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①之三】林良/硝烟弥漫的角力场


我的第一堂文学启蒙课,大概要比一些人来得惊险:期末缴交一篇现代散文习作,讨论采取团体公开互相批斗模式,接着由授课老师执行最后一击。修课以前早已听闻学长姐口耳相传——批斗大会每每血流成河——于是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尽可能交出完美的作品,以及一剑封喉的批评。我至今难忘一句评论:“这篇算不上散文,更像是中学生的作文。”战场上,兵不血刃,而血河早已漫漫——是怎样的刃,谁人的血?
而我的第一次文学奖决审经验,会议完全公开,与会者和作家学者组成的评审团围圆桌落座:主持人开场,评审逐一分享整体观察,评审进行第一轮圈票,工作人员计票,淘汰〇票作品;评审先讨论是否有要放弃的一票作品,再逐一讨论幸存的那些;评审进行第二轮给分,工作人员计分报分,评审讨论同分的处理方式,双赢或择一;主持人宣布得奖名次。我后来才晓得,这次经验算特例,评审、“会议记录”和得奖名单一步到位——一般来说的流程应该是好奇评审名单,焦虑得奖名单,最后期待会议记录。当然,这次的经验我以杠龟收尾,作品在第一轮就被刷掉所以零讨论,会议结束又要赶场上课,与会后的请益环节完全错身。换句话说,怎么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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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投文学奖,答案百百种,急功一点可以说想被“官方”认可,近利一点可以说是奖金诱人,但我以前会粉饰说:“我想看免费的专家意见”。从第一次投文学奖到现在,这个想法一直都没有多大的动摇。评审团是无限接近于“理想读者”的一群人,这群“理想读者”和入选作品死死绑定,他们有阅读和批评的义务,只有在完成契约之后才能松绑离开。换句话说,即使作品写得再烂,评审团也必须读完,并且给予反馈,几乎规避掉可能的风险——比如同道友人可以审美不同拒绝提供意见,或者副刊杂志可以“不太合适”为由退稿——只要确保投稿时符合所有基本规范且通过第一轮考验即可。
文学奖评审会议的关键问题在于“看”:谁看、如何看/被看、如何让你看。
基于这种本质,不妨将评审过程视作一场文学读书会,评审是具备了权力的导读者,依据个人喜好对作品进行剖析与排序,而最终的评审记录则可看作是这场读书会的“成果发表”。这份记录对评审而言,是美学品味与意识形态的公开展示,亦是试图以此为基底,对特定文学奖甚至整个世代/时代文学所展开的建构与期待;对投稿者来说,虽然初衷是获得“权威”的认可,但更长远的意义在于观察评审如何“打开”自己作品的可能性,探究对方从中挖掘出哪些新层次,或是审视对方是否根本未能读懂自己的创作核心。同时,对于包含文学研究者、文艺爱好者、下届竞争者乃至一般读者在内的潜在受众而言,这份记录则是掌握该届文学奖“发生了什么事”的重要管道。不同角色对于一篇评审记录的需求不尽相同:言简意赅的品味宣示与责任阐释、钜细靡遗的文学作品分析报告、言简意赅又不断章取义的现场报导,三者之间要怎么调和,产出一份符合所有人期待的评审记录。压力来到主办方和记录者的身上。
在这种压力下,记录的形式便成了多方角力的焦点。逐字稿显然最能完整还原讨论现场,使读者“见字如晤”,也不用担心谁在哪个环节动手脚导致曲解误会的“冤案”。然而评审团队虽是主办方精挑细选的圈内专家或业界精英,但在相对漫长且集中的讨论实在不容易维持简洁精练、一语中的的发言,更难保个别评审突发“暴言”——即使我们都清楚言论的责任归属,主办方也定然不愿成为在最前线担责的敢死队。
于是乎,我们最终明白文学奖永远不只是一套单纯的筛选机制,更是整个场域内权力运作的缩影,不求其完整,至少满足两项基本条件:清楚展示评审程序,以及完整记录评审评语——比如印象中的第一次“评审会议”,“暴言”的正是我所在的小组,现在虽然偶尔会后悔发出此种“新手不友善”的评论,但以创作为本位进行思考,也许偶尔它仍有存在的必要性——似乎这也不会太简单。文学的意义是可以勇敢地说真话,无论真话是否戴着面具,至少我们确知那是真的。我想我也会如此期盼,一份“真”的评审记录,喜欢说喜欢,厌恶说厌恶,你不一定懂我,但我知道你真。
再于是乎,我们最终的最终只能诉诸“文心”,投稿者的、评审团的、主办方的:A交出好作品,B认真阅读评论,C如实记录,A阅读并且感谢B和C,A继续写/改好作品。
这大概是评审记录所希望的自己的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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