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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爱梅

“老师,那边有黑豹拿督公,要去看吗?”江富国同学说。我们随着“婆罗洲华人国际研究会”的行程,参访兰芳共和国的历史古迹,第一站便是印尼东万律的兰芳园。 去!当然去!我们静悄悄脱队,但看到有狗守在小巷口,我便放弃了。 下一站到了印尼喃吧哇县的“兰芳公馆”,富国低声说:“达雅族拿督公就在隔壁,那里没狗。”我立刻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一间木板搭建的小屋,屋顶是略显斑驳的锌皮。屋外供奉的天公对着大门中央,大门右侧贴着门神。走进木屋,只见男主人赤着上半身,坐在木床上卷烟草。赤道的阳光从木缝与破损的墙板间透入屋内。第二次到访的富国,用客家话向他打招呼。 主人家很认真对待祭祀。客厅约三分之一的空间用来供奉神明。客厅中央的主神是地主,被郑重安置在红色神桌上,神位写着“开山地主大伯公”。石香炉上则刻着一个“神”字。 男主人张先生说,这个香炉是祖先从中国带过来的,已有百余年历史。他父亲是华人,母亲是达雅族。我原本用马来语与他交谈,但听不太懂他的印尼话,最后改用华语,再由富国翻译成客家话。至于张先生的客家话,我倒是能完全听懂。 我第一次看到把土地神供奉在神桌上的。我问他如何称呼这位神明。他回:“Keramat。”这个答案非常有意思。因为在马来西亚,我们通常不会把华人的大伯公或土地神称为“Keramat”。 土地神右上方供奉着观音,左边角落则是一座黄色的小拿督公神龛。小神龛虽简陋,却带着一种强烈的灵性气息。手绘神像头戴羽冠,双眼锐利直视前方,五官线条粗犷,脸颊还画着图腾。神龛内供着常见的甘文烟、黑咖啡、茶与清水,还有据说可保平安的戒指。神龛旁边挂着一件达雅族服装。 为何供奉达雅族拿督公?我问。张先生一会说,因为自己有达雅血统;一会又说,因为他曾发梦。梦中的达雅人是一位长者,但朋友后来替他画出的神像,却是一位年轻人。 张先生的达雅族太太与女儿,这时从后厅走了出来。我把名片递给手里拿着手机的小女孩,笑着说:“我是好人。”小女孩腼腆地笑了。可惜的是,她已不会说客家话。我问她是否还有拜神,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吗?小女孩点了点头。 香炉来自中国祖先 初次见到达雅族拿督公,我问能否上香。张先生同意了。我随手拿起神龛旁的香,才知道原来不同颜色与种类的香各有讲究。我拿的香是拜土地公的。我们一行三人,除了我与富国,还有一位研究生。于是,我们各自拿着不同的香,向张先生客厅里供奉的神明致敬。 什么是“华”? 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小女孩一眼。在这片中文已断层的国度,她这一代也失去了中国祖先的语言——客家话。或许,“华”在日常中剩下的痕迹,便是家中仍供奉着的“神”,以及父亲告诉她:那个香炉,是中国祖先从远方带来的。只是,他们同时也有达雅族血统,所以家里也需要供奉达雅族拿督公。 “老师,这一带有很多潮州人,您若来做研究,讲潮州话也可以的。”富国很贴心地说。 我看着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潮州话其实也不行。或许,未来书写婆罗洲的达雅拿督公的,是富国这一代了。 “华”的根究竟是什么? 或许,也存在于每一次的上香当中。
2天前
“提婆达多也说需要素食。”杜忠全博士带着挑衅意味丢来一句。提婆达多,佛教里极度负面的人物,曾陷害释迦牟尼。我瞪了他一眼,脑子闪过三百句反驳的话,但面对这个位佛学学者兼马华作家,我只冷冷地说:“牛吃草,但牛不会因为吃草而成佛。” “天那么黑,风那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姐姐小学华文课本的句子,是我们童年的写照。尤其是起浪时,我随家人蹲在美湖海边,望着涛涛白浪,盼着父亲渔船的归来。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素的,只记得刚开始因为怕祖父发脾气,所以总是隐藏我的素食习惯。大年除夕吃团圆饭,我把哥哥的虾壳悄悄拨在我的碗旁,假装这些虾是我吃的。 有一次,祖父买了点心回家,特地交代:“这是素的,Ah Boay可吃。”后来,祖父就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维道家的承负观。祖父不以祖传的命理和符箓图利,他跟哥哥说:“有些钱,是不能赚的。”而我最常记起的,是他以最含蓄的方式,接纳了我成为素食者。 不过呀,人在江湖!身边熟悉的朋友和学生,像陈妙恩和陈矜矜等,都会替我“挡肉”。他们看我碗里有肉或海鲜,就会替我解决。我的老师黄子坚教授,他门下的研究生饮食习惯各种各样,他请客时都会记得且照顾到每个学生。 第一次遇到劝肉 我遇过最执拗的荤食者来自中原。他刚到马来西亚,我就带他到KLCC走走。他说要请我吃晚餐,选了一间看起来很贵的西餐厅。他表示,他在中原从没遇过吃素的人,也没看过素食馆。他点了份鱼排给我,坚持我一定得吃。看过劝酒的,还第一次见到“劝肉”的。 后来,我请他到素食馆用餐。我们去了灵巿17区的观音斋,他边吃边赞:原来素食也那么好吃!我们一面吃,他一面加菜。结果,那一顿吃掉了我几天的伙食费。数个月后,他家人和学生来马来西亚,他又带他们去了观音斋几次,还叫我把我曾发表的素食学术论文寄给他看。 前几天,我在大学的研究室走廊和方美富博士聊天,我们聊起素食,他说他是纯素。我则笑说自己只是肉边菜。他表示,他是做文献研究的,纯素没问题;但我是走田野调研路线的,纯素就很太不方便了。 确实,出门在外,很多时候,我习惯性把素食习惯低调隐藏好。 半年前,我跟着北海斗母宫到中国的宫观进行致谢之旅。那简直是“陆战部队”的紧密行程,除了吃饭睡觉,不是在坐高铁,就是在前往高铁的路上。用餐时,我习惯性地跟着大队静静坐着,看着转盘上的菜肴,找豆腐、疏菜吃吃。 “什么素?”在西安初见胡诚林道长,这是他问我的第一句话。 “肉边菜。”我如实回答。 胡道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接着吩咐服务员把他的素食端到我这里。 “那我不是抢了您的食物?您就没东西吃了呀!”我望着这位气质优雅的全真道长,低声地说。 “没事,我晚上吃得少。”胡道长淡淡回应。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必在餐桌上伪装,也无需紧绷精神或小心翼翼挑选食物了。心弦一松,思绪也向清净的高处升起,随心提出“神仙也轮回否”这样关呼道教修行哲学的核心问题,开启了生命中无染且极为珍贵的问道及论道之路。 我是大海养育的女儿,这二三十年的素食跌宕之路,被安放了!
5月前
睁开眼,我干嘛在睡梦中掐指?什么诀?别管了,快回到电脑前继续书写。 不知当初自己是哪条神经短路,竟敢接下编辑北海斗母宫《罗天大醮特刊》的工作。或许因为北海斗母宫主席拿督许远达年轻时是大帅哥;但更大的可能,是我认为可以把书写和编辑工作都丢给陈矜伶同学。 2024年的9月份,热闹又庄严的东南亚第一场罗天大醮结束后,繁重的书写与编辑工作才真正开始。 道教科仪是书写的核心,不过这正是我的短板!我反复观看现场影片,道长们在法坛上持剑画来画去,甚是好看。 不过,那动作叫什么呀?我问文学奖作家杜忠全主任,他答:“就画来画去!”我瞪他一眼。再问教授中国思想的同事,他也不会。 思绪回到风强雨骤的夜晚,武当山道教协会的经团正在进行“燃灯分辉”科仪,幡旗被吹翻,坛内三位高功仍沉稳行法,挥剑绕行,妙不可言。 “这动作叫什么?”我自言自言。矜伶说:“爱的魔力转圈圈。” 真想敲她的头! 闭上眼,道乐在耳边回响。这叫什么音乐?北国修仙的新朋友说,那是“全真十方正韵”。 我上网找,终于找到那熟悉的旋律,原来是“祝香咒”和“威灵咒”,好听极了!一上车就听,连续听了几个星期。想换别的,几分钟后还是换回“威灵咒”。 后来,宛如上天派使者来相助:原来“剑画来画去”叫敕剑,还有存想神讳、书写密讳、踏罡步;“爱的魔力转圈圈”其实是“分辉罡”。 罗天大醮,那什么是“罗天”?罗天即大罗天。脑海中忽然跳出“威灵咒”之玉帝颂经句:“九天之上,谓之大罗……中有天帝,仁慈惠和……闻者罪灭,永出爱河。” 对于科仪,我们毕竟不是行法者。内心忐忑不安,一直到冯信教道长的出现。他话很少,却以实际行动协助我们,不仅帮忙修改稿件,还把矜伶稿里的省略号都补上文字。内容篇幅中,冯道长担任多场科仪的高功法师。有他参与把关,简直是编辑部的定海神针。 慈悲仙人悄悄加持 本地的曾焕杰道长也很慈爱,阅读初稿后他再度与我们面谈,耐心地对文中提及的科仪内容作了更系统的解说。 正当书写渐入佳境时,突然有人拿块大石头挡在我们面前,恶语如同巴掌,往我们脸上扫!我愣住了。虽然平常对矜伶不太好,她又一副好欺负的样子,但聪慧且机灵的她很快反应过来,据理力争,捍卫了编辑部的立场,戳破了那莫须有的指责。 这时,北国修仙的朋友似乎有他心通,感受到我们的委屈,传来鼓励的话语。每一句清凉的文字,都刚好落在我们被扇红的脸颊上。 我至今不解——他是怎么知道的? 大概因为他是慈悲的修行人。 仙人加持,一切变得顺利。进入校对阶段,我这个错别字女王号大头梅,只能在一旁端茶倒水。拿督许远达主席和拿汀苏美玲非常投入,还好许主席及时发现我们写错神名;编辑与校对组的陈明彪博士、吴艾郿火力全开;排版员黄宇琛的校对功力甚称神级。此时的矜伶,已进入一天18小时工作的状况! 2025年的九皇诞,《北海斗母宫启建2024甲辰年金箓罗天大醮特刊》正式推介。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北海斗母宫文化楼,思忖着:去年的罗天大醮,我在这座大殿深受感动。感动,需化为行动,才有意义。 我有笔。笔是职责,也是供养。以笔为香。
6月前
“神仙也会轮回吗?”我问胡诚林道长。 初次见面,我的座位正好安排在胡道长对面。梁德华道长简单介绍北海斗母宫《罗天大醮》特刊后,笑言我这位主编有3分钟的发言时间。我简要说明后,打趣问还没超时吧,便向气宇非凡的胡道长提出疑惑。 “那要看是哪类的神仙。”他从容回答,接着谈道教中神仙的类别。 “那么,已脱离轮回的神仙,还会有贪瞋痴吗?”我再问。 “不落轮回的神仙,就不会再有贪瞋痴慢疑。”胡道长答。接着他说若执著于成道,就无道可成。我点点头:“就像渡河后,要把舟放下。” 无为清静自然香 问答之间,一来一往。我引述着背得还不太熟稔的道教经典,胡道长只听几个字,便知我所引为何,随即应答如流。那一夜,论经说道变得鲜活可感。 隔日再会,是在西安万寿八仙宫。步入这座历史悠久的全真古观,户外40度高温,内心却感宁静清凉。 我坐在会议厅长桌最边角,胡道长转首含笑,点我发言。我说喜欢八仙宫的清净,也询问八仙宫近年的弘道情况。胡道长的回答简炼沉稳,其中最令人动容的是“香”的改革。 “传统香火庙,要让信众减少烧香是不容易的。”他说,改革是循序渐进的,先改用环保香,后设“诸神总炉”,免费提供信众三支香。 胡道长表示,经云:“道香德香无为香,无为清静自然香。” “道香”、“德香”、“无为香”和“清静自然香”,是修行者心中所生的清明、德行及无染的心香,而不是在烟雾之中。正如八仙宫的对联:“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心存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胡道长从清净道观,说出其教化功能。这或是与内心追寻的明境相应,泪水在我眼眶打转,又咽了回去。 午餐时间,我们被带到素餐厅,同行的伙伴笑着说:“爱梅终于有全部食物都能吃的一餐了!” 许远达主席笑着跟胡道长说,陈博士很喜欢全真。我看着餐厅挂着的“全真素食”,腼腆地说:“这大概是因为饮食习惯的相似。” 用餐前,胡道长走近轻轻说,你是佛教的。我微笑点头。餐桌上,他言弘道必须依人施教,不同语境使用不同语言。饭间继续昨夜话题,我们谈清净经中的“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他谈禅宗的渐悟及顿悟,并说顿悟需建立在渐悟的基础上。 他用佛家语言说道,我用摸索中的道经回应。偶有江湖语声如风,却也提醒我们此刻尚在尘世。 这些日子,我就像个苦读道学秘笈、自行练功的武痴,忽然遇上一位早已修炼多年的高手。在认真学艺的同时,也惊喜地发现自己原来的武学底子也不差。胡道长以我熟悉的招式,引我进入道学的武艺世界。 云林中的精神共振与学识比划,终究回到人间。我问道长:法喜充满,道家怎么说?胡道长想了想,笑着说:喜悦。 带着这份喜悦,我清楚目前自己是个理智的学术人员,但这并不代表宗教的体悟不存在。我带着敬意跟胡道长说:“等我退休后,我再把在背诵‘天真皇人,按笔乃书’时的神奇体验书写出来。” 同行的洪先生表示,听你们对谈,可以学习很多。苏美玲学姐过后也说:“因为你们,我才能感受到高手交集的火花。学术者的研究没有白费!” 或许,寻仙之路上,有清净可追寻,也有喜悦的回响。
9月前
“老师!有大象!”矜伶叫了声!我向左看,昏暗中仍可见象形,它独自站在护栏外,头朝向我们,看样子是只落单的小象。 “老师,我的手在发抖!”矜伶继续说。后座的欧阳院长也表示她看到了——这至少确定一件事:不是幻觉,是真的大象。上午我们仨才参加毕业典礼,矜伶甚至还来不及拆看她朋友送的毕业礼物,便匆匆与我们一同驱车前往东海岸,以出席翌日在吉兰丹华人历史及文化协会举办的演讲。 我问:“金光神咒、大悲咒和心经,可念哪个?” 欧阳答心经,矜伶不语。于是我们转向谈论大象究竟是普贤菩萨还是文殊菩萨的坐骑,直到车子驶进有灯光的休息站,我们才下车更换驾驶。 初次踏上吉兰丹,就遇上传说中的大象。演讲圆满结束后,我们就看庙去。在吉兰丹佛教会巧遇秀辉姐,她带我们参访泰佛寺,恰巧遇上泰国僧侣的户外祈福诵经,我们也随众坐在树下,一同参与。 神光降临照亮内心 “看日落去,如何?”我突发奇想。来吉兰丹不是该看日出的吗?这建议确实有些突兀,但大家都同意了。 我们来到道北的班台斯里七湾,秀辉姐原要带我们前往沙滩的道路封闭了。该往哪走?我便随意开车,不经意中驶上狭长的沙嘴——一端连接陆地,两侧临海。 就在这片天地交界之地,我们看见刚还高挂的太阳倏忽西沉,落日最后的辉光躲进云后。一道道金光从云缝间流泄而出,宛如神光降临,披着橘红交错的道袍赐福人间。 转向东边,满月初现时仍薄如烟纱。不知何时,天际泛起一缕缕淡蓝与凝白的光柱,向月汇聚。是谁在天际将这丝线一一拉直?这一道道蓝白的直线,又似从玉阙折射而来、写在天幕的经文,那是神明未言之语,是灵光的低语,顺着光芒将祝祷送达尘寰。 日与月不交会,此刻却在天际相望、交辉。 我忽然想起北国,信仰纯粹,教会我感恩“日月照临身形”的朋友。我从未见过这种天象奇景,不知其名,便将照片传给他。后来,他回复说,一般称霞光,祥瑞之相。 日月之霞光照映吾身形,也照亮了内心道的所在。 自从参加北海斗母宫所举办的罗天大醮后,我更爱仰望穹苍。当阅读科仪经文中的“泯邈流辉,六曜沉迁”时,触动的不仅是对星体壮阔运行的遥想,更是对时光递嬗,再盛的光辉也终归泯灭的无常体悟。 日之霞光——曙暮辉;霞光映月——反曙暮辉,这如梦似幻的云隙光终将随暮色而散。 在吉兰丹,感恩遇见:第一夜,是普贤菩萨的坐骑;最后一天,是霞光交映的天地,是默望相望的日与月。 这看似偶然的惊鸿一瞥与光照,或许正是灵性的低语,留下回荡不去的余韵。
1年前
我仿佛置身于武侠或神仙的世界。起风了 !道袍翩然飞舞,衣袂飘飘;道冠清雅飘逸,宛如仙人下凡。实际上,我是在北海斗母宫参加罗天大醮科仪。 罗天大醮是道教目前规模最大的醮会,北海斗母宫承办了东南亚首场罗天大醮,设15个坛,约300位来自海内外的道士齐聚一堂,在马来西亚重现了这古老的道教科仪。 开幕当天,政要云集。一场晨雨似乎为醮会洗涤了尘世的纷扰。仪式正式开始后,天空逐渐放晴。不过,赤道的阳光也颇为识趣地躲了起来,使得露天的开幕式阁外清凉宜人。 从9月13至19日,为期7天的宗教盛会中,各门派的道士认真吟诵经文,演示科仪。观礼各坛之后,我心中的惶恐不断加深——编撰特刊的难度远超我们的预设。 第3天,在玄门晚课后,武当经团开“燃灯礼斗"。科仪文:“阴阳剖判,斗光高映于玄虚,书夜回圈,星灯传承于寥阔……”句意:阴阳交替变化,北斗之光高照在浩渺的虚空之中。时光流转,星辰的光辉在广阔的天空中传承。经文接着说,天帝和仙师们心怀慈悲,散发光辉,悠扬的仙乐在天空飘扬,展现祥瑞的征象,用美妙的声音传达着明灯的光辉…… 信众手持莲花灯,随着高功法师绕行斗母宫。天空飘落雨滴,待众人回到解厄坛后,大雨倾盆而下,强风吹翻坛中的幡旗。坛外风强雨骤,坛内高功法师们仍庄严地进行科仪,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这样的氛围,令人心生欢喜!我和研究生陈矜伶几乎每天披星戴月,天刚亮便跨越槟城大桥前往北海,夜幕降临后再返回岛屿。 在醮会的第6天,系里下令,所有老师必须销假回到学校。我匆忙返回。下午塞了约4小时车再返到北海斗母宫,赶上看铁罐施食,也体会了这是庄严的宗教科仪,不是表演。 罗天大醮第7天,也是最后一天。早晨,我们到三清殿跪经,听《罗天大醮上品妙经》和《罗天大醮设醮仪》。第一次自备经文,入殿听白云观全真派的科仪。道长们的吟诵声悠扬婉转,道乐声声回荡,内心一片宁静祥和。 此次罗天大醮,不仅使用华语,还包含了广东话、台语、槟城福建话、福州话及上海方言的科仪。我们临时起意,走访各坛,与即将离开的道长们“邂逅”,请他们用方言分享心得。这多样的方言交织成了此次大醮独特的风景线。 这次有机会接触来自各方的正统道教人士,对我的震撼是很大的。例如,全真派出家道士的威仪,科仪中繁体字的沿用等,古老优美的文字在原生地仍生生不息。 醮会结束后,我知道自己错过了参与许多珍贵科仪的机会。夜读道经,心中很是喜悦,即经文既熟悉又陌生。从我所习惯的历史与文化研究,跨越到法会和科仪的宗教内涵,这之间如同隔着沙巴神山。我仿佛置身于雾中,但隐约中已感受到灯火的指引。
2年前
刚进入子时,一只飞蛾突飞了进来,活力十足地绕了房间几圈,就在床头停驻!家中甚少出现飞蛾,午夜过后就是父亲头七,是他穿了黑、墨绿及白的衣裳回来了吗? “你几时回来?”“下星期。”这是我与父亲最后的通话,我确实是如期回来了,只不过是回来奔丧。中午,我在学校接到邻居的电话,说父亲在峇眼的kopitiam突然晕倒了。接着,就是哥哥打电话来说,峇眼的人都很好,都在帮忙父亲。不久,哥哥说:父亲逝世了! 当我回到家时,木昆嫂也来了。她说,她不信我父亲已离开,因为她今早刚请他吃粿条汤,那时父亲还精神得很。后来,Kopitiam老板也来了,他跟我们描述父亲过世前的状况:父亲如同往常在他的kopitiam用餐喝咖啡,那个早上他的话比较少,吃饱喝足约半小时后,坐在椅子上的父亲就突然倒地了,一旁的人赶紧上前施救,有拿枕头什么的,在等救护车抵达前让他舒服点。 或许,人类的寿命真的是定数。他阳寿已尽,就该走了。 在父亲离开的前一天,我梦见逝世多年的祖父,他在梦中跟我谈神主牌或祖谱什么的,我当天还传微信给北京的好友燕鹏,跟他谈起梦境。 或许,祖父知道我会伤心,先来告诉我:父亲的时间到了! 我望着躺在棺木的父亲,想着:会害怕吗?父亲,一定要念佛!一定要念佛呀!就像我们平常在家,或在檀香寺参加共修那样:念佛! 隔天晚上,特殊体质的四姨悄悄问我,父亲是否穿黄衣入殓?因为她看到穿黄色衣服者跟着她一齐诵经念佛。我当时并不知父亲穿什么颜色的衣入殓,过后问起哥哥,才知道他选择黄衣,因为父亲觉得穿黄衣像部长。 净空学会、妙音堂、檀香寺、鲁乃佛教会,及以继尊法师为首的马佛总助念团都相续前来,声声诵经声中,祈求佛菩萨带领父亲到净土,或前往善道。 想起数年前教导父亲诵经的点滴。在生命中最愤怒、无奈及痛苦的时候,我从佛法中找到了办法。“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一个句子,一个句子慢慢教。当我感到不耐烦时,就会想起在面试“拉曼大学教学卓越奖”时,应该是当时还在担任副校长的尤芳达教授问:“遇到能力较弱的学生时,能如何?”我当时应是愣住了,忘了自己答什么。只记得面试官给的提点,大概是关心及付出时间。是滴,就陪着,一句一偈!到后来,父亲能随我用缓慢的速度,诵读佛教基本经文。佛法有洗涤、净化的力量,但这并不是外力施法,而是从内的信愿及修持。 祖父在梦中的嘱托 远亲前来帮忙,近邻也谈起父亲在世的点滴。原来,木昆叔也是民政党老党员,怪不得父亲一直往他们家跑。民政党全国主席刘华才,槟州民政党主席胡栋强也到家里吊唁,在外坡的许子根博士也送来挽联。村里的人也都来了。父亲爱热闹,我还担心佛教仪式会使场面冷清,看来是我多虑了。望着“坐冥”的人群,真心感谢他们送父亲一程。 宋燕鹏博士是我们家口中的“缘投峇”,前些日子,父亲还问宋博士什么时候来?恰巧宋博士在数月前安排的行程就有槟城,而他正好在出殡前一天按计划抵达,周六就出现在父亲出殡现场。 除了惠州会馆、海陆会馆等乡团组织,以美湖梁村长以首的公正党也向父亲致最后的敬意!陪伴父亲的Kampi狗也抄近路,一路追随父亲的灵车到村口。当天,也是刘华才服务中心开幕之日,灵车经过服务中心时暂作停留,刘华才等众在马路左边向这位对服务中心开幕念兹在兹的元老致敬。峇眼Kopitiam的老板等人就站马路右边,也向父亲做最后的告别。刚回到国门的拿督刘志荣律师也赶到槟城联合福建公冢送父亲最后一程。 隔日,当我们将父亲的骨灰送到檀香寺时,我紧绷担忧的精神松弛了。父亲喜欢檀香寺,每次说要带他来檀香寺参加共修,他都很高兴,早早穿好衣服等待。他回到他熟悉及喜欢的地方,见到这里和善的师姐们。 在父亲七七前一天,哥哥说,他在梦中跟父亲谈了很久,直到父亲说他得走了,说他现在很好,叫母亲不需要担心。过后,哥哥看父亲走进一间双层楼,有警卫把守的豪宅。哥哥往上望,楼上站在气质优雅的孕妇对着哥哥笑。 我仍记得祖父在梦中的嘱托,传承不能断!祖上留下来的神主牌,更似祠堂。神主牌上从第15世开始供奉,到了父亲,已是19世。除了直系祖先,也供奉了曾祖父及祖父的兄弟,这或是移民社会最深刻的家族之爱:同为下南洋,担忧没子嗣的兄弟死后无人供奉,故让兄弟也上了自家的神主牌,共享子孙的香火。 传微信询问陆丰上陈村的亲戚:父亲的族名。接下来,该找谁书重新写家里的神主牌?誊写原本的神主牌,且加上“十九世琼育文辉陈公位”。能找何人帮忙?这时,擅长书法的辽宁友人自悟法师告诉我,他近日会到泰南的国际佛教大学报到。我问能否帮忙书写,他立刻答应了。我趋车北上。就这样,我和妈妈等人带着新写的神主牌,在合艾佛教圣地游历一番。 年前,继尊法师再次率诸法师到家里,进行“入”仪式。仪式进行时庄严肃穆;仪式结束后气氛轻松。妈妈很欣慰,家里新购置的桌椅,第一次使用就是供养诸法师。 极乐寺灯亮了!不过,不会再有人跟我说:“Ah Boay,我们去极乐寺看灯好吗?”
2年前
生命陷入低潮时,一只弱小且无助生命的出现,会触动你内心最温柔和善良。 自跑来的母狗又在外生了一窝的小狗,听说死了4只,剩下3只。因为大雨,母狗将小狗叼到寮房。那是过年期间的事,我们也没赶走它们。 上个月回槟,沿途和学生调研,回到家中已非常疲倦,看到两只可爱的胖小狗,我也无力气去逗她们。到了晚上,一只很奇怪的小狗出现在眼前,刹那间我愣呆了!没看过这种狗,它非常瘦小,后脚瘸了,只有两只前腿在地上推进,我分不清,那是爬还是蠕动。这是坚强狗! 当下,我立刻开车到隔近的小镇,买了罐牛奶。回家后,我倒牛奶给它喝,但装牛奶用的容器盆身太高,坚强狗把牛奶弄倒了。不过,它快速地吸吮倒落在地上的牛奶。 近午夜,下班后的邻居母女给坚强狗带吃的。邻居说,母狗已两次抛弃这只残疾的小狗,都被她们捡回来。有一次,残疾狗被丢弃在沟渠,全身都被蚱蜢咬伤,只能发出微小的呻吟。邻居打算领养这只可怜的小狗,过几个星期就抱回家。 隔天早上,我看到坚强狗出现在前院空地。它不可能爬那么远,大概又是它妈妈把它叼到这的。我将它抱回寮房,安抚它,叫它别怕。 数个小时后,我再出来前院,发现母狗又叼着坚强狗往草丛中走去!母狗看到我,吓着了,赶紧把孩子放下,还没等我骂它,就跑了。 坚强狗又不见了 晚上8时许,我发现坚强狗又不见了!我到处找,却没发现它的踪影。不久后,天空就下起大雨。 仍然是近午夜,邻居母女在风雨中出现。她们得知坚强狗不见后,拿了手电筒,撑着伞,到处寻找。找了约半个小时,仍一无所获。我跟邻居妈妈说,我们明早再找,好不好?她不回应,就只是继续找。 突然,黑漆的风雨中出现一个身影,邻居妈妈小跑到五脚基。找到了!找到坚强狗了!它全身湿透,不停地颤抖。我冲进屋内,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帮它裹上。它非常虚弱,是否能生存下来呢?至少,它有一个家了。邻居将它抱在怀里,再次走入风雨中,回家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的自艾自怜飘散在风雨中。
3年前
4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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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迷路协会”,我大概是主席、秘书或财政级别的。同一个地方去了几次,仍然会迷路。仔细思维,我这或是遗传的。 几年前,我从国外回到槟城,叫妈妈到机场接我。独自拎着行李走出机场,拨电给妈妈,她说看到我了,要我走过去。我问:“在哪?”她用答:“在这边。”我再问:“这边是哪边?”我们说着槟城福建话,妈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量越来越大,说:“就在这边!这边!”我停下来,张开双手,问:“是在我的左边,还是右边?”电话那头就只传来:“这边!这边你不会听啊?”我竟然可以很冷静回答道,这边不是方向,您得告诉我,我得往哪里走。过了几十秒,妈妈突然说,原来她看到的人不是我,只是背影有点像我! 还好,槟城机场不大,问题很快可以解决。如果发生在吉隆坡中央车站,难度就高了!马大毕业那年,我邀请五姨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她与五姨丈从吉打坐火车到都门,我再去接他们。火车很准时,我把车开到中央车站外,问她在哪,她说不知道。我就请她说出她所看到的告示牌。几秒钟后,五姨很高兴地说,她看到了,是“keluar”(出口)。我差点晕死在车里,跟在副驾驶上的妈妈说:“你们果然是姐妹!” 初到吉隆坡,我独自开车去大城堡购物,购完在停车场绕了半个小时找不到车子,最后只好劳请停车场警卫用摩托载着我一层层找。之后,我就学乖了。有一次,到绿野购物中心见朋友。购物中心的员工朋友知我方向感很差,饭足聊完八卦后,他要送我去停车场。我得意洋洋说,我记下了店面的名字,车子就停在那。友人问:“什么店?”我答:“kedai kasut(鞋店)。”当下,我第一次见人类能把曈孔睁那么大。感觉友人使自己冷静下来后,才拍拍我的肩说,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间鞋店吗? 听说,我妈去吉打法雨精舍短期出家,在学习穿海青和缦衣时也是左右不分,她跟法师坦承,在场的佛友也被她逗乐了。今日,槟城老家还高挂她左右不分的短期出家大合照。 左右不分者,好像与年龄和学历没什么关系。研究生小美,田野调查能力不错,而且会开我的手排车子。她开车,我们当导航时,才发现她左右不分,刚开始真把我们吓得魂都丢了。很快地,我们就“演化”出一套特殊的左右代名词,如果是她开车,右边就是“你的位”,左边就是“我的位”。反之,如果由她坐副驾驶座,右边就是“老师你的位”,左边则是“我的位”。这种左右不分者,竟然为长途跋涉,又具压力的田野调查工作增添了许多乐趣。 回到可以迷路的年代 马佛青的朋友荣少说我不配当迷路协会主席,因为真正的高手是青松兄。我倒没见识过青松兄迷路的功力是否比我强。仔细想一想,其实我也没有太强,至少,被问看到什么Jalan(路)时,我不会答Jalan Sehala(单行道)。 迷路,要有门出才行呀!很怀念机场,因为我的护照已结冰了;妈妈现在也只能参加檀香寺的线上共修活动。退休后的五姨重学古筝,我很想替她尘封已久的古筝调音,和教她指法和歌曲,但州与州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巨网。档案局不开放,田野调查无法进行,时间一天天过,研究生小美也承受着论文和经济的压力。 半夜不睡觉,和北京友人谈着未来的研究。北京人的方向是东南西北,马来西亚人的方向是左右,她担心来马会不习惯,我说,我到北京问路才晕头转向!我永远搞不清楚,太阳在我前方,我的右边到底是南或北。 我们总有梦想:这一切会过去的,我们可以回到那个可以迷路、问路的年代。
5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