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家中去世后，两夫妻回到房间开始分享各自离家的领悟，结果两人发现即使再活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同。NJ到日本与初恋情人短暂过了一段年轻时的日子，却发现自己当年因为不想委曲求全而分手，结果如今却活成她当初所期盼的样子。敏敏对着昏迷的母亲描述每天的生活时，因为重复而乏善可陈，觉得自己被掏空了，于是遁入深山修佛，结果发现每天还是听着同样的说教。这是全片最关键的一场戏，点出人生不停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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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是杨德昌的遗作，2000年为他夺得康城影展最佳导演奖，但在台湾的上映却一波三折，由于是日本Pony Canyon投资拍摄拥有版权，发行成本偏高，行政院又认为不属于台湾制作而拒绝补助影展旅费，导致没有报名金马奖，最后也没有安排在台湾院线上映。直到杨德昌逝世10年后，才排除万难于2017年在台湾首映，去年适逢面世25周年而推出4K修复版重映，所以今年能够在大马院线观赏此片，对当年只看过影碟的我而言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杨德昌早在开拍前15年完成剧本大纲，但自认人生阅历不足，直到过了50岁后才投入拍摄。他通过一个中产家庭的缩影，连贯了儿童、少年、中年到老年的人生光谱。从一场婚礼的纠纷开始，最后以一场肃穆的葬礼结束，174分钟内让人生循环了一次，看到生活中所忽略的另一面。
看尽一切却始终沉默的婆婆，不小心跌倒昏迷后躺在床上，医生要求家人每天保持和她对话，于是就有了各人在床前告解的安排。公司陷入停滞的女婿NJ、生活被工作掏空的女儿敏敏、因为忘记倒垃圾而感到内疚的孙女婷婷、相信天命但总是遇人不淑的儿子阿弟、都在老人家面前尽诉心声，让观众看到每个人面对的困境，彼此又如何互相羁绊。讽刺的是，当大家都讲到词穷无以为继时，只好改由护士念出报章每天的报导，至少内容不会重复。
导演保持对中产阶级一贯的犀利观察，像手术刀那样剖开光鲜的表面，继续展现疏离复杂的人际关系。夫妻之间的冷漠，少女陷入三角关系的苦涩，邻居母女与家庭老师的感情纠葛，阿弟与妻子和前女友的纠缠不清，都在逐步瓦解人们对感情的想像。电影极有耐心的叙事节奏，缓慢但有效地推动剧情，生活化的处理一点也不晦涩，不知不觉和角色同步呼吸，没有戏剧化却充满情感力量。
看不见的另一面
电影巧妙地透过8岁儿子洋洋的视角呈现他所不了解的成人世界，他经常被女生欺负，每次都用自己的方式还击，婚宴上被刺破的气球，灌满水往下丢的避孕套（他以为是气球），都能够看见他率直的心思。看他拿着相机拍摄不明所以的画面，原来是为了证明叮咬自己的蚊子；专门拍摄人家的后脑勺，只不过想让对方看到隐藏的另一面，动机单纯又奇特，仿佛导演对自己的投射。
身为杨德昌的铁粉，我一直很欣赏他电影中的构图，那些被窗口门框划分的空间，玻璃镜面的倒影，总能精准地突出人物的处境和关系。声音与画面的配搭更是一绝，扫描胎儿的超声波影像，画外音竟然是大田先生对未来科技的解说；阿弟前女友上来闹场，婆婆去世后的丧礼筹备，几乎都是采用多声道画面，不同的声音放在一起，却能够清楚听出前后和远近，这些都是看大银幕才有的体验。杨德昌喜欢用中长镜头拍摄群戏，让演员的走位带出叙事，婚礼中的丑态因此原形毕露，完全不靠特写镜头。NJ父女不同时空的平行剪接，把他重温初恋和婷婷初次约会的画面交替对照，这些都是炉火纯青的电影语言。
不得不佩服杨德昌选角的眼光，找编剧出身的吴念真担纲NJ一角，把适应不了商场变化的传统老实人给演活了，那份无奈疲惫尤其深刻。一对子女由海选素人演出，形神气质都高度符合角色，比明星演出更有效果。我最喜欢大田先生这个角色，他的从容睿智有如一盏明灯，为迷途的人指出方向走出困局。这样的电影看3小时也不厌倦，一如片中那句台词所说的：人生因电影的发明而延长了3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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