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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俊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哥神神秘秘地打开一本大大的图书。 “啊!这个是……”我低呼一声。那是一张忍者的图片,黑衣蒙面,眼神凌厉,还是彩色的。 “二哥,那是什么?”小弟不解地看着我。 “这个是忍者,”我为自己认得忍者而自豪地道。 “什么是忍者?”小弟还是不懂。 “忍者就是不怕痛、很会忍的人,是非常厉害的。你看,他的头上有写着‘忍’这个字,”我抢在大哥前开口。 老哥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忍者可不简单。除了刀枪不入、能忍人所不能忍,还能飞天遁地。”他顿了顿,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后来大家终于发现了忍者的秘密——原来靠的是这个。” 他指着图片右下角的一串奇怪符号。我搔搔头:“这个是什么?” “这是忍者的护身符。”老哥压低声音,“戴上了,就会有神灵附体,拥有忍者一样的能力。” “啊!我明白了,是不是这个?”小弟立刻提起一直挂在颈项的护身符,“妈妈说这是保佑平安的。” 老哥点点头,又翻开第二页,小声道:“这里还写了忍者护身符的做法。” 啊!我们也要! “当然会一人一张,只是……”老哥皱了皱眉头,“还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我与小弟异口同声地问。 老哥面有难色,“护身符必须自己动手画,不能假手于人。小弟你年龄太小,恐怕画不出来。” 小弟急了,“那你们都变成忍者了,我怎么办?” 灵光一闪,我说:“我有办法!我先用铅笔画好,你只要用红笔把线连起来就可以了。” 小弟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笑得很放心。 主意既定,接下来就是准备材料。一张黄纸,可以用颜色纸代替;九支香,家里有现成的;两支红蜡烛,家里也有现成的。我们忙得手忙脚乱,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日落之前完成。 “你们画好了没?太阳就快下山啦!”老哥不耐烦地催着。 “好了好了,”我快手快脚,总算赶在小弟之前完成。 离开我们屋子后方,步行约莫15分钟,有一块空地。我们鬼鬼祟祟地抵达那里。书上说,不可以有外人看见,这一点,我们可是十万分的小心,连邻居的影子都不敢碰上。没有指南针,我们就顺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认定西方。 老哥把红蜡烛插进土里点燃。火光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每人3支香。我们对着西方跪下。 “跟着我念。”老哥低声说。他念得很快,我们跟得很乱。那些词我们根本听不懂,只是照着音念出来,断断续续,像在学一种陌生的语言。 爸爸说会招来鬼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从背后吹来。蜡烛的火苗猛地一跳,几乎要熄灭。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那一刻,我忽然不太敢抬头,仿佛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连老哥也顿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 风又吹了一阵,香灰轻轻飘落。 仪式结束时,我们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我们喜滋滋地看着手中的忍者护身符,仿佛已经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大哥二哥,这个忍者护身符要放哪里?”小弟问。 啊!这一点我们倒没想过。 “这个……”老哥沉吟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书上说,必须好好保管。如果不小心毁了——”他顿了顿。“主人也会遭遇恐怖的下场。” “吓!什么下场?”我心里一紧。 “书上没写。”老哥摇头。 正因为没写,反而更可怕。 小弟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要忍者护身符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赶紧说:“别怕!我们去向爸爸要一个像你那样的护身符套子,把它挂在颈项就好了。”小弟又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放心笑了。 事情很快被爸爸发现了。他看着我们手中的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很严厉,“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种东西乱画、乱拜,如果招来的不是好东西呢?” 我们愣住了。 “万一里面是恶鬼呢?”他说,“还拿香、念咒?谁教你们的?”他伸手:“拿来,全部烧掉。” “不能烧!”老哥急了,“烧了会有恐怖的下场!”我一听,眼眶也开始发热。 小弟低头看着自己的护身符,忽然眼睛一亮,大声说:“我的可以烧!我少画了一条线!”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把符丢进火里。火焰一卷,纸迅速蜷缩、发黑。他却笑得无比轻松。 我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对!不完整的护身符,就不算护身符——既然不算,也就不会有诅咒。我连忙检查自己的那一张。果然,也少了一条线。“太好了!”我几乎要跳起来,“我也画错了!”我也赶紧把它烧掉。火光中,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地。 另一边,老哥却愣住了。他画得太认真,线条一笔不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完整的。他看着我们轻松的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爸爸一把夺过他那张——唯一“完美”的忍者护身符,直接丢进火里。 老哥眼睁睁地看着它烧成灰,几乎要哭出来。 很多年后,我又在书店里看到那本书。书名叫《江湖术士大全》。我翻了几页,忍不住笑了——那不过是些哄人的把戏。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傍晚的风,摇晃的火光,还有我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那种紧张、害怕,却又深信不疑的心情,竟然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原来,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那张符。而是当年,我们真的相信,有些东西,一旦画成了,就会灵验;一旦做错了,就必须付出代价。后来才慢慢明白,人长大以后,仍会相信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只是那些,不再画在黄纸上,也不需要香和蜡烛,却一样让人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毁掉。
2星期前
本人的公公走失了。 他年纪72,光头,相貌狰狞,脸上有条长长的刀疤,长得虎背熊腰,声如钟鸣,脾气暴躁。 如果有人见到他,在确认名字是王小虫之后,务必马上联系本人的父母,以避免无可挽救的憾事。 13岁那年,我上交了这篇让老师吓一跳的寻人启事课业。就在那一年,我萌生了一个模糊却固执的念头,我要写出原创的文章。后来我开始写作,我想更上一层楼。 记得我第一篇文章刊登在《国际时报》的鬼怪版,那年我中二。刊登当天,我反复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都不腻,喜不自胜。说来好笑,我等不到那说好的5块钱稿费,便毅然停笔。 这一停,就是很多年。直到2014年,事业稍稳,我再次提笔,正式开启了写散文的路。 散文这一条路,确实孤独,掌声不多,我却学会自饮清风。它不像篮球,有队友;不像羽球、乒乓,有胜负;更不像田径赛,有明确的终点线。写散文,就像在慢跑,你知道自己在动,却很少有人在路旁为你喝彩。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写、一个人改、一个人等回音。圣人有云:“独学而无友,必孤陋寡闻。”那时我不以为意,总觉得写作本来就是独行。 直到良羽加入写作,日子忽然热闹了起来。 我们讨论别人的文章,拆结构、猜落点,找“记忆钉”,研究一段文字为什么会停住人。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我这才真正明白,庄子与惠子那句“子非鱼”的对话,原来不是辩输赢,而是有人愿意与你一起站在桥上看水。 有一天,良羽忽然说:“修仙有等级,癌症有分期,散文是不是也该分个级别?” 我笑了笑:“那就来个九品四境吧!给写散文的人一点活下去的说法。” 《雪中悍刀行》以破甲程度分品位。散文嘛——用点阅量。于是我们半认真半胡闹地列了出来: 九品:100 —— 写给自己看 八品:200 —— 亲友点开 七品:400 —— 有人愿意停下来念完 六品:800 —— 被转发的小幸运 五品:1600 —— 文字轻轻落进别人的心里 四品:3200 —— 小小爆文 三品:6400 —— 文章在陌生读者间传开 二品:12800 —— 大师 一品:25600 —— 特级大师 一品之上,还有4个境界: 金刚境:10万 指玄境:40万 天象境:160万 陆地神仙:640万 投稿【星云】近11年,我的文章最高到过三品,绝大多数,都在五品以下。 选择留在新手村 这年头,确实没人看长句了。短视频30秒就能讲完的故事,我们却偏要用一页纸慢慢描写。在短视频的江湖里,一个跳舞的女生随便抖两下,就是金刚境;一个做饭小哥炒个鸡蛋,轻松指玄;一个旅游博主拍晚霞,一步登天象;偶尔再来一次命运暴击,直接陆地神仙。 而写散文的人呢?写到心脏发疼,也可能一辈子卡在六品。要破一品,几乎不可能。想靠散文大富大贵?那比修仙飞升还悬。 可奇怪的是,我们还是写得很开心。 对良羽来说,散文只是起点,是练基本功的地方。他说他最终想写书,2026年想进攻“言路”,还邀我一起下山。 我想了想,摇头。我说,我大概会继续留在散文。不是走不出去,而是我知道外面更热闹,却选择留在新手村。 良羽笑我:“你不下山,是要学洪洗象?” 我也笑。或许吧。 但洪洗象是心眼多一窍的天才,虽然每天倒骑青牛无所事事,但小说第81章,他可是一步入天象,这我可学不来。 巅峰那一年,我有18篇散文刊登在【星云】,18篇在《中国报》,4篇在《光华日报》,10篇投篮。时至今日,投稿只剩下【星云】。路确实变窄了,散文仿佛已步入夕阳。 朱自清的〈背影〉之后,散文再难有能出其右的回响。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良羽忽然传来一篇他刚写完的文章,说:“你帮我看看。” 我点开,读完,笑了。 原来夕阳,并不是终点。 只是天色刚好,适合慢慢走,也适合有人陪你在桥上看水。就像当年那篇寻人启事,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文字,也在文字轻轻回应时,看见了自己。
3月前
“巴比,我不想姓蔡了,我想跟妈妈的姓。” 女儿低着头,眼神满是委屈。我追问之下,才知道班上常常有同学揶揄她,说她是菜鸟,说姓蔡很菜,让她心里不舒服。 原来,是小学生的无聊谐音梗。 我笑着安慰她:“姓蔡有什么不好?远一点,有蔡伦,世界造纸第一人;近一点,有蔡依林,天后级歌手;再近一点,有你的小姑马大中文系讲师兼作家;近在眼前的,还有你老爸,耳鼻喉专科医生。” 女儿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根本说服力缺缺啊! 有一说一,我对自己姓蔡可是有着无与伦比的自豪。 “振兴家美传 ,高明常眷佑。” 我乃高字辈,蔡家第二十一代传人。从小,爸爸就教会了我背这蔡氏字辈诗里的这两句。幸好爸爸不古板,没在我的名字里硬塞个“高”字。 高权哪有俊权帅,一笑。 我在西连完成了6年小学,班上姓蔡的特别多。谁敢拿“蔡”开谐音玩笑,那一定是不想活了。当然,姓蔡的可以自嘲,那是特权。老实说,让我扬眉吐气的其实是我的辈分,我是“高”字辈,走路都带风。学校最多的是“明”字辈,见到我得喊一声“叔叔”;遇见“常”字辈,那是我的孙儿辈分,叫我一声叔公都不为过。 父亲曾经提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蔡家有两兄弟,哥哥是风水师,为自己找到了一块好墓地。弟弟的老婆去世的早,哥哥便把墓地让了出去,并立下规矩,要弟弟一脉绝对不可以欺负哥哥的子孙。结果,哥哥到临终也没再找到好的风水之地,之后哥哥一脉三代单传,人丁变得单薄;而弟弟一脉则枝繁叶茂,传承飞快,于是两脉的辈分距离慢慢拉开。我们正是哥哥一脉,辈分常常能“压”人一头。记得中四读古晋中学时,班上有个同学叫蔡建峰,“眷”字辈。他见到我,按家谱得喊我一声“叔公太“,每当我一脸坏笑时,他只能还以尴尬与无奈。 蔡加蛋的奇妙搭配 我告诉女儿,历史上有个叫朱元璋的人,出生清寒,做了皇帝后,怕人笑话自己“没来头”,硬是给自己找了许多“朱氏宗亲”,说是自己的祖先。后来他慢慢明白,一个人的尊严,不需要靠虚假的祖谱,而在于自己能走出的路。所以,姓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自己能成就什么,一个人强大了,就没人敢笑话你了。 看见女儿不出声,我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蔡和菜谐音,其实还有一个优势哦!蔡可以配搭任何姓氏。比如我和你的妈妈,一个蔡,一个蛋(Tan),合起来就是“菜加蛋”;蔡还能配饭 (范)、加肉(朱)、配水果(李或黄梨),几乎什么都能配。我们每天都要吃菜,素食者可以活得很滋润,然而一个人离了菜,则活不下去。”语毕,女儿终于被逗笑了,她笑声呵呵,我也忍不住跟着乐。 那天晚上,我的心里涌起一股热血与冲动,于是找出了蔡家完整的字辈诗: 始基鸟丹山 朝天守彩联 正宗彝纪定 振兴家美传 高明常眷佑 博厚永生全 燕翼诒谋远 缵成奕世贤 我这一代该传下去的,应是 “高明常眷佑,博厚永生全”。不过我家只有一位千金,不管是背“振兴家美传 ,高明常眷佑”,还是 “高明常眷佑,博厚永生全”,其实已经无所谓了。字辈的传承总会停在女儿这一代,但“蔡家”的族史与精神,我会一点一滴地告诉她,就像当年父亲对我所做的一样。 看着熟睡的女儿,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念:“有一天,你会明白,姓蔡其实很好。”毕竟,姓蔡的价值,不只在姓氏里,更在你走出的路上,努力和坚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尊严。
4月前
在大众书局随手翻开一本SPM附加数学(或“高级数学”)参考书,看到里面的题目与解答,忽然觉得似曾相识。那是我曾经熟悉的符号、函数和逻辑推演,但现在的我,看着它们,却仿佛在看一堆甲骨文。我拿出手机,把题目输入ChatGPT,答案立刻出现,连详细的解法过程都一览无遗。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怅然。 想起中学时的自己,为了解开一道数学难题,卧薪尝胆,不眠不休。有些题目,动辄几小时,甚至几天,才能解出。现在有了ChatGPT,摸索的时间可以省下许多,但也衍生出一个更深的问题:补习、学习,甚至“思考”本身,还必要吗? 我认识宋,是在中三那年转校到古晋晋中。第一次叫他“宋”,他愣了好几秒,因为班上没人这样称呼他,大家都习惯叫他的英文名。不知为何,我偏爱他名字最后一个字 ——宋。我们第一次结缘,起自一局象棋。那一盘棋之后,我们成了好友,为日后在数学世界并肩钻研写下了序章。 中四那年,我们分班了。 那一年新增了一个科目,叫“附加数学”(additional mathematics)。它像修仙小说中的“初窥天道”,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数学的博大与艰深。 虽然不同班,但每天放学后,我与宋依旧会在巴士站等巴士。那段时间,我们谈得最多的,是数学与未来。谁不会的数学题,就抄给对方去解。那时的我,立志当工程师,还放出豪言要盖出划时代的建筑物,甚至夸口说,将来要买下整个古晋的店铺。 宋笑着说:“那我们一人一半。” 我当时也笑着点头。那笑声里,有少年特有的笃定与无畏。只是后来才懂,那种“各占一半”的梦想,其实是因为涉世未深,还没被现实打脸。 中四、中五那几年,我对数学的热爱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常常为了一个题目钻到深夜两三点。记得有几次,母亲在楼上喊了好几次“去睡觉”,我才施施然放下了笔。但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立刻浮现一大堆的数字与符号,陪着我入睡。 有一次家里刚好没有汽车,我得步行陪补完习的妹妹回家。我手里拿着雨伞,防被野狗攻击。那晚的街灯昏黄,妹妹想和我说话,我对她说:“先不要讲话,我在想一道数学题。”于是我们静静地走了好一段路,只听得脚步声和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等我终于解开那道题,两公里的路也快走完了,我才转头对她笑,说:“好了,现在可以说话了。” 我们走向不同赛道 SPM考试后,在进入中六前,有一个6个月的空窗期。有人量马路,有人打零工,而我白天沉浸在做中六的数学,晚上则当上了家庭教师,替3个小学生补全科。中六开课前,我已把一半的数学做完了。 进入中六,我与宋依旧没有同班。 那时我们都得选5个科目,我选了生物,他选了“进阶数学”(further mathematics) 。那时的我,发现了只专注数学的一个隐忧,那条路的尽头,会不会是老师或教授?数学固然重要,却像地基,是支撑万物的结构;真正的“建筑”,或许是在物理的世界里。于是,我把重心转向了物理科。物理为主,数学为辅。而我与宋,依然在数学上一起努力着,只是拿了进阶数学的宋,和我已走在不同的赛道上了。 我缓缓地合上手中的附加数学参考书。那份对数学的热情与执著,如今早已褪去,只剩下偶尔翻书时的惆怅。 ChatGPT的出现,让一切答案都变得触手可及,但思考与尝试的过程,却在消失。记得中四念过爱迪生的传记,其中一个情节让我印象深刻。 有记者问爱迪生:“你失败了一千次才发明电灯,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爱迪生回答:“我没有失败一千次,我只是发现了一千种行不通的方法。” 寻找答案的过程不是浪费,找不出答案也不是失败,而是积累经验。那种苦思冥想后的豁然开悟,是任何“即时答案”都取代不了的喜悦。科技让人更高效,却也让思考变得稀薄,世界会因为ChatGPT而出现一大批聪明人,但真正能创新的,恐怕更会是凤毛麟角了。
6月前
37年前,我还是四年级的小学生,走在热闹的吉隆坡街头,和兄弟说着笑。转瞬之间,身边的人群陌生起来,环顾四周,都是不认识的人。我才发现,自己走丢了,那份慌张与无助,至今仍记忆犹新。 2025年9月,我们一行19人来到北京。这是趟祖孙三代之旅,由弟弟带队。弟弟特意安排了故宫行程,即是昔日的紫禁城。站在高大宏伟的午门前,红墙金瓦映入眼帘,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女儿小时爱当公主,去年在韩国的景福宫里流连忘返。这回我笑着对她说:“公主,请回宫啦!” 宫殿重重,保和殿是殿前考试,皇帝钦点状元的地方。慈宁宫与后面的大佛堂,则常出现在后宫剧里,我仿佛听见皇后对宠妃冷声说,“禁足大佛堂,罚抄佛经100篇!”我们经过养心殿,穿过军机处与御花园,我想起家里珍藏的全套二月河帝王系列,似乎在提醒我,该重读了。 紫禁城太大,女儿说她不喜欢,会迷路。五年级的侄女晴果然在养心殿外脱队,幸好有手机,很快找回。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年少走失的自己。 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们到了慕田峪长城。 父母已经年逾70,拄着拐杖,走到十八敌楼处歇脚,背影让我心中酸涩。 笑声在古老城墙间回荡 弟弟逗晴:“不到长城非好汉,你要做好汉吗?” 晴摇头:“我不要做好汉,我要做汉奸。”童言无忌,引得全场大笑。正笑着,一个洋人从旁经过,晴指着说:“好帅!”紧接着冒出一句:“我要见色起义!”笑声顿时在古老的城墙间回荡。 夜游司马台,得知这是杨家将曾经守卫的地方,心中顿时肃然。我把记得的零散故事讲给女儿听,她听得安静。那是悲壮的忠义,属于历史的悲歌。 离开古北水镇时,一辆摆渡车坐不下19人,我们只好分批。水镇出口的候车处,我随口说:“工作人员会不会以为我们在等车?”晴立刻接话:“我们不要车,我们不要车,我们要饭!”我们是要饭的?笑声顿时炸开。晴的机灵,有说相声或者脱口秀的潜质。笑声散去,夜色渐深,那一刻,我忽然有种熟悉的心慌,像是要告别什么,又似曾相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37年前,旅游结束后,我们兄弟妹4人带着无限的喜悦与幸福,与父母一同回到砂拉越的西连小镇;那是单纯而灿烂的回忆。如今三代同游即将画上句点,我的心中却升起丝丝不舍与惆怅。父母与兄弟将回东马古晋,我与妹妹则留在吉隆坡。 南中国海的距离,虽说不远,但俗事纷扰,却总把我们的相聚拉得遥远。记忆忽然又把我拉回到37年前,那次走失,我不敢问路,靠着白天走过的几家小店的记忆,我小心翼翼地找回旅店。当旅店的自动门缓缓打开,见到亲人熟悉的脸孔时,眼泪忍不住落下。
6月前
女儿临睡前,我问女儿,“一个人被雨淋湿了,要用什么词来形容?” 女儿毫不犹豫答道:“落汤鸡。” 我接着问:“一只鸡被雨水打湿了呢?” “落汤鸡。” “那一只狗呢?” “落汤鸡。” “一头牛,一匹马呢?” 女儿想了想,依然坚定道:“落汤鸡。” 原来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淋湿了,就都会变成“鸡”啊!夜晚的窗外,雨声敲打着窗台,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在湿润的玻璃上,闪烁如小水珠,让我仿佛看见每个小生命都在跳跃,像极了女儿口中那群落汤鸡。 好友良羽,前阵子突然发来一篇文章,说要投稿【星云】。认识他十几年,每当有灵感,他总会找我帮忙动笔。但近几年我忙于家庭与工作,写散文渐渐被搁置一旁,他只好亲自上阵。 读了他的稿件,文章有内涵、有深度,却少了点温度,读起来有些生硬,我联想到我念硕士时写的课堂笔记。很快,他便收到了退稿信。 有些技巧,需要点破,好比学习,需要会抓重点。犹记得10年前,我妹妹曾说过,【星云】的文章核心,在于三个字:真、善、美。最好从自己的人生感悟出发,需要先能感动自己,才有力量感动别人。 良羽却不以为然,坚持文章要以警戒世人、讨论人性为目的,自认曲高和寡。即使屡投屡退,他依然越挫越勇,坚持为人类进步而写作。 “我要写10篇!” 我笑他精神可嘉,却感叹每个赛场都有自己的规则,若拿打羽球的方式去打乒乓,终究行不通。 感受到良羽写作的热忱,那段时间,我写下了〈本宫与朕的睡前时光〉。 他读后疑惑地问:“咦!你的文章怎么没有道德教育?不过……倒挺好看的。” 我笑说:“我写文章的目的是为了记录生活,能给读者带来欢乐和会心一笑,就够了。” 我慢慢看到了他文章的改变,字句不再冷峻,多了些温润的笑意。 真善美,是写作的归途 9月2日那天,我和良羽同时收到了【星云】的回信,两人的稿件都被采纳了。双喜临门,皆大欢喜。 想起那晚女儿笃定地说,不管人还是动物,只要淋湿了,都会变成落汤鸡。此刻我才懂,写作不也是如此吗?无论起初是论说的锋利,还是趣事的轻盈,一旦经过【星云】的雨水洗涤,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方向——走向真善美。那天良羽对我说,所谓落汤鸡,我才是真正的鸡,而他是“猪”变“鸡”。我也笑了,良羽生肖属鸡,我属马,其实真要说起来,我才是“马”变“鸡”,与他一同在雨中起舞。 (编按:纯粹的真、善、美主题,【星云】反而不会采用哈,被退的稿子也多半是这种内容。原因无他——大家都知道的道理,何必再讲?若是仍然想讲,那就得在讲述的方法,或是哪个独特的角落里下功夫。/ 编辑:靖芬)
8月前
突然惊醒,乖乖不得了,女儿要迟到了!昨夜太忙凌晨两点才睡下,身负叫醒女儿重任的我,这下可真要GG了!慌忙拿起手机一看,咦,才凌晨4点半?!我的心从地狱回到天堂,原来只需要几秒钟。 同一天的晚上,我随口问女儿:“如果大家都睡迟了,该怎么办?” 女儿一本正经说:“不可以去学校,会被记名。记名三次被警告,被警告三次就会被开除学籍。” “那么儿戏?这摆明欺负好学之人。那要是干脆不去呢?” “如果不去,就没有惩罚。” 天理何在?只是,这可能是真的。 我告诉女儿,爸爸也曾经迟到过。那年我中三,就读于老越政府中学。同一年,新校长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对学生严格到了恨铁不成钢的地步。记得第二次月考前,校长说分数跌破5分的学生,家长需要来学校喝茶。那一刻,我的脸都吓白了。 朋友说,校长看见地上有垃圾会自己弯腰捡起。接着他说,学校这回真是赚到了,一次请来了校长和校工。但我心里却明白,一个对别人有要求,对自己也同样严格的校长,终将让学校变强。 迟到也要去上学 我们家只有一辆红色的Mazda。犹记得那是个晴朗的星期一早上,那辆车闹上了脾气,怎么都发动不了。父亲带着我与哥哥,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去爸爸工作的医院,幸好开救护车的叔叔热心相助,答应驾车送我们去学校。司机技术没问题,但我们还是迟到了。哥哥是巡查员,归队后就隐身于大我之中;而身为小我的我,在偌大的周会典上,我被领去后排与其他迟到的同学一起罚站。故事还没完,接着我还被罚放学后回学校捡垃圾一个星期。 捡垃圾的那几天,我常常想,如果那天干脆不去上学,是否就不会有后来的惩罚?如果当时是坐救护车去学校,而不是普通车,又会不会被网开一面呢? 多年以后,2007年圣诞节前夕,我在医院遇见了校长。他已退休,带着团队来分发圣诞节礼物给病人。而我,已是医院的院长。我笑着和校长寒暄几句,笑谈中学时留下的轨迹。 如果时光倒流,生命给我多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肯定仍会做出那天“迟到也要去上学”的决定。至于校长呢?若时光回转,他是否会改变当年的铁面无私放我一马?我想,多半不会。不过,人生总要有一些这样的插曲,才能点缀我们的青春,也让生命更显丰盛与温柔。
8月前
打从女儿出世以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利用陪睡的时间和女儿聊天。那是一天辛苦工作后,最放松的时光。时间来到了女儿3岁时,她的词汇终于积攒到了我可以讲故事的程度,这一天我真的等了太久了。 我喜欢讲故事。 “有一只猫掉进水沟,变成一条鱼,鱼游到大海,变成海龟,海龟爬上了岸,变成了小狗……” “小明养了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小狗的名字叫小猫,小猫的名字叫小狗。有一天它们看见一根骨头,是小猫还是小狗会去吃那根骨头?” 从最初的胡编乱造故事,到把记忆里所有的童话、神话捞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连自己的陈年往事都被我翻个底朝天。女儿7岁了,我开始讲《狂神》、《驭鲛记》、《北京折叠》、《凡人修仙转》、《斗罗大陆》、《三体》……白天念小说,晚上就凭记忆吐出来。由于自己的懒散,只顾着情节推进,从不花心思在修饰上,最明显就是,每个句子几乎都靠一个“然后”连接。日积月累,女儿也成了“然后”达人。 “我到了补习班,然后吃午餐,然后上课,然后和朋友玩,然后回家。” 内容没错,顺序没错,但硬是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于是我告诉女儿,“然后”后面可以加“再然后”或“之后”,也可以用“接着”“紧接着”,或者用“突然”“忽然”等连接词。慢慢的,她的句子也丰富了起来。 陪睡是女儿一生的温暖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我对已经上三年级的女儿发起挑战,“来,说几个可以代替‘我’的字。” 其实我心中也没多少底,胸中墨水也只有两滴,能想到的不过是“吾”和“俺”。我并不期待女儿能答上来,只当是一个教学的契机。 女儿认真地思考,突然爆出一句“本宫”! 我的妈啊!本宫也是“我”的意思是没有错,但这画风……好奇怪啊!紧接着,女儿又抛出朕、本王、老夫。嗯!女儿的格局,一下子大了起来。 后来我才发现,这些陪睡的时光,不只是为了哄女儿入睡。彼此间的对话,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我和女儿的心悄悄缝在一起。也许等她长大了,早已不需要我陪睡,但我希望,她还能记得那些琐事、那些笑声,在那小小的睡房里,我们并排躺着的温暖。
9月前
11月前
1年前
1年前
女儿说她班上有一位男同学已经有了女朋友,我内心一震,这还只是二年级,现在的小瓜都那么早熟吗?问女儿是否有了心上人,女儿说无聊,班上没有一个帅的,而且小学生不可以谈恋爱。我松了一口气,还好女儿不是恋爱脑。紧接着,女儿问要几岁才可以谈恋爱,我的妈啊!我的心又悬了起来,这真的好像在玩过山车。 2006年,我还是林梦医院的小医生,那是一个有100张病床的小医院,我负责男病房,每天巡房后要赶去外诊部继续看病人。外诊部有两位中年护士帮忙医生,我们叫她们kakak(姐姐),其中一位叫容姐姐。由于病人很多,容姐姐会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在外诊部的小厨房准备午餐给大家。有一次容姐姐对着手机破口大骂,原因是有位男生向其16岁的女儿表白。容姐姐可火了,要女儿说出男生的名字,她要打电话教训那个不长进的男孩。绝对冰点的时刻,和我同龄的安医生要容姐姐冷静下来,然后思考一个问题:大家在中学时都会对异性产生好感,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几岁开始对异性有好感的呢?其实在小学已能看出端倪,异性相吸是写在生物基因上的密码。小学时只要一对男女多讲了几句话,不久后就会传出谁爱上谁,谁又喜欢谁,搞到本来可以变成好朋友的一对,也要刻意保持距离。小学还有一句流行语,我不和你做朋友了,同桌的会在桌上划线,谁也不可以越界,然后过几天又莫名的冰释前嫌;也许是坐得近了,搞个一年的冷战毕竟太考决心了。这种反反复复的关系,好像山溪之水,谁当真就输了。 1997年,高中一。古晋只有3所中学有高中理科班,圣多马中学听起来就是传教士创办的学校,附近中学的学生都云集到了圣多马中学。那么多学校当中,独独没有圣多马中学自家的学生进入高一,他们都被保送到了大学先修班。和我来自同一所中学,亦是同一班的只有小乾,他是我们班上公认最帅的班草。那时有一首流行曲叫〈中学生不适合谈恋爱〉,如果我没记错,结尾好像否定了中学谈恋爱。那一年,我看着小乾堕入爱河,他的脸上不时会发出无缘无故的笑容。当小乾被家长强迫挥剑斩情丝,化学科他都会趴在桌上睡觉,叫他起身就会看到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个星期后他不顾一切和女方复合,让人津津乐道。一切都还可以,虽然他的成绩再也没有往日的辉煌,但最后也成功考上了工程系。 几岁才可以谈恋爱? 春哥,是我大学的同学加室友,他有着一颗恨嫁的心。学校图书馆,是他口中的大海洋,他自称渔夫,但不带网,他只有一把钓竿。春哥爱上了海豚,只是这个渔夫只敢远远看着海豚,直到有一天,他看着海豚被鲨鱼吃掉了。伤心没多久,春哥又被海洋中的其他异性所深深吸引,这回命名“小鱼儿”,这次他采取了主动。记得春哥和我说过一句话,初恋,十之八九都是告吹的,他要谈一场轰轰烈烈注定失败的爱情。他口中的轰轰烈烈最后并没有发生,因为小鱼儿又被鲨鱼吃掉了。 我反问女儿觉得几岁才可以谈恋爱,她小小的脑袋晃了晃,给出了一个号码:13岁。我说好吧,等有心上人时务必要告诉我。我心想到了那一天,我会好好思考,对一场注定失败的恋爱,该做出怎样的回应。
2年前
2年前
一个中国女子耳朵不舒服,我用耳内窥镜检查病人外耳,大大的屏幕显示出类似棉花的物体,还有零星的黑点。 “是霉菌,”我告诉病人。 病人脸色瞬间大变,气急败坏地怒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是霉菌!” 我心中纳罕,为什么不可以是霉菌? “霉菌在耳道是很平常的,可以医好的,不用那么紧张,”我解释道。 病人显然更气愤了,“霉菌是性病,我的耳朵怎么可能会有性病?” 轮到我愣住了,难道是我用错词摆乌龙了?于是在谷歌翻译写下“otomycosis”,华语翻译显示为“真菌”。病人释怀了,抛下一句“真菌就真菌,说什么霉菌”。 真金不怕洪炉火 我的华语词汇果然还是不行啊! 心情有些低落,我把这段遭遇告诉好友良羽,他笑了:“霉菌没有错,我之前写过霉菌的文章,这个词肯定是对的。” 搞了半天,是病人把霉菌当梅菌了吧!果然良羽还是可靠的,他有做功课。 我突然联想起两件曾经发生的事件。第一件事,不久前我发现女儿把电视机说成电视集,我说是机不是集,她说电视集怎么可以叫电视鸡,电视集不是鸡! 第二件事发生在20年前,我和香蕉人朋友的爸爸的对话。我问为何不教孩子华语,他回说大马的华语太烂了,有次他去中国,才发现中国人称水果为果子,让他对自己的华语水平深受打击,从此放弃了说华语。 是自己想太多了吧,因为对方是中国人,让我们下意识自我矮化了自己的华语。 霉菌是对的吗?是对的。 电视集是对的吗?是错的。 水果是对的吗?是对的。 果子是对的吗?是对的。 一切事情其实就那么简单,炼成真金就不用再怕洪炉火了。 一个星期后,那位病人复诊时,我故意重提霉菌这词,当她脸露不悦抗议我用错词时,我在谷歌搜索指给她看,霉菌是真菌的一种,事情终于圆满结束。
4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