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孤鸟／闯入者与玻璃屋——从第21届戏炬奖谈评审与制度

但我们最后只看到批评的具体性与奖项评语的空洞形成对比：吴哲宏的剧评以详细论证指出《囍宴》在叙事逻辑、人物动机、冲突建构等方面的具体问题。而戏炬奖的得奖评语——“以喜庆通俗的题材切入，细腻刻画家庭成员在亲情、荣誉与竞争夹缝下的拼搏与挣扎……整体风格谐默温馨而不落俗套”——停留在抽象的形容词堆砌，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具体质疑。

戏炬奖自2001年创办以来，历经二十余届，已成为马来西亚中文戏剧界最具代表的颁奖典礼。它的定位是“提升本地戏剧艺术水准、鼓励创作风气、表扬及肯定舞台戏剧工作者的贡献。”对无数剧场人而言，戏炬奖不仅是年度的行业盛事，更被视为对创作努力的终极认可——获奖意味着作品在该年度脱颖而出，代表了评审团对其艺术价值的专业判断。

正因为承载了这样的象征意义，戏炬奖的公信力便至关重要。一个被行业寄予厚望的奖项，其评审标准、制度设计与利益回避机制，理应经得起外界的检视与质疑。否则，当获奖结果与专业剧评之间出现巨大落差，又未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时，它所受到的质疑，便不是一场关于“审美差异”的争论，而会直接指向其作为“行业标杆”的合法性。

除了“获奖结果与专业剧评之间出现巨大落差，又未给出令人信服解释”这一诟病外，戏炬奖的竞赛执行方式，还长期存在着两个明显的制度模糊之处：缺乏回避规则、学生与专业人士同台竞赛。

先谈缺乏回避规则。贺世平是戏剧联盟的现任理事、曾任主席。在第20届戏炬奖中，他获得最佳导演和最佳改编剧本奖。在第21届，他参与编导的《妈妈的超能力》获得多项提名及女配角奖。叶伟良是戏剧联盟的现任副主席。本届他凭《全男班白蛇传》获得最佳导演奖……换言之，一个奖项的核心领导层成员，可以同时以参赛者身分角逐奖项，并且连续多届、多人、多次获得重要奖项。

制度比清白更重要

戏炬奖的参赛章程，没有任何条款禁止理事会成员参赛。没有任何利益回避的要求。没有任何投票回避的记录需要公开。我不是说戏炬奖有人贪腐舞弊，但一个奖项的公信力，恰恰不依赖于“我相信他们是清白的”，而依赖于“即使有人想舞弊，制度也会阻止他，或至少留下可以被追查的记录”。

但戏炬奖的制度，没有任何这样的设计。

学生作品与职业作品同台竞技。第21届的得奖名单中，新纪元大学学院戏剧与影像系的学生制作《妈妈的超能力》和《猫的事务所》入围多个奖项，最后 《妈妈的超能力》汤慧欣获年度最佳女配角。这些演出在校内进行，观众以校内学生为主，有的是学期中的制作，有的是毕业制作。我无意贬低学生的努力。但一个以“提升本地戏剧艺术水准、肯定专业戏剧工作者贡献”为宗旨的奖项，至少应该界定什么是“专业”。当学期中的课堂作业可以与职业剧团在专业剧场的售票演出竞争同一个奖项时，观众无从知道评审是用什么标准在衡量两者。这不是学生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为什么这些问题从未被公开讨论？

你可能会说，剧场圈子很小，人才就那些，不可能完全切割。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还在于一种长期存在圈内的“玻璃屋心态”。多年前，我曾问一位资深剧场人，为何撰写剧评。她的回答是：“搞创作的，就像身在玻璃屋里，不好向屋外抛石头吧？”当创作者、评审、主办方与评论者长期处于同一个生态之中，公开批评往往伴随着关系压力。于是，对争议保持沉默、不追问、不深究，便容易逐渐成为一种默契。

而吴哲宏作为近年回流的新一代戏剧人——他的“闯入者”身分，恰恰让他暂时站在玻璃屋之外。他看见了本地人习以为常、不愿追问的现象，并把它说了出来。重要的或许不是吴哲宏本人，而是每个来自圈外、尚未融入既有关系网络的人，都可能成为这样的“闯入者”。

第21届戏炬奖后，主办者发布了一则“道歉启事”：在颁奖典礼上，最佳新人奖入围者的介绍影像被误植成另一人的照片。这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入围资料误植也不等于评审失当，但它提醒我们：一个公共奖项的执行细节，同样会影响外界对其专业的感受。透明制度的重要，也正在于减少这种不必要的怀疑。

回到我最初的困惑：一部被详细批评的作品，怎么就成了年度最佳戏剧？本文无意判断《囍宴》的艺术成败，而是借由此次争议讨论奖项制度与评审透明度。原因很简单：一篇言之有物的长篇批评存在，而奖项的回应只是一句空洞的“恭喜得奖”。评语说作品“细腻刻划”、“各方面表现扎实”、“风格谐默温馨而不落俗套”……这类形容强调作品完成度与整体观感，却难以让外界理解评审如何面对已经公开提出的具体批评。

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否定任何人的创作热情或成就。我相信每一位得奖者都付出了心血，每一位评审也都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认真工作。但一个奖项的价值，不应该只在“让圈内人开心”。它还需要能够对外说明：为什么是这部作品？它依据什么标准认为这些问题不影响作品获奖？又如何让外界理解评审判断形成的过程？

戏炬奖已举办21届，如果它能借这次争议，公开利益冲突政策、修订章程、公布更具体的评审理由（例如可以仿照花踪文学奖刊登评审记录），它依然有机会赢回那些正在悄悄流失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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