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潜救援／02】当水下世界失去出口，引导绳是洞穴潜水员唯一生路

谈起探洞初衷，他笑了笑说，以前喜欢看武侠片，像是《神雕侠侣》。许多武侠角色会在洞穴里练功，而那些洞穴看起来都很漂亮。

大马主要有两种洞穴

马来西亚的天然洞穴主要分成两类，即石灰岩洞和花岗岩洞穴。至今，在原始森林深处仍有大量沉睡的天然洞穴，譬如彭亨立卑县的美拉坡（Merapoh）小镇，周边隐匿着约200个洞穴，而有9成是完全没被绘制或记录。

大多数探险活动都集中在石灰岩洞，花岗岩洞穴则相对少见。罗斯曼举例在森美兰淡边森林保护区的Gua Batu Maloi，以及雪兰莪峇冬加里的Gua Batu Tindih，都是值得一探的花岗岩洞穴。不过，这类洞穴往往伴随地下河道，危险系数较高，不易征服。

作为洞穴爱好者，在他的眼里，洞穴是一座天然的历史和科学档案馆。有些洞穴保留了史前人类活动的痕迹，可以找到石器、岩画、动物化石；一些隐秘的山洞则曾被日军和马共用作据点；还有一些岩洞孕育着独特的洞穴生物和生态系统，具有研究价值。

在黑暗中演化的生命

根据自然光照强度，洞穴可分为三层——洞口区、弱光区和黑暗区。尤其进入黑暗区，洞穴生物的数量会骤减，只留下少数能在极端环境中存活的物种。

罗斯曼曾与团队在沙巴一个偏远洞穴发现大量塔兰托狼蛛（Tarantula）。整个岩壁几乎被蜘蛛覆盖，吓得他们头皮发麻，不敢逗留太久。

“我们（看到后）迅速往上爬，所以没有拍到任何照片。”

当潜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河时，偶尔还会碰到“盲眼洞穴鱼”。由于它们长期在幽暗环境中繁衍，双眼早已退化，但嗅觉、味觉和胡须却极为敏感，能够精准地捕获猎物。

入洞前要做风险计算

每一次探洞前，罗斯曼都会先评估风险。“你是需要掌握很多数据才能做洞穴探索活动。”

假设有人在洞内被塔兰托狼蛛咬伤，从事发地点撤离到洞口，再直奔河口，乘船送医需要花多长时间？如果风险很高，他宁愿取消探索活动。

安全永远是第一原则，他可不想被雨水困在洞中。于是他会向当地村长或居民了解情况，包括洞穴是否曾淹水，以及周边有哪些危险区域。

紧接着，他会检查天气和雨季状况，再确认洞穴是否有连接河道或地下水道。倘若有连接河道，水的源头又在哪里？

以务边金宝河为例，即使当地天气晴朗，只要金马仑高原（金宝河源头）进入雨季，河水也可能迅速上涨。

当被问到是否发生过意外时，罗斯曼如实地说，“有！”在某一次的探洞活动，他的朋友恰好站在悬崖区域探索，突然发现一堆干枯落叶里藏着蛇，情急之下往后退，便失足坠落。所幸是掉落在软泥土上，保住了性命，但身体还是有多处骨折。那也是他取得洞穴救援员资格后，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救援情境。

“他现在还活着，休息一年后，又继续参与洞穴探险活动。”

为自己留下救援线索

按照惯例，许多洞穴探险活动必须事先向相关单位申请许可。

假设在怡保洞穴探险，他们需提前至少一个月向森林局申请准证，并同步通知警察局、消防与拯救局，以及附近医院，以便在发生意外时，能够迅速启动救援机制。

同样是资深洞穴探索者的李建利说，入洞前，他和罗斯曼都会提前告知朋友预计出洞时间，这是最基本的安全措施。如果他们超过原定时间没出来，朋友就要赶紧报警。

他说，倘若真的不幸困在洞中，也要懂得留下痕迹，例如用石块做标记，或在岩壁上用泥土标示方向箭头，让救援人员快速追踪到路线。

为救援准备的洞穴地图

最近，寮国赛颂汶省洞穴救援事件后，人们再次关注洞穴探索风险，也意识到洞穴测绘（cave mapping）的重要。

一张洞穴地图，可以记录各种重要讯息，如洞口位置、化石地点、地下水道、死路、危险区域和地下洞室。对探索者而言，有了地图，便可以深入未被发掘的神秘洞室。

罗斯曼说，入洞勘探时，都会先手绘洞穴路线图，边走边记录通道走向和结构。接着，再用激光测距仪（Laser Distance Meter）测量距离和空间。然后结合测斜仪（Inclinometer）记录坡度，并用指南针标注每段通道的方向，最后整合成一张完整地图。

“这些地图可以给应急使用，比如给国家天灾管理机构、森林局、消拯局。”这是以防万一发生类似泰国洞穴救援事件，必须有人知道怎么进入和怎么撤离。

李建利补充，每次绘制洞穴地图，都必须向政府申请许可。他引述一名教授的话说，洞穴地图因涉及地形资料，被视为国家机密。一旦地图外流，可能被不法分子利用来掌握洞穴地形、藏匿行踪或从事违法活动，因此外国人不能将这些洞穴地图带走。

先有技术潜水，再考洞穴潜水

关于地下洞穴潜水，李建利说，洞穴潜水和开放水域深潜截然不同，潜水员必须具备技术潜水经验，才能考取洞穴潜水的准证。由于洞穴环境封闭且复杂，潜水员要懂得规划路线、侧挂双瓶和减压技术等等。

然而，洞穴潜水非常考验心理素质。有一次，他在水下遇到减压气瓶爆裂，当时原定1小时后返回水面，却必须临场调整所携带的气瓶和减压时间，才能成功脱困。

他补充说，为了确保安全，洞穴潜水员的气瓶必须遵循“三分之一原则”。假设一个气瓶是200Bar，潜水员最多只能用60Bar，剩余的140Bar用在返程和紧急备用，以应对突发状况或协助队友。

引导绳，黑暗里的生命线

很多人或许没意识到，在开放水域，潜水员遇到危险时可以随时上升到海面。但在水下洞穴，头顶可能是整片岩层，一旦出现氮醉症或减压症，几乎没有“向上逃离”的空间。

正因如此，当在水下世界失去出口时，引导绳是洞穴潜水员的“生命线”，是唯一的导航工具，能把人带回出口。一般上，洞穴潜水是3人小组，由领队沿途将引导绳固定在岩壁或石头上。李建利说，大马的水下洞穴能见度极低，得依赖引导绳前进和撤离。

他曾试过在怡保洞穴潜水，因没有绑引导绳，结果险些酿成意外。他记得，当时一路深潜，周围逐渐被黑暗吞噬，突然间，发现自己失去方向感，仿佛置身在虚无空间。

“我压力很大，但很快冷静下来，然后按照教科书的方法，拿出身边携带的绳子做标记，然后找方向。幸好最后找到出路。”他直言很庆幸，发生意外后，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活着出来。

那时又是如何自救？他解释，洞穴潜水员都会携带备用绳索。一旦摸不到引导绳，立即找到一颗岩石作为锚点，然后固定绳索，再以此为中心，沿着岩壁缓慢移动，重新寻找引导绳的位置。

“怕”才是护身符

罗斯曼说，水下洞穴平均深约16至18公尺，一些会超过20公尺，相等于5层楼高。因此，潜水时间越长，越要克服这些恐惧感。

“怕，很正常。不怕，意外可能会发生，因为太过自信了。”他说，正因为心存敬畏，一个人才会深思熟虑，反复检视每一个决定，避免贸然行动。

同时，潜伴非常重要。在水下，彼此都把生命交托给对方，如果潜伴容易慌乱，很可能导致整个团队丧命。

谈及与潜伴失散时的应对方式，李建利说，只能在约定地点留下一盏备用灯，写下字条和箭头，注明“We are out”。

“希望那盏灯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如果他迷失了方向，可以从很远的地方看到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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