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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00am 09/0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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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李天葆】陈志勇/话说斜阳

作者:陈志勇

“斜阳”是借自刘云若的小说《旧巷斜阳》,是天葆老师喜爱的鸳鸯蝴蝶派作家;老师还有本散文集叫《斜阳金粉》;〈州府人物连环志〉的结尾,亦有斜阳的光影,这也是在致敬老师了吧。

记得高中时,是在图书馆借阅了《赤道形声》,我才知道这位作家。〈州府人物连环志〉的文字,仿佛午后阳光,照在天井中的彩绘瓷器脸盆上,那映出的水光:刺眼,闷热。后巷光尘中,偶然传来人声,此刻若有女主躺在藤椅上,手拈蒲扇,慢哼着歌,想必她也感到怅然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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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华丽苍凉的文字,谁能不给迷倒呢。

只要是迷恋的作家,我都会查找他所有的资料,遂在脸书上加到了好友。他不认识我,有时只在他的帖文下聊几句话,都在聊张爱玲,或张恨水。直到我毕业了,他才知道我是高中生,便祝福我:“小友,祝你未来美好。一切都像早上的太阳。”

那时我还不敢主动找他聊天。留学台湾以后,有天他传送我一张照片,是我在大马寻了许久,都买不到的《槟榔艳》,此刻出现在台湾的拍卖网站上。他笑说价钱真的昂贵,不相信有人会抢,希望我幸运,能够买到。我当然手刀下单,狂喜。道谢外,还顺势问他其他旧作会不会再版?他不介意我的冒昧,只称自己并非畅销作家,不一定能够再版,随后他分享一些往事,以及各自收藏的绝版书,打从那时开始,就慢慢熟络了。

我在台湾常常帮他买书,那更常联络了。而且我刚来台湾的时候,其实有点忧郁,很常想不开,他频频关心我:“希望你人在台湾,好好保重自己。志勇,要时时照顾自己。”这些话不曾冷却,暖暖的,伴我多少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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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件事说来可爱,是他有次托我买一本二手书,竟是他的《浮艳志》,我好奇,他身为作者怎会没有自己的书呢?我没多问,反倒八卦他和某个作家仍有联络,他绕开,继续讲原本的话题。有次他打电话来,问了我一些事,其中得知了我认识某位总编,他侃侃地说:“啊我曾经在某个场合上得罪过他啦!哈哈,他应该还在不爽我的吧。”

我总觉得,他对于自己的交际,往往都带点孤僻,会说这人那人一定不喜欢他之类的话。我在和他的对话中、在他的脸书上,所认识(或说观察)到的李天葆,都有点沉重,有点伤感,偶尔谈及锺意的事物,回忆某些以往,才会充满“生命的欢悦”——哪怕是得不到的、回不去的,他依然觉得,刹那即是永恒。

读过李天葆所有著作的人,都不会说他写得像张爱玲。然而他们的个性,却有点相似:好恶分明,会自嘲,对八卦他们的话题一概不理等等;晚年也有部分相似:日子很节俭,靠写作过活,重病缠身,能够自理的坚持不依赖别人……过得如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不过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李没有张在写作上的野心。张想在美国东山再起,天葆老师不为别的,只想过着平淡的日子,继续写他“早已沉淀的金尘金影”。

有次帮他买书,我偷偷写了一封信,夹在书里,顺带寄了过去。记得有一段,是特意用蓝笔写的,说我在五楼的住宿,瞥见阳光流泻窗内:“我想,这便是我的一生了……”他看了那封信,发讯息给我说:“完全是我十多岁二十岁的感觉。”在信里,我依然执著地,问他仍否愿意,他或许也感到无奈吧,和我说:“志勇,人生多曲折,我们认为为何不这样不那样,面对的,也就偏偏不一样……我的书,出版与否,我已经慢慢冷下来。出版社盘算,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丝丝的哀伤,我却不知该怎么回话,只感谢他看了我的信,便没有再谈什么了。

真没想过,我们自始至终没见过一次面,依然能够成为忘年之交。我们这天聊张爱玲张恨水,那个晚上聊董桥白先勇,聊唱片聊白光徐小凤李香兰,而且他还喜欢李竺芯的〈足芳足芳〉,觉得疗愈,叫我多听。

今年(编按:2025年)他在9月的时候,托我买了6本蔡澜的简体书,在三民订购的。由于是海外书,一般要等个三两月才会到货,期间有4本缺书,我通知了他,他却向我道歉,说他现在病重,那两本书得先搁着。一个星期后,看见雪兰莪水灾的新闻,我再去关心,却没收到回音,以为他仍在休养,便不敢再打扰,想说迟早会回复讯息的,心中默默祈祷老师早日康复。

我是在隔一天才知道老师逝世的。一整天我洗澡走路吃饭都在恍惚。吃完饭,回家经过全家时,想起他买的书在前几日到货了,我拖到现在都还没去拿。回去拆了包裹,才发现——书又缺了一本。这仅剩的蔡澜自选集。我拿在手上,坐在床沿,呆呆望着阳光,一步步自房内离去。房间渐渐暗了,冷了……书无法寄去老师那里了,我却流不出泪来。

记得老师说过,他最爱李香兰,称赞她“中年很前卫,晚年出传记什么的,也很有意思。”我整个晚上,都播放着玉置浩二唱的那首李香兰,借此悼念。

“行かないで 行かないで……”(不要走,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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