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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

1月前
1月前
上周五是劳动节,大家有好好休息吗?还是趁着休假去逛街看戏吃饭? 劳动节出游时,一般会见到劳动者还在工作,而不怎么劳动的人在吃喝玩乐,这景象看起来确实有点荒诞;不过若太较真,搞不好就变成哆啦A梦的剧情了。记得吗?大雄向电话亭许愿“所有人都不需工作”,结果全世界没饭吃,没电视看(更别说在平时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许多人在默默努力让世界继续运转)。 二十多年前到西雅图出差拜访机械零件制造厂,午休时与打过越战的老技工聊起五一劳动节,他皱眉说绝不庆祝共产党的节日。其时没有智能电话,即使隐约觉得老头子搞错也得回到酒店才能上网确认。一查之下,才知道糊涂的是自己;虽然国际劳工日源于1886年5月1日芝加哥工人争取8小时工作制,美国却早已把相关节日改到9月第一个周一,而五一劳动节确实与共产主义牵连较深,毕竟还搞了个连接五月五马克思生辰的黄金周。讽刺的是,本该以劳动福利为基础意识形态的社会,却曾把996工作文化(编按:指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每周工作6天)推行到极致。 还是说点轻松的吧?有这么个都市传说:3个员工走到一块儿,不是批评公司就是辱骂主管;3个资方坐在一起,不是诅咒工会就是投诉下属。没办法,聊八卦是人类天性嘛,有研究报告显示连海豚聚在一起,都会聊起不在场的海豚。但仔细想想,很多时候,埋怨员工的老板和谴责老板的员工都来自同一机构,就是说劳资双方既是受害人,也是加害者;就像茶水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哪边是福利,何处变偷懒——都是角度问题。 刚加入日本公司时,主管说了个挺有意思的比喻:职场升迁就像一毛和两毛的硬币。员工想升职,就得先把自己的价值从一毛变成两毛,公司才会赋予两毛的印记;乍听之下没毛病,可这是资方的角度啊。道理要成立,就必须能够双向而行:若公司希望员工提供更多价值,就该先给予员工名分,再让他扩展体量。 这样一来就公平了吧?问题是:现实世界的情况却是“员工希望显示价值前身价先上涨,公司要求给予身分前员工先付出”占多数。 标准的“社会交换系统”本来边界分明:时间换薪水、责任换权力、业绩换花红。若其中一方希望打破现状,就必须先为新交换开出明码实价,不能只在职场“共识”中暧昧打转。没把话说清楚,交换就会失衡,两方的心理契约就会出现“付出多而回报少”的赤字。赤字累积过多,便会出现用情绪补贴、靠抱怨平衡的现象。 前公司总裁训导采购部时总会带一句“如果是自家的钱,你们会接受这种报价吗?” 采购部主管午饭时也会嘴一句“多省了公司也不见得会分我一份。” 成熟职场边界要清晰 员工埋怨花红与利润不成比例,老板可以回击一句“亏损的风险你愿意承担吗?” 于是,3个聚在一起抱怨公司的员工未必都遭受剥削,3个聚在一起批评下属的老板也未必都吃了闷亏;或许他们只是在交换失衡的情况下为自己找开脱的方式。在心理学,这是典型归因不对称的观察者偏差:自己迟到是交通拥挤,别人迟到是安排失当;公司经营不善怪特朗普,员工业绩不佳怪草莓。总而言之就是自己出错总是因为无可奈何,别人出错却是由于品行能力。 然而一直重复地替自己辩护、给别人定罪,对边界的判断便会越加混乱,这种混乱甚至不局限于劳资关系:同事之间的责任与人情、家人之间的关怀与控制、朋友之间的提醒与批评等,都会出现认知偏差。日子一长,身边所有人看起来也就都是加害者。 成熟的职场应该边界清晰;什么是权益,哪些是责任?员工拿钱不必当奴才,公司给钱不是做慈善;有了共识或许便能减少猜疑,也可以避免情绪勒索。回头再看劳动节的社会现象,便无需着急替还在工作的人喊委屈,也不必立刻对休息享乐的人诉荒诞;关键是把资源脉络厘清楚、把利益边界搞明白、把交换条件看仔细。更重要的,是切莫一边替他人抱不公,一边默默把尺往自己那边挪。 知易行难,人天生以自我为中心,确实很难跳出自己的视角。不带预设地共情就意味着凡事必须后退半步;在现今社会,半步也许就是悬崖了。 话虽这么说,下次遇到职场纠纷时,还是不妨先摸摸口袋,想想那到底是一毛还是两毛的问题?
1月前
去年农历新年,我们围坐在客厅里吃年饼。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养生”。姨妈语气笃定地说起一个偏方,说某种食材只要这样煮,就能“清血管”,还附带几个“听朋友讲”的成功例子。 我正想开口反驳,表姐已经笑着接话。她没有说“那是假的”,也没有立刻搬出数据。她只是问:“姨妈,你那位朋友后来有没有去复诊?医生怎么说?”语气像是真的关心。姨妈愣了一下,开始回忆细节。表姐顺势补一句:“如果真的有效,也不错。不过我之前听医生说,有些情况还是要经过仔细的体检比较准。”话题慢慢转到体检的重要。桌上的人没再追问偏方,姨妈也没有下不来台。气氛没有突然变好,但至少没有坏下去。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纠正”不一定要靠声音大。 如果只是点头附和,有时候,确实是在喂养谬误。尤其是牵涉到健康的问题,家人的身体可承担不了这些风险。一味包容,其实也会有代价。一是让提出的人更加确信:连平时被认为比较理性的人都没有反驳,那后果不堪设想。二是让旁边不明所以的人,把一句闲谈当成可靠建议。 可如果当场拆穿,气氛僵住,关系也可能留下裂痕。我们夹在中间,往往不是不知道对错,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后来我听一位做医生的朋友谈起类似的困境。他说年轻时,遇到深信偏方的病人,总是很用力地解释,从机制讲到研究数据,恨不得一次说服。结果有些人听完,表情僵硬,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复诊。那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正确本身,并不一定被人接得住。 他起初有点受挫。明明是为了病人好,为什么换来疏远?慢慢他才发现,自己太急着“纠错”,却忽略了对方愿意相信那些说法,背后也许有恐惧,有焦虑,有对医疗体系的不安。 后来他调整了方式。他仍然不会认同伪科学——那是他的专业底线。但他开始多问几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方法适合你?”也放慢解释的节奏,不求一次就扭转想法。有些人还是坚持原来的选择;有些人隔几个月才慢慢松动。他说,他学会接受改变是一段过程,而不是一场辩论。 听他讲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去年春节的客厅。或许真正困难的,不是分辨真伪,而是在关系里保有原则。 替姨妈留住了面子 我们常以为自己站在“科学”这一边,就自然拥有道德优势。我自己也常常如此。可若语气里带着轻蔑,再正确的内容,也会被情绪抵消。反过来,如果为了和气,什么都不说,那些在旁边一边吃零食、一边听大人聊天的孩子,也许会以为所有说法都一样可信。 有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领域,成为别人眼中的“长辈”。在我们熟悉的话题里,我们也可能无意中说出未经查证的断言。别人是否愿意提醒我们,取决于我们平日给人的空间。 节日餐桌上的那一次,我没有说话。表姐也没有赢得一场辩论。她只是替在场的人,守住了一点边界,同时替姨妈留住了面子。 后来我才明白,至少在我经历过的那些场合,理性如果不能落在关系里,很难真正发生作用。而关系如果没有边界,也会悄悄滑向纵容。 在两者之间找到那条细线,大概比背诵多少研究数据,都更难。也更值得练习。
2月前
2月前
3月前
屈指一数,搬来我们现在所居住的34平方公尺小房子,也快7年了。7年前因为好奇,想把极简生活实验得更极致。于是两人半开玩笑,半忐忑不安地从200平方公尺的大屋子,断舍离搬到34平方公尺的小公寓。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把可以二手卖的卖,不可以卖的丢。过程五味杂陈,却也获益良多。两人也在这小公寓里,安然度过了大家永生难忘的新冠行动管制期。 今天要娓娓道来的不是搬家事宜,而是搬来之后那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我家隔壁老伯。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年约八十,深居简出的独居老伯。在过去这7年来逢年过节,从不见亲朋戚友来探望。德国人的社交礼数和马来西亚人有很大不同。德国人普遍边界感重,情感疏离及压抑,他们把人际关系中的标签明细切割得非常清楚。例如同事就是同事,邻居就是邻居,不会分享过多的私人生活。那些无法归类或半生不熟都统称“Bekannte”(德语) 。中文意思是:有过一面之缘或熟人但不会称为“朋友”。通常指认识,但不很亲密的朋友。 那些有幸被德国人称为“朋友”的,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是两家人是世交彼此认识不下十几二十年。这或许跟德国人从小被贯彻,必须从历史曾犯下的大错中,汲取惨痛的教训有关。他们学会不再轻易相信身边的人、对政策或一切思辨保有批判性思考。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须一再讨论并保持客观警觉,所以也导致繁琐的官僚主义让许多发展步履维艰。 因此先生很纳闷,马来西亚人怎么能够和朋友的朋友或路人聊了两句熟络起来,就称对方为朋友?甚至邀请陌生人到家里做客,也不足为奇。换作在德国,即使和好友家人相约简单吃个饭,也要至少两到3个星期前通知对方,确定了时间地点并记录在行事历。前一两天会“温馨提醒”对方,并再次确认时间。突然登门造访,对德国人来说是大忌。 德国人非常重视个人隐私,给人过度理性、不通情达理等刻板印象。遵循着对德国基本民风多年的仰观俯察,在经营和老伯的邻里关系时选择敌不动我不动,步步为营。在我们刚搬来的那一阵子有想过,煮了什么或烤个蛋糕,可以送一份给他。但后来又担心如果他吃了拉肚子或对什么过敏,我会不会被他告?于是作罢。一开始也会和老伯偶尔在走廊上寒暄两句,相互打探彼此的生活节奏。 直到某天当我在煮晚餐时,老伯气冲冲走过来破口大骂要我把窗关上,并强烈“建议”我们改变饮食习惯学德国人吃生冷沙拉或面包就好。只因我们炒菜的气味飘到了他家,让他闻起来不舒服。先生不遑多让,要他把门关起来就不会闻到了。没料到这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子竟敢顶嘴,他气得要先生除了把窗关上,顺便也把嘴闭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摇滚区,近距离观赏两个德国人如何气定神闲,句句不带脏字,却字字厮杀,脸不红气不虚淡定的吵架。 逢星期四老伯最开心 自那天起,老伯和我们心照不宣同时放弃建立和睦的邻里关系,无需再跳试探的探戈。三不五时当他听见我们开始在厨房准备食材,就会立刻把通往走廊的门打开,然后“砰”的一声摔上自家大门,提醒我们他的存在。自此他也会逢人就宣传,我们家煮食味道奇怪,臭气熏天。貌似,这样才能有机会和他人轻松打开话匣子。百口莫辩的我,甚至还没出动sambal belacan,在德国也买不到像样的榴梿,何来臭气?不过就是简单煎个蛋炒个菜,一家两口子也很难煮得太堂皇澎湃。 妙的是,没过几天老伯来按门铃道歉。他放下身段,承认自己言辞不当,有失尊重。先生应门时字字珠玑,处理得恰到好处。一来,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二来,我们其实不确定是否该和他来往过甚,更不冀望和他成为朋友,却又不想树敌。这般窘境,那分寸就得拿捏得精准又不失风度。 不久,我便观察到老伯特别的“情绪周期”。每隔两到三个月,他就会有一次情绪大爆发,连续开门再用力摔上“砰”个几声。要不然就是在我在厨房时,在门边大喊“好臭啊!”要我把窗关上,搞笑至极。发泄了之后,他的心情就会平稳个几周,继续深居简出消失一段时间。同样的戏码会在几周后一再循环上演,乐此不疲地就这么过了几个春秋。倘若有几天没听到老伯的动静,我们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晕倒在家。会在心里头盘算他沉寂了几天,需不需要敲门查看或报警? 每个星期四是老伯最开心的一天,早早就会把自家门敞开得大大的,等待清洁小姐的到来。他们会在走廊上闲聊有说有笑,老伯遣词用字温文儒雅。那是我少有,瞥见他神采奕奕、活灵活现的另一面。后来发现,或许从头到尾都不关煮食的事。或许他是非常渴望与人建立联系的,碍于自尊或害怕被拒绝而保持距离,才会用那样粗莽的方式引起我们注意? 我们和老伯如《Tom & Jerry》般过了好些年后的某个早上,我在清理窗户,他正巧走出来。对上眼神,我也不好意思立刻把门关上。硬着头皮用我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试图跟他闲话家常。那天早上老伯心情不错,跟我聊起他的生命历程。他年轻时是导游,到过许多不同国家旅行,还能说得上一些英语。我们聊起身分认同,聊起旅人漂泊一生,最终哪里才是家?他最后选择一个人落脚这里,对家人和孩子的事避重就轻。我们也聊起彼此在看的书及对哲学的兴趣。 一来一往,滔滔不绝聊了将近半小时。我俩默契十足对煮饭和摔门的事,只字不提。先生好奇凑过来躲着偷听,不敢置信眼前这和乐融融的景象。和老伯聊得越深的当下,我竟然顿悟了: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些你会讨厌或容易激怒你的人,个性中必然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只不过是彼此的照妖镜,在对方面前容易显现出原型。或许在放下成见与偏执,深入了解彼此后便能成为朋友。 那天之后,老伯再也没摔门,也没在我做菜时出来指手画脚。我们也没有因为那场谈话而变成朋友,不好意思没让你们等到电影中圆满的Happy Ending。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到“尽量不要打扰对方”,最舒服又不失礼貌的安全距离。 只是从那天起,我们对彼此多了一层理解与善意。
3月前
4月前
在轻井泽,满山的斑鸫意味着,树林里结满丰饶秋实,另一位向导Odin告诉我,去年斑鸫的数量就非常稀少,树林每年都在变化。 Odin是这次旅行的特别向导,来自澳洲内陆,因日英商务翻译工作来到日本,疫后开始观鸟,后来毅然投入自然保育,加入Pocchio的育熊团队,每天走山设置与检查陷阱,开车拉着感应器定位野熊,再把数据分享给地方政府。 Picchio是星野集团旗下的自然旅游公司,其野熊保育团队则属非政府组织。二战前后,轻井泽星野温泉旅馆的第二代掌门人星野嘉助与日本鸟会创始人、诗人中西悟堂结交,学习赏鸟,保留山林,推广赏鸟,才有了今天的轻井泽野鸟之森与一系列的生态旅行。 Odin介绍说:“因为推动生态旅行,星野集团很早就注意到人熊冲突的问题,投入研究。” 我们先前往ホッチ的稻田,在中轻井泽车站南方10分钟车程的地方,一些已经废置,稻芒拔高过人头,藏着许多麻雀和三道鹛草鹀(Meadow Bunting)。这种草鹀是这次轻井泽之旅最常见的野鸟,雄鸟经常挺着橘黄色肚子在枝头唱歌,旋律富歌唱性,它们一般出没在中海拔约500至1100公尺地带。 气温降至摄氏零度,辽阔稻田中,我们被风吹得脸皮与手指俱僵,只好躲进车里慢慢在田埂间搜寻绿雉(Green Pheasant)。Odin说,它们一般白天都在田里觅食,很容易被发现,要我多注意,结果有两头蹲据田地的黑鸢(Black Kite)让我们误以为真的发现了目标。它们是日本最常见的猛禽,有一首叫〈とんび〉的童谣,描绘黑鸢高飞盘桓的模样。可能因为太过普遍,人们轻易忽略这一物种之美。在台湾,人们觉得这种老鹰专吃腐物,不入流,多年来疏于保育,数量骤减,近年保育意识抬头,黑鸢数量才慢慢回升。可悲人类的偏见,竟决定了野生物种的存亡。 最后我们幸运地在稻田边矮丛里发现5只雄雉,许是冷风峻厉,它们也不愿意去开阔处领教。艳红的脸颊配上金属绿与紫色羽毛,铜甲鳞片般的覆羽下,翅膀色调转浅,全身的彩绘最终归结于长长的尾巴,初次见面使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桃太郎会选择带它一起去打击恶鬼:它就像披着华丽战甲的斗士,但其实一如所有其他雉鸡类,它们都是谨慎胆小努力规避与其他物种起冲突的害羞鸟种。 绿雉是日本境内22种独有鸟类之一,大多特有种都生活在离岛如冲绳、琉球、奄美群岛等地,演化学常见的岛屿效应,而日本本岛的特有种只有绿雉、铜长尾雉(Copper Pheasant)、日本树莺(Japanese Bush Warbler)与日本绿啄木鸟(Japanese Green Woodpecker)等数种。除了铜长尾雉,其他3种我都有幸遇见了。 无独有偶,Odin问了前一天澪さん问我的问题:“在日本最爱哪种鸟?” “啄木鸟,”我回答,“我是啄木鸟控,这次在轻井泽碰到了日本绿啄木鸟、大斑啄木鸟、白背啄木鸟(White-backed Woodpecker)和日本小啄木鸟(Japanese Pygmy Woodpecker)。” “白背?它的领地范围不知多少公顷。我来这里3年都还没见过,你超越我啦。” 有调查指一对成熟白背啄木鸟需要两三百公顷的领地范围。 “真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大斑啄木鸟呢。” 说着赶紧给他找照片,白背啄木鸟胸前有直线条点缀,Odin给了肯定的答复,我才安下心。观鸟最尴尬莫过于搞错物种,美国作家法兰岑(Jonathan Franzen)就写过他搞错鸭子的故事,当然,那只是他复杂“鸟问题”(包括私生活)的一个铺陈。如今网络时代,记录ebird公民科学系统的时候,每记下一笔稀有鸟,都可能引来狂蜂浪蝶般的拍鸟人,给自然生态不必要的压力,观察者务必更加谨慎。 说到鸭子,秋冬季到日本,美丽的夏鸟都南迁了,剩下留鸟、漂鸟与冬鸟,当中雁鸭等冬鸟又最容易被看见,对生活在雁鸭类稀少的新马人如我而言,要辨认这些胖胖的水鸟真不容易。在小小的御影用水五社外的池塘,我还真的把绿翅鸭(Green-winged Tael)误作鸳鸯(Mandrin Duck),一度兴奋无以复加,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也许是心理暗示作祟,把愿望投射在一只从没见过的鸟儿身上才会这样尴尬,但老话一句:不犯错怎能进步呢? 稻田的鸟况不好,Odin建议我们换个地点,最后把心心念念铜长尾雉的我带入保育人员才能进入的山区。 沿着水道,Odin指着四五十公尺外一棵大树中央的树洞说,野熊团队成员不久前见到一只长尾林鸮(Ural Owl)在里头睡觉。他拿起望远镜,失望地宣告猫头鹰没有回来。我拿起相机拍了几张,放大看,树影里头有个额头爱心形状的毛茸茸存在,“它在!它在!”航平也架起单筒望远镜,振奋地附议。白日下猫头鹰几乎与树洞融为一体,似乎说明即便寒冷,在萧瑟的树林里仍藏着许多美丽生灵。 能被看见的,永远是大自然的千万分之一,万物暗自存在,但这又不意味你我就能侥幸选择“无为而治”,毕竟过去两百年的现代主义洗礼,人类以摩尔定律之速,耗尽了地球资源与地理时间,要如何力挽狂澜,唯有从观察、认识物种开始,建立好概念,才能有效行动。 深林里我们先后邂逅红岩鹨(Japanese Accentor)与红腹灰雀(Eurasian Bullfinch),但就是未能发现铜长尾雉,溪流中也没有鸳鸯的踪影。 “也没听见铜长尾雉扇翅的低沉鼓噪。如果你听到呼呼呼呼的声响,不是熊,是铜长尾雉。” 误入城市的熊 Odin解释,话题不经意又回到野熊。 对做惯保育工作的Odin来说,野熊是胆小的动物,它们在矮丛里规避行走,主要以果实果腹。Odin边走边指出哪棵树被野熊爬过,“你看树枝都被折断了。” 那是一棵樱花树,我试着想像一头大黑熊爬上那不是很粗的树干,忽然有种肥熊跳钢管的萌感。 “掉下来吗?不会的,它们紧抱树干,伸掌把树枝拉近吃果子,才会折断那些树枝。” 难怪熊的前掌与后掌结构那么不同,在野地我们也能凭借熊掌压痕判断它们行进方向,借此保护自己。 走到一棵“树砵”,Odin扮起野熊,“这里常有积水,也就常有动物来饮水,你看——”,叉开的树身抓痕处处,“野熊就这样扶着树杈低头喝水。” 不禁想起刷短视频看到那些误入铁笼的野熊不知所措的样子,还有那些误入城市而心慌乱撞的熊与人。 我们正彼此恐惧着。 这种恐惧需要正视与治疗。 远离自然不就好咯?隔离人居处,采取进击的巨人的方案。可是隔绝了就无法共情,人类就会放任其他物种灭绝。 想起航平在车上提到的一个关键词:边界。人与人需要边界,人类文明与自然界也该有边界,但这个边界应该是柔软的。 当我脑里急匆匆复习一旦见到野熊该怎么趴下护后脑勺等等动作,航平说出另一个关键词,coexistence。共生。我们还有能力与野性的世界共生吗?好像很难,但为什么不可以呢?
5月前
5月前
8月前
8月前
我有段时间的癖好(现在偶尔也是),是在夜里肚子饿时看吃播。我偏爱看那些吃面条还有肥肉的视频,那种不用太多咀嚼就可吞下的食物更合我胃口,且需要口味重一些。每个博主的吃相不一,一些斯斯文文、一些邋里邋遢、一些快如闪电、一些慢得让人看得很累。抖音软件有弹幕功能,有些人爱挑刺,纷纷留下一些骂语,还有些人总爱说:“怎么没有吞咽镜头?一定是假吃!”但我总觉得,那些分量也不多呀,怎么会需要假吃呢?但这是因为前几年有一些大胃王吃播被爆出假吃和吃后催吐,所以也不怪他们。不过挑吃相这一点,我却也感同身受。 华族似乎是世界上最重视餐桌礼仪的族群:餐桌上按辈分、按性别排列座位与动筷顺序,还规定了许多行动上的限制。如今看来,这些规矩多少也算是一种陋习。对马来西亚华人来说,礼仪的根似乎并没有扎得很深。祖辈南来时,这些条条框框早已被颠碎,也管不住什么,更何况当年连一顿饱饭都难得吃到呢。富足之后,留下来的似乎不只是礼仪,还有父权的影子——许多家庭至今仍要等父亲或祖父动筷,大家才能开始用餐,着实耐人寻味。奇妙的很。 但有时,我觉得餐桌上需要有一些礼仪,人与人之间需要一座围墙。 早年,我们家常与亲戚一起用餐,有几位晚辈在餐桌上极不守规矩,一桌子吃不完的菜,他们要用抢的,好似饿虎扑食,将碗盘当作战旗,而那些料理是待征服的城池。我总心想,为什么我们家就不能有一些规矩呢?大家怎么都不能好好坐着吃饭?我自己虽然吃饭极快(至少目前还没看到比我快的),但我在多人的饭局还是会缓缓地,斟酌着夹菜,按着同每个人差不多的节奏来吃饭,毕竟我们拿着的是筷子,而不是剑。 受不了吧唧嘴和刮碗盘的声音 上大学常有一些饭局,与各种各样的朋友。一万种人有一万种吃饭的方法,有些真是令我想要大喊,比如说吧唧嘴和用餐具刮碗盘。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些声音,有时会食欲全无,只想快点吃完滑手机,用些声音盖掉那些恶心的声音。尤其是吧唧嘴,我认为这是餐桌上最失礼的表现,张开的嘴巴和持续一整个进食过程的声音,令人心烦。曾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个让我笑出来的评论:“吧唧嘴的人是在嘴里塞拖鞋了吗?”我当时真的觉得这句话用词精准,至今也是。刮碗盘也是一样,不管什么材质,只要有强烈的撞击声就会令我皱眉。 我所讨厌的好像都是一些噪音。实际上,吧唧声很多时候不过是人一不小心发出的,餐具也会一不小心触碰到碗盘,但我总是止不住地讨厌。 我倒也不是那种需要在安静优美的环境里用餐的贵族,甚至喜欢在嘈杂的茶室里吃一碗热腾的咖哩面。但是,我真的受不了同一张餐桌上的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偏爱那种不说话的饭局,大家就各吃各的,吃完再说话。对了,我也讨厌那种食物还未吞咽就大声说话的人。 上天似乎总爱跟我开玩笑,我的朋友里偏偏有不少人吃饭时会吧唧嘴。于是,我只好为自己设下一些规矩:用餐时尽量保持安静,不多说话,也不抬头看人,免得看到那一张张一开一合的嘴,失去了食欲与安稳。同时,我还得不断安抚自己——他们可能是咬肌不够强,所以必须张得更大,才能借助门牙的力量把食物嚼碎。给自己强加这样的“悲悯情节”,仿佛显得更宽容,也更容易遵守这些规矩。但说到底,这反而暴露了我在餐桌上的教养不足。 和越来越多人吃饭,听到的声音也更多样,丝毫不少于水的形态。有时我坐在圆形餐桌一角,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圈起许多人的泡泡。在泡泡如膜般的圈子里,人之间边界无限接近零,每个人的样子都被扭曲得放大。不怪人总说,和一个人熟悉起来最好的方式是同吃几顿饭。确实,我熟悉了很多人吃饭的样子,他们咀嚼的幅度与声音,还有点餐的偏好。若遵循老一辈人的说法,这样就能洞察一个人的底蕴,可是我觉得不然,有些人只是单纯不想花太多力气而已。这样的泡泡里面,塞不下太多东西,譬如礼仪,泡泡会破,饭局会散。 我还是需要规矩才能和人吃饭,但限制的不是任何人,而是我自己。
8月前
起初,我以为“情绪价值”是一个美好的词。它意味着在关系中被理解、被照顾,是人与人之间情感连接的一种体现。我们用这个词来期待一段亲密关系中彼此的体贴与回应,也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情绪价值”的人。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这个词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每次在社交平台看到“他没有情绪价值”这类评判,我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情绪价值仿佛从一种温暖的情感支持,变成了标准化的“打分项”。它不再是亲密关系里的共情,而是某种隐形的情感义务,甚至是道德绑架。 因为,我深刻地体会到这种“绑架”带来的疲惫。 那是上一个学期,论文比较繁重的时候。我和几位朋友组成一个小组,早早就分了工,打算提早完成论文。但就在提交前几周,他们临时、私自更换题目,还私自篡改我已完成的部分,甚至还将原本自己负责的任务随意分给了我。为了顾全大局,不想影响团队的情绪,默默做完了新的部分。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情绪价值”却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我在外参加志愿活动时,深夜接到电话催我改视频细节,只因为“加一个感叹号”;我解释自己正在忙碌,不在学校,却被连番信息轰炸。我压抑着情绪,试图讲道理,却被一位“和事佬”轻描淡写地打断:“大家都很辛苦,你不应该这样发脾气,更应该提供情绪价值。” 意见不合仍保持尊重 难不成,所谓“情绪价值”已经变成了某种“讨好责任”的代名词。我被期待提供理解、包容,哪怕在极度疲惫和委屈时,也要保持情绪稳定,否则就成了不好相处的人。 人际关系中,确实需要共情和体谅。但当“情绪价值”被过度使用,它就不再只是表达爱意的方式,而成了交换条件、甚至是评价他人是否“合格”的标准。最可怕的是,这种标准往往是单向的。我们被告知要提供情绪价值,却很少有人问:谁来照顾我们的情绪?我们累了、生气了、不愿意妥协了,就变成了“情绪价值低”的人。 这种关系的逻辑,本质上是一种不对等的能量交换:一个人习惯索取安慰与理解,另一个人则被期待无条件供给情绪资源。久而久之,关系便失去了平衡。久而久之,关系变得功利,感情变得脆弱。真正的陪伴和理解,并不是时刻让对方情绪稳定,而是在彼此都情绪不稳时,仍然愿意不离不弃。 看清背后的事实后,我决定把情绪价值留给自己。不再第一时间回应所有消息,不再压抑不满情绪来成全所谓的“和气”,也不再试图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说来讽刺,当我学着照顾自己的感受,划清边界,反而与人相处更轻松了。我开始分辨出哪些关系是值得维护的,哪些只是打着“情绪价值”的旗号来消耗他人的情感力。 我们当然可以向往理解与支持,但“情绪价值”不该成为冷冰冰的责任清单,更不该演变为讨好他人的手段。它应当是一种自然流动的情感回应,是双方都愿意付出的温柔努力,是在关系中彼此照亮,而非彼此消耗。 问题不在这个词本身,而在于当它被异化为衡量关系的标准,甚至变成要求与评判的工具时,我们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温度。真正成熟的关系,并不要求一方时刻“提供”情绪价值,而是在彼此疲惫时仍愿意陪伴,在意见不合时依然保持尊重。情绪价值,本该是一种彼此的善意,而不是用来衡量谁更值得的工具。
9月前
人们常说,人可以共患难,但无法共富贵,或共享福。乍听这句俗语,我第一个反应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毕竟,大多数人都有共患难的经验,却少有共富贵享福的知识和经验。所谓的富贵和享福,不外乎是金钱和权力,这两个东西,正好就是人性的试炼场呀。 我并不是想说人性经不起考验。而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人性善恶,背后可能都已经内化了某种不证自明的道德伦理,而这一套价值观,可能是从某种圈层相近的社群里慢慢建立起来的。 人性比情感更加真实 患难中,人往往更容易团结,更能互相体谅、扶持,因为“共同的敌人”拉近了我们彼此的距离;此时的情谊,建立在共鸣、理解和同理心之上,或许还有合作互助的理由。这样的纽带在苦难中显得极有意义,还可能产生牺牲小我的伟大情怀,但只要共同的敌人不在了,人们仿佛就没有“亲密互助”的理由了? 富贵里有财富,有了钱就有了余裕,此时人与人之间就显出差异了:有人想继续拼搏,有人想及时行乐。有人还是乐意分享,有人开始计算得失。有人保持平常心,有人用炫耀消费和疏远来划清阶级的区隔。 脱离共患难之后,若进入比有余裕更有余裕的富贵状态,让人有更多的选择;而选择就暴露了人心。患难时期,你以为你和对方都是相似的人,但也许相似的只是患难的处境,而不是彼此对做人做事的想像。嘿,你们的价值观其实没有那么契合。 我们或许也过度美化了共患难这件事。有时是因为没有什么好争的,人们才不争。关系其实本来就脆弱,只是没有机会暴露。一旦有了光,就照见了关系里的暗角。 而共富贵,考验的是关系的耐力,与格局的差异——人们在面对诱惑、资源、社会地位变化时,是否依然能维持彼此的尊重、边界和信任? 命运的转折点上,人性比情感更加真实。啊你可能以为接下来我要讲什么人性很脆弱很贪婪这些东西吗?不不不,人性的真实,并不是一种悲观:人性之难,其实代表的是经验之缺。 身处于匮乏和患难之中,是人类的常态。因而,共患难成为了大多数人习惯的生命经验。于是,大多数的人都缺乏拥有金钱和权力的经验,以及身在其中该如何自处的知识。 共享福,是需要学习的进阶技能:富贵的心理素养,和宽裕状态下的情商。 首先,我们要懂得如何在资源更丰富时分配得体、不炫耀、不贪心、不占便宜且彼此尊重。我们要明白财富、成就会带来权力关系的改变,需要重新校准彼此的位置与心理。 而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学习、演练和见识过建立在富贵状态里的稳定关系。所以,一旦进入那个状态,他们很容易手忙脚乱,对他人产生误解、嫉妒甚至疏远;他们突然不懂得该如何与别人相处了——包括已经“发达”的人,以及还在患难中的人。 或者说,人富贵之后,可能连该怎么和自己相处都不知道吧。 表面风光,内心迷惘。身分变了,内核却空着。赚了钱、晋升了、红了,但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和谁舒服,怎么生活。曾经像是遥不可及的欲望,终于可以一次满足了吗?享受时内疚,满足了又惶恐,可能还空虚。怕被嫉妒、怕显得炫耀,怕失去原来的自己。 是不是该回馈亲友?要不要换朋友圈子?换工作?做慈善?做投资?如果我请客、送礼,是人情?还是义务?一堆问题扑面而来,但你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旧的生活不合脚,新的生活不熟悉。于是我们卡在中间,孤立无援,反而更焦虑了。更尴尬的是,老朋友也未必能理解你此刻的挣扎——因为在他们眼里,你已经“什么都有了”。 你没有太多可以倾诉的人,说多了像是虚伪的炫耀。你拿捏不准谁才是可以信任的人,谁是真心?谁是沾光?谁只是忍耐了我很久? 要在好日子里维持情谊和恩义,克制着不用权力和资源去压迫别人,好困难。请问有人在教吗?不,不是我要学,我想推荐一些人去上课哎。
11月前
12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