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潜救援／03】从急诊室走向洞潜世界，潜水医生在幽暗洞穴中与风险同行

第一次洞潜是在泰国南部洛坤府的松宏沉洞（Song Hong Sinkhole）。那是洞潜界的热门旅游胜地，拥有绝美的淡水洞穴系统，深度可达198公尺。

她还记得刚进去的时候非常幽暗，浑身紧张。她不断提醒自己，绝不能慌张，不然很容易出事。

曾任13年急诊医生

在进入洞潜之前，余丽智是资深的急诊医生，曾在马来西亚卫生部工作13年。2013年，人在沙巴任职时，与同事乘搭直升机深入偏远山区，为原住民提供医疗服务，必要时会将患者转送到医院。2023年离职后，转到邮轮提供医疗服务。

回到西马后，一些公司会专门提供跨境转移病患（Medevac）的服务，她会受聘在私人喷气机上维持病患的生命特征，让重症患者能顺利地送往另一个国家。

如今她是一名兼职医生，随时待命，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我其实更多在处理水底高压舱的医疗情况，比在飞机上还多。”她笑道。

获准参与潜水军医课程培训

“关于减压症，你去普通诊所看病，对方未必真的熟悉什么是减压症。”她说，在一般的医学教材，这部分可能只占两页。由于对这门领域深感兴趣，当年还是卫生部急诊医生的她，主动写信申请参加马来西亚皇家海军举办的潜水军医（Diving Medical Officer，DMO）培训课程。

这项为期两周的课程原本只开放给潜水军医，最终破例允许她参加。她笑说，结业合照时，自己是现场唯一没有穿军服的人。

目前，她尚未参与过洞穴救援行动，但认为，如果现场的潜水员拥有医学背景，可以提出不同的解救方案。她提到2018年泰国睡美人洞救援行动，由于受困者大多是没有潜水经验的孩子，其中一位潜水员恰好是麻醉科医生，又有洞穴救援知识，对方就在洞内为孩子进行镇静，再由潜水员逐一带出洞穴。

洞潜时，要学会“用气”

每一次下潜，都是与风险同行。进入洞潜之前，潜水员必须完成技术潜水训练，掌握各种技能和操作复杂的装备，才能进入更深和封闭的水下区域。

余丽智说，洞穴潜水的其中一个训练是要求潜水员把装备紧贴身体，避免被洞穴岩石或障碍物勾住。同时，喉管绝不可以浮起来，单头钩（bolt snap）也要向内扣紧。

参与洞潜之前，资深洞穴潜水员李建利指出，一定要学会“用气”，平衡混合气体比例，才能确保自己的水下安全。

一般上，潜水员会携带不同的“混合气”气瓶入洞，运用不同比例的氧、氮和氦，来应对不同深度的压力和减压需求。

“假设我潜入100公尺的洞穴，我会带5个气瓶，大概潜3小时，减压2小时。”然而，真正的潜水时间很短，大约潜入1小时后，就要开始返程，因为要预留回程和减压的气量，同时也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至于为何要用到5个气瓶？因不同深度要用不同的气体。水下呼吸的气体和陆地的空气成分不同，以氮气为例，在陆地呼吸，氮气对人体无害。可是洞潜时，水压越高，体内的氮气会溶解进入血液，从而导致“氮醉”。

他补充说，别以为纯氧气瓶很安全，它只能在6公尺以内的浅水环境使用。如果超过6公尺，在高压下，纯氧会变成神经毒性气体，吸太多会氧中毒，最后引发全身癫痫、抽搐，甚至溺水死亡。

在意外发生前，锻炼应急的肌肉记忆

除了学会“用气”，还要时时刻刻检查器材，确保正常操作。“我不会让别人动我的潜水装备，我只相信自己。如果不够谨慎，很容易发生意外。”

有一次洞潜，她一直觉得没有浮力，身体频频往下沉。后来发现身上的浮力调整装置（Buoyancy Control Device, BCD）被刺破了两个洞，而她根本不知道何时被钻破。

还有一次遇到装备故障，气瓶不断漏气。当时她身处在70公尺深的洞穴。虽然身上携带4个气瓶，但只能在不同深度使用。

“为了减少漏气，我要吸的时候开，不用的时候关掉。同时还要（保持节奏）游上去，不可以太急，担心会有减压症。”她一直撑到三十多公尺深度时，才松了一口气，切换气瓶。

她强调，如果洞潜，这些应急操作必须反复训练，形成肌肉记忆，这样发生状况时才不会慌张。

夜潜曾失温晕倒，险些回不来

对女性而言，洞潜也会带来一些身体挑战。比如好几次洞潜遇到生理期，只能用月亮杯应对，回到水面后再处理。

通常在生理期，身体很容易失温。因此，她会在湿衣里面穿潜水发热马甲，贴身保温。

提到失温，余丽智就曾在印尼夜潜中失去意识。

那一次下水因没吃晚餐，加上海水温度只有摄氏22度，只穿普通湿衣。刚开始还能正常下潜，随着时间越久，身体很快发冷。

同行的潜水员最先注意到她的灯光异常晃动，恰好教练有注意到这点，一直观察她的状态。当他发现灯光消失后，立即下潜救人，最后发现她一路下沉到23公尺的沙地上并失去意识。教练赶紧将她带回水面。

她觉得自己很庆幸，如果当时没有人及时发现，可能回不来了。

不可轻忽硫化氢层

深入洞穴时，偶尔还会遇到硫化氢层，这是潜水员必须警惕的隐性风险。它是一层无色且有剧毒的气体。低浓度时，味道很像臭鸡蛋的气味；浓度高时会有刺鼻的硫磺味。通常潜水员不宜停留在这个区域太久。

那么怎样知道进入硫化氢层？李建利指出，进入硫化氢层时，手电筒的光会由白光转为紫红色。不过，一般上不用观察颜色变化，很远的时候，鼻子就已经可以嗅到了。

每一次探险都是一场未知

相比海洋深潜，余丽智笑说，洞潜会带来更大的满足感，尤其是去探索人迹罕至的隐秘地点。

近期，她随同参与玻璃市的地下洞穴潜水活动，在水下发现地下洞穴通道。

“至今我们都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因为引导绳拉完了，大概拉了200至300公尺，但前方还可以继续探索。”

当被问到大马的洞穴是否有清澈的水下洞穴群，她摇头说，本地的洞穴水域大多浑浊，能见度很低，有时会感觉像在开盲盒。如果真的探索到一个清澈的水下洞穴，那将会是意外惊喜。

相信第六感，该放弃时就放弃

洞潜时，她强调必须信任潜伴的判断。一旦对方示意出去，她绝不会质疑，也不会犹豫，毫无条件地跟随出去。直到浮出水面，再来解释发生什么事。

与此同时，潜水员必须时刻保持警觉，绝不能逞强。有时在狭窄通道，她以为自己体格较小，可以顺利通过。没想到，经过多番尝试，根本无法进入。反而一些体格较大的潜水员，稍微运用技巧和角度就通过了。

有一次在霹雳州的洞穴，下潜时发现通道逐渐收窄，她当下判断，一旦进入极可能出不来，最后选择放弃。

“我相信第六感，如果感觉出不来就会放弃。所以在水下要把自我放在一边，以安全为主。”

后记：洞穴，是另一种旅行

洞穴探险绝对是一项极度考验体力的极限运动。早年，曾跟随怡保近打谷监测站召集人郑文达进入偏远的石灰岩洞，寻找犀牛牙齿化石和岩画。过程中，我记得有一处是需要手抓突出的岩石，钻进岩壁的窄缝，欣赏古人留下的岩画。虽然很辛苦，但是当我目睹到这些历史遗迹时，一切都觉得值得。

最近流行一个词汇“microcation”，或许可译为“轻逃离”。洞穴探险与短途旅行不同，没有吃喝玩乐，反而更像是一种精神修行，走进原始和封闭的自然空间，脱离生活中某种日常状态，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以及用另一种方式认识这片土地。

相关报道：
【洞潜救援／01】没有地图的寮国洞穴，一场跨国救援的生死倒计时
【洞潜救援／02】当水下世界失去出口，引导绳是洞穴潜水员唯一生路

延伸阅读：
【别有洞天／01】洞穴探幽，探索末知的隐秘世界
【别有洞天／02】探洞寻画，在消失前留下岩画完整记录
【别有洞天／03】从石灰岩山长出的独特植物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