它玩得淋漓尽致。粗糙的投影,是你制作一个动画,套入模板,就这样把它贴到建筑上。”视觉以外,还要兼顾听觉,“声音也很重要,结合影像,才有足够的震撼。”
将自身的影像作品放大照在建筑上,“更气势磅礴的感觉。”Shakir也曾受邀到印尼、曼谷参与光雕投影活动,“最棒的是,当地人并不真的了解你,但他们看着看着会‘哇~’,你感觉他们像是在欣赏美好的事物,这是身为艺术家最满足的时刻。”
光不只是呼唤我们仰头观望,光也允许我们沉浸其中。

沉浸式体验光之艺术
Filamen的起步,源于Shakir的职业倦怠。曾在多家多媒体创意公司工作,制作动画影像,满足客户需求,始于热忱的工作却反噬了热忱。公司进驻的商场常有艺术展,“我会去看,嘿,展出的不是油画,而是影像、动画,是投影。”他心想,“这些东西我也可以做,那我是不是可以在满足商业需求以外,将个人的东西倾注在这些地方?”
而这些地方究竟在哪里?“作为新脸孔,机会不多。寻求别人帮助太难了,不如我去创造一个这样的社群吧。”提出辞呈后老板得知他的意愿,两人于是联手创办Filamen,为新媒体艺术家打造平台。
Filamen首次亮相于2017年Urbanscape艺术节,团队里有室内设计师、程式员、动画师,“我都称他们艺术家,每个人都有自由发挥创意的空间,”一起打造大型灯光装置。装置名称叫作“In Between”——是在什么之间?

Shakir指向头顶的投影机,解释他们对光线进行的实验探索。“你看投影机发出的光,我们可以看到这束光的源头,也可以看到这束光最终打在墙壁上,而这束光的中间部分,肉眼看不见,除非你用烟雾或布幕,才能捕捉之间的变化。”若能捕捉它,那么光在视觉上不再是一条直线,在长度和宽度的维度之上,“我们还能看见这条直线上,每个光点的深度。”
当天艺术节现场竖起一片片蚊帐,动画光影打在蚊帐表面,人们穿梭在光与帘之间,仿佛坠入光的三维世界;“提供的是一种沉浸式体验。”
隔年受邀重返艺术节策展,展览命名“Immersio”,Shakir说,“沉浸式体验对我来说,总是跟五感有关,我们目前可以互动的,是触觉、视觉和听觉。”那年他们寻求赞助、安置投影机,设立艺术装置;艺术节落幕后,Immersio没有跟着消退,转身成了独立的年度新媒体艺术展,“像我说的,平台很重要,尤其本地最大艺术节Urbanscape也已停办。”
有年Immersio走入文创商场,把整层楼的灯光全都熄灭,漆黑里人们一间间店铺地探索,与各种科技/灯光装置互动;有年Immersio走入电信博物馆,把整栋建筑点亮,现场有艺术家用光与颜料在投影机上游戏,有艺术家用电子设备收集植物里细胞传导的电信号,再将数据化为视觉艺术。
始终是为别人策展,而Shakir自己呢?当初请辞创业,是为了说什么故事?

探索身分认同,将浓烈的色彩带进光影里
他其实另有分身——Grasshopper,那是他艺术家身分的署名,也是大学假期打工时,英国籍上司给他的外号,“当时我还是学生,他说英国有部功夫影剧,剧里师傅把学生唤作‘小蚱蜢’,这个外号从此粘着我。”
后来回想,成长岁月他曾看过P. Ramlee电影《Nujum Pa’ Blalang》(算命师蚱蜢伯)。电影里蚱蜢伯终日懒散,儿子小蚱蜢出主意,让他伪装算命师预测未来,“其实小蚱蜢才是幕后主脑,很厉害的那种。”幕后主脑,正是Shakir多年身处的位置,“也是我觉得舒适的位置,在幕后搭建平台。”Grasshopper于是裹了一层更贴近自己的意涵。
疫情期间,手上4场大型活动全部停宕,人终于可以闲下来,好好内观自己——他是穆斯林,也是马来人,同时也是必须遮掩自己的弱势者;“新闻里说土著必须是穆斯林。我总在想,什么是马来西亚人?我究竟是谁?”关于身分认同的自我对话不曾停歇,“更重要的是,我想探索这些身分认同可以如何模糊界限。”

想着想着,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玩弹珠,玩伴里有华人印度人还有原住民小孩。小孩玩着玩着会吵起来,“是因为弹珠而吵,不是因为肤色不同。”彼此不曾脱口难听的指称。
2021年,他在数码艺术画廊展出自己的沉浸式声光投影装置“Guli”,布幕上每颗弹珠都有独特的色彩和纹路,“我想这是我的创作核心,关于怎么把人凝聚在一起。”
记忆里童年很艳丽,有弹珠,也有传统花纹。家里若有婚庆,长辈会手工编织峇迪宋谷制作嫁妆。“妈妈会教我,这个花纹是itik pulang petang,那个花纹是Awan Larat,它们有什么故事……这些都是我在旅游、自省时,会想到的事。”花纹成了他喜欢的创意元素。
2023年,他的数码艺术装置“ATMA KIRANA”闪烁在国家美术馆。“当局设定主题要跟独立日有关,”无数个小小的LED灯板悬在空中,映照的花纹不断变化,是他想探讨我们的国家原则,“以前上学要喊出国家原则,比如,当我们说信奉上苍,我会想非穆斯林朋友是什么思维?所以我用莲花代表这条原则,在伊斯兰和佛教里,莲花都是象征纯洁。”
Shakir的灯光投影色泽明艳,“这是我近期的发现,”以前学平面设计,强调留白、简约,“西方的概念,包豪斯的风格。”后来他去泰国、印尼,也走入吉兰丹,“我看当地的图腾设计,东南亚文化是极繁主义的,简单盒子也要有精美花雕在上面。”
他想把这份浓烈带进投影里,“不管去到哪里,都可以展现我的身分、我们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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