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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4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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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来了,大家集体返乡。奇妙的是,不管我在外面有多像个合格的大人,一回家,就会自动变回小孩。 成长就像是一种俄罗斯套娃,5岁的我、10岁的我、15岁的我、20岁的我、25岁的我,一个套一个,都被包裹在现在这个三十几岁的自己里面。一路走来,我们并不是把过往的自己删除或替换掉,而是把所有曾经的自己,一层一层带在身上。 然后你走进家门,听到熟悉的称呼、看到固定的位置,你的心智、身体和语气就先一步退回了某一层更早版本的自己。就像我拥抱妈妈的那一刻,就突然褪身成了陈三岁。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回家会是那么一种有力量的召唤。 除夕夜尤其如此。那是年节里最重要的仪式——固定的年菜、固定的座位、重复多年的对话。面对着家人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反复确认,自己和大家是否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恍然大悟。如果我的成长经历多半是快乐的,那当我返回家中,就能够暂时把心事重重的30岁置放在家门外。要是陈十岁过得并不愉快,那么成熟克制的陈三十岁,有时竟然会进不了家门。 我们每个人的家,是我们的自我第一次被指认、被命名、被检视、被要求、被比较、被确认的地方。这些层层叠叠的套娃里,存放的是被支持和接纳的记忆?或是不被理解、常常被否定的创伤? 一个语气,可能唤醒了9岁那年无助且紧张的自己。一句关心,可能触动23岁被抚慰过的安心感。一次不经意的玩笑,让18岁的反抗浮出水面。所以,有些人回家像是充电,有些人回家却更紧张和疲惫。 陈三十五岁,此刻想着更多的事。可以这样说吗?我们希望每个人永远情绪稳定、行为“得体”,其实是一种不合理的苛求。 陈三十岁知道,某些时候必须冷静讲理,才最有利,但陈十六岁偏偏争着要出言讥讽。陈二十六岁爱着一个不值得的人,是因为被遗弃过的陈八岁暗地里攒紧了双手。陈三十二岁被欺负了,但心里满溢着爱和温柔的陈五岁,帮忙消化了那些委屈,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 每一层自己,都在无声参与当下的人生选择。 此时此刻,是哪一层套娃占据了心智和身体的主导权呢?没关系的,那些都是我们自己。感觉自己比较强壮的时候,可以仔细地辨认他们,记得每一个套娃的喜、忌,知道那些缘由所来何至,嗯,然后我们就更了解自己了。最了解自己。 像鲑鱼溯洄一样回家 你看嘛,如果我们可以用这种思路来接纳朋友,那么,我们也应当可以如此接纳自己的每一个面目。 于是,回家变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我需要像鲑鱼溯洄那样,每一年回到自己最初的地方,和旧的人一起经历某些熟悉又新奇的事,把他们作为某种固定的坐标,用闪回的记忆和瞬发的情绪,来标记自己。 接着,我们得以确定,哪些套娃正在沉睡,而自己正带着哪些套娃走向未来。 除夕还不是新年,却已经有了新年的心情。可人想要迎新,也不一定非要除旧。陈三十六岁非常乐意带着一串小尾巴,一起走进新的一年,即使途中有谁跌跌撞撞,有谁故意把大队伍绊倒了,那也是热热闹闹又极有意思的事。 要说服36个自己往同一处使力,认真做好同一件事,寻思下来,这场指挥真了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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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妈妈的生意,我们家总是忙至除夕凌晨,送货到大姨巴刹的摊位后,才能开始岁末整备。这时主妇们已在人声鼎沸的巴刹为丰盛的年夜饭全力争抢,力求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才能安心过年。人群外,睡眼惺忪的年轻男女排排站充当阿婆阿母的临时帮手。只见妈妈忙了一夜却毫不手软,左手一抓,右手交钱,很快便拎着大大的塑料袋杀出重围。袋子塞得鼓鼓的,不时看见青菜探出头。 妈妈从巴刹凯旋之际,派报员来了。爸爸多买一份报纸打算假日打发时间。天空开始湛蓝,微弱的光照遍布全屋。爸爸翻阅报纸时,妈妈、哥哥、姐姐也从战场归来,后车厢满满装着食材的塑料袋和早餐。 餐后我们打扫房间,妈妈准备拜神。大炒锅里熟透的白斩鸡、大姨家的卤鸭,连同刚买的烧肉放入红色双喜大铁盘,鸡头和翅膀点红妆点喜气。三牲摆在地主位中央,橘子、年糕和潮州乌粿围绕在侧;屋外天公炉以同款糕品及一对红烛以表隆重。供桌上的年糕是希望神明吃了回天宫述职时多美言几句。象征发财好运的发糕则留着晚上祭拜。一切准备就绪,爸爸作为一家之主点燃3支清香,感谢神明一年功德。这天香火、烛火气息特别浓,仿佛神明也在除旧迎新。 祭拜结束,妈妈便进入战斗模式;扫、收、洗、藏,直至消除连日经营的痕迹,换回亮堂整齐的客厨。忙碌之间妈妈也会准备午饭,饭锅飘出的米香是中场休息的信号。固定菜单是白饭配上祭祀的鸡鸭,还有生菜煮鸡汤。不管过了多少年,总觉得必须端出这份菜单才像除夕。饱腹之后是重头戏——洗地。云石地砖不管晴雨踩着都十分凉爽,缺点就是容易藏污纳垢。在除夕给这样的地板来个大清洗是我们家的传统。 把爸爸和沙发一同请到屋外后,妈妈会用高浓度的洗地清洁液加水拖湿地板。当地砖被清洁液覆盖,在场的每人将分配到软薄的丝瓜布,然后开始蹲跪在地刷洗。想夺回白皙透亮的地砖,刷个两三遍是最基本的。刷洗至污水呈灰黑色后,妈妈会再打一桶清水来稀释污迹,抹干,工序才完成。 最后,由我和姐姐布置家居为大扫除收尾。当我们争论吊饰如何垂挂时,妈妈马不停蹄开始准备年夜饭。小时候的除夕夜,爸爸不是每年都能碰上休息日,所以年夜饭多是剩下的鸡鸭与烧肉。直到他于除夕了换班,家里才有团圆火锅的传统。当时用的是爸爸二手买来的碳炉火锅。炭炉适合温火慢炖,因此用作火锅汆烫时,对于性子急的一家,尤其爸爸,总觉得时间被蹉跎掉了。因而印象中的除夕火锅,不是妈妈准备的食材,还是何时餐桌上开始出现的昂贵鲍贝;也不是避免炭火灰乱溅,而选择一家六口挤在全屋最闷热、不通风的中厅喝着滚热的汤头,得等妈妈以冰冷的罐头水果解救大家烫麻的舌头……最深刻的是,爸妈不停来回厨房,用煤气炉烧热火炭填充火锅的身影。 随后我们接下洗碗的功课,妈妈则去处理白果。白果处理起来非常繁琐,必须敲开外壳取出裹着褐色薄膜的果仁,再剖开去掉当中的白果芯,以避免散发苦味和毒素。儿时不明白为何妈妈挑白果芯时总打瞌睡,长大后才了解身体疲惫加上重复动作会使劳累翻倍。 白果仁加水煮滚一次脱膜洗净后,需换水煮至果肉变软,最后洒下一把白糖,让大火煮到水分收干。白果烹煮后口感软中有嚼劲,味道甜而不腻。白果和白木耳、龙眼煮成糖水,象征着金(白果)、银(白木耳)、铜(龙眼),与发菜(传统称为乌金)、冬粉(银)、香菇(铜)组成供桌上的干、甜贡碗。 十二点后不能碰刀 准备好一切贡品,妈妈又回到厨房。妈妈传承了外公家规,初一吃了潮州的传统斋菜才能吃肉。斋菜用料简单,只以发菜、冬粉、香菇加上炸腐竹及包菜煮汤或炒菜,并以腐乳调味。遵照12点后不碰刀的习俗,妈妈只能除夕晚切好菜,方便隔天工作。客厅里,我们正打开所有荤食年饼品尝,否则一到12点就只能等到明天早餐后了!妈妈忙完也会加入我们。洗澡后,妈妈进房间,关起房门,坐在睡床倚靠窗边的一角;门外,我们听着窸簌的声音安静等候。直到房门开启,妈妈才仪式感满满地派发压岁钱,并附赠新年祝语,近年也会给已退休的爸爸红包,祝他乖乖听话。 等电视倒数,五、四、三、二、一!鞭炮声响起,爸爸插起头炷香,我们也随之上香祈愿。妈妈每半小时添新香两次后,以化神纸结束开年祈福。深夜,妈妈会留下屋外与客厅的日光灯,回到床上躺下,她长长的任务清单才终于全部结束。 现在妈妈不用变成超人打点大小事务,因为孩子学会了分担。除夕前几周将白果处理好冷冻,当晚直接煮成糖水就行。我们花钱买了家用清扫机器,助洗地一臂之力。团圆饭也改吃盆菜,新年围炉往后推,时间更充裕,避免大家筋疲力尽。 我们家的除夕,平淡无奇,年年如此,但也许这就是该记录下来的意义。所有人、事、物依旧,看似守旧,实在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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