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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园

2026年5月6日至7日,一连两天的“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于霹雳太平华联中学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210位华文老师齐聚这座美丽的雨城。那两天,太平的雨水如时而至,绵密而潮湿。 这项活动不仅为华文老师搭建了一个课文演绎与教学实践的平台,更尝试让文学回到它所发生与生长的土地。通过深入地方、走进现场,重新梳理太平的历史脉络与文化记忆,使与会者如临其境,重返当年的文学场域,在真实的空间与氛围中再次理解作品背后的时代处境与地方经验。 年逾八旬的王润华与淡莹亲临现场,分享分别收录于华文课本中的作品,以自身的创作经验与生命记忆解读课文。新纪元大学学院东南亚学系主任白伟权则以“拉律战争”为题,带领老师们回望太平的大时代历史。至于我,则分享“她们的霹雳岁月——重探翠园和谢冰莹的文学场域”,企图探索马华作家和旅马作家相遇时所带来的时代回响。 1950年代的霹雳岁月离我们并不遥远。1951年1月正式受聘霹雳女子中学后,翠园便将自身投入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建设之中。出任校长后,她与董事部携手筹建新校舍,在华校普遍依赖筹款与募捐的年代,亲自参与策划并推动各项筹募工作。 与此同时,学校受教育部委托开设四届华文高级师范班(高师班),翠园亦亲自担任华文导师,在校政与教学之间兼负重任。她同时积极向教育部争取复办高中,希望为霹雳华文教育开拓更完整的升学体系。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霹雳女中还延揽多位毕业自南洋大学的师资,包括由她恩师佘雪漫介绍来担任华文主任的祁怀美、数学老师杨善秋、数理老师欧阳维一,以及多位同样毕业于南洋大学的霹雳女中校友。至此,翠园在校政管理、师资引进与硬体发展的多重推动下,为当年霹雳华文教育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翠园《晚晴幽草》) 在“太平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会上,我放了一张由AI生成的照片——翠园与民国时期女兵作家谢冰莹相遇于太平湖畔,让这一代的我们想像重返昔日的文学现场。1958年初,年约52岁的谢冰莹来到太平华联中学任教。时任校长姚文训特意邀请与谢冰莹同为湖南人、同样热爱写作的翠园前来为她洗尘。异乡遇故知,两位热爱文学的女作家很快便一见如故。 谢冰莹的丈夫贾伊箴比她更早一年到华联中学任教,并担任教务主任,他们唯一的小女儿也一同带在身边,丈夫每逢周末还会驱车送她到槟城跟随名师学琴。 谢冰莹虽然人在太平三年有余,但那几年间,她却勤于走出校园四处讲学。1958年8月11至20日,她前往吉隆坡尊孔中学,为雪州华文高师同学会主讲“阅读与写作”,由当时高师同学会领袖陆庭瑜老师主持;1959年4月19日,她又随太平华联中学学生旅行团前往马六甲作专题演讲,题为“怎样读小说”,出席者多达千人,场面异常热闹。这场讲座则由当时马华公会义务秘书兼青年团署理团长沈慕羽主持。 翠园多次前往太平探访谢冰莹,二人也因此建立了深厚而真挚的友情。后来谢冰莹返台,之后又随女儿移居美国,两人渐渐失去联系。直到翠园退休后赴美旅行,从当地报章得知谢冰莹因在船上跌断右腿而退休,彼时已入住高级老人寓所,只是旅途中始终未能联系上对方。未料旅行归来的第二年,翠园竟收到谢冰莹自美国捎来的消息,提及自己当年在马来亚短居三年零一个月,其间走过无数地方,如今想起,始终念念不忘。 太平湖畔,想来曾留下翠园与谢冰莹并肩散步的身影。那一天,两百多位华文老师齐聚太平,重新探索这座城市的文学轨迹,两位写作人原来都曾在这座雨城相识相知。我其实还想说,太平华联中学是热心华文教育的南洋大学校友林顺忠的母校,而马华小说家黎紫书则来自霹雳女子中学。 他们,都在此地孕育成才。 相关文章: 【花样年华】伍燕翎/翠园“云雁南飞”的自传体杂文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霹雳女中掌校的马华作家翠园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李天葆驶向吉隆坡的慢船
3星期前
人过中年,阅读口味已有转变,更重文章是否言之有物,那些伤春悲秋的抒情,也已远去。因而翻读翠园小开本印行的杂文,连读数夜,兴致盎然。若论马华文坛杂文造诣,敢言翠园居次,恐无人敢认第一。 杂文短小而锋利,重在表达思想,是最贴近社会现实的一种文类。马华文学史家方修的杂文,素为人所称誉;但若论文体之成熟,或可说至20世纪90年代,方在翠园笔下臻于圆熟。 翠园自霹雳女中卸下校长重担后,怡然栖居“掬翠园”,专注写作。晚年的她,历经少年战乱、异国婚恋、辗转迁徙与更易国籍,又投身杏坛,浸润于琴棋书画与作家协会事务;一生丰盈的阅历,淬炼为下笔的巨大能量——篇篇杂文,字字珠玑,凝练有力。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她对世事的观照、对人情关系的体认,以及对马华文坛几番人事的书写。 1950年6月,翠园随持马来亚籍的丈夫自香港乘意大利邮船南下新加坡,再转机抵达怡保,自此落脚这座有“世界锡都”之称的山城,展开她的在地岁月。时年将近而立的她,早已历经日军侵华、国共分裂与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涯,少年记忆尽是兵荒马乱。她生于长沙,父亲却在国难之际,仍坚持这女儿的求学之路——7岁起设家塾启蒙,11岁入长沙孔庙的城南小学;卢沟桥事变后,再送往南岳衡山方广寺续读,辗转流离中从未废书,直到1946年考入广州文法学院,完成大学教育。 读自传体散文《晚晴幽草》,翠园忆及少时离家,自湘潭乘小蓬船溯流而上,赴蓝田求学。船夫双桨往复,起居饮食乃至排泄皆在舟中,苦中作乐,抗日歌声时起,三日三夜,方抵蓝田镇明宪女子中学报到。虽在颠沛中辗转求学,她却从容铺写湘江之美:峭壁倒影入水,游鱼浮沉其间;奇峰峻岭相接,绝壁飞瀑直下,白鹭与烟霭,同样动人。读至此,不觉想起沈从文笔下的边城美景,翠翠与傩送对唱山歌,苗族的民俗与风情,恍然走入她的书页。她写到,月明之夜,宿舍对面高岗传来男声清唱,隔溪有女生相和;四野浸在月光里,美得叫人痴醉。 那些十五六岁的年岁,在她的书里,即便晚年回望,仍然清明。1949年,国共正式分裂,中共军队逼近广州,局势动荡,大学停课。恩师遂为翠园安排赴港,元朗可找熟人接应,不料在关卡受阻,为她解围者,正是后来与她结为连理的梁森元——马来西亚知名锡矿家。 他俩在香港完成了婚礼,遂乘坐邮轮南渡。翠园记述四日航程中的餐饮、娱乐与甲板观景之乐,近似今日的豪华邮轮之旅。然而,她却自喻为“云雁南飞”,从此展开离乡背井的人生旅程。“在我这个初踏上南洋岛国的远客来看,当年的新加坡和与香港没有两样,港口也挂着英国国旗,街上行人却没有香港人讲究衣着,男人多半着夏威夷衫和长裤或短裤,脚下不是着一对凉鞋即拖鞋。女性除了学生及政府人员以及教师着衣裙外,其他家庭主妇多着唐装,宽大的裤脚配上一件短而窄的上衣,脚下也是一对拖鞋或木屐。”这是翠园首次踏足新邦,他乡渐成家乡,南洋亦由此成为其久居之地。 翌日,翠园随夫婿乘坐私人飞机,抵达怡保一户知名锡矿世家,拜见公婆。梁森元之父梁典,为上世纪怡保广为人知的锡矿业大亨。梁典——广东梅县人,跟太太说的是客家话,初到为新客的翠园一时难以听懂。公婆住在燊南街33号的大楼房,翠园婚后亦暂居大街上嘉盛栈锡米店楼上。梁典经过半世打拼,当时在怡保已是富甲一方,此时的锡矿生意已交由两个儿子经营。森元自此早出晚归,留下翠园独自面对怡保的烈日炎炎。 梁典是霹雳嘉应会馆会长(1946-1949),会馆属下有一所已开办40年的明德小学。不到两个月,翠园已在楼上闲不住,要求到校执教,成为该校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教师。 相关文章: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霹雳女中掌校的马华作家翠园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李天葆驶向吉隆坡的慢船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都门梦忆李天葆
2月前
若说谢冰莹之于太平华联中学,那么霹雳女子中学,则应当属于翠园。 翠园,原名彭士驎,1922年生于湖南长沙——那片人文荟萃之地,岳麓书院亦在此间。1946年,她考入广州文法学院新闻系,后转入中文系深造。当时文学院院长为顾颉刚,师资尚有潘重规、佘雪曼等名家,都是她的老师。这段求学经历奠下扎实文学基础,也影响了她日后对诗词书画与中华文化的热爱与投入。 翠园于1950年代初南来,定居怡保。初抵当地,她亟欲寻得一份教职,便直接走进学校求职。据她回忆,当时怡保育才中学与霹雳女子中学同属一个董事会,她于是先到育才拜见校长蔡任平。蔡校长是广东梅县人,日本明治大学医学系肄业,战前已南来育才任教,其后执掌校务34年,是育才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校长。蔡校长见过翠园后,指示她再去拜访霹雳女校的林玮校长。 当时林玮兼管霹雳女子中学与女子小学两校。翠园后来回忆:“女小的校舍是借用大伯公庙旁的空屋,办公室设在庙前的戏台上,简陋非常。”(《校里乾坤》)战后各地华校正处复建,办学条件艰苦可想而知。翠园抵埗不久,即投入华校建设。1951年1月,她正式收到聘书,聘期至同年12月。不久林玮辞职回中国,教务主任姚奋南暂代校务。1954年,教育部督学团到校视察,锺敏璋督学建议女中应由女性出任校长,翠园即彭士驎校长,正式接任霹雳女子中学,直至1978年退休,掌校前后28年。 我对彭士驎校长的认识,源于她以笔名“翠园”写下的一本本散文随笔。早在退休前,她已规划写作方向。此后二十余年,她持续在报章开设专栏,笔耕不辍。那些不过千言的短章,看似清淡从容,却沉淀着岁月累积的人生经验与思想灵光。 翠园共出版了8本散文集,包括《夜窗闲话》(1975)、《书灯絮语》(1987)、《缘在山中》(1991)、《校里乾坤》(1993)、《珍藏偶记》(1995)、《徘徊画廊》(1997)、《翠园小品文》(1997)以及《晚晴幽草》(2005)。后期几本由她儿子梁欐祥协助编辑出版,采用小开本,篇幅简短,翻阅轻便。书中多为千字随笔,却层层展开她一生行旅与心境:从湖南童年记忆,抗战岁月,到广州、香港,再至马来亚定居,以及她半生的教学生涯。 此外,她执掌霹雳女子中学28年,对华文教育的观察与思考,亦时时见诸笔端。翠园亦与友人创立“扶风诗社”(注册未获批准,后易名“山城”),并参与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霹雳联委会、马来西亚书艺协会、霹雳文艺研究会、怡保山城诗社、嘉应会馆妇女组等多个文艺团体。教育、写作、绘画、园艺、诗词、书法,无一不倾注心力,悉心经营。或许正因如此,她的散文小品总流露出一位女性知识分子的识见与修养,尤其是她对日常事物的真实感受与独到主张,弥足珍贵。放眼今日马华文坛,已很少再见这种知性与感性兼具的文字。翠园的散文随笔,读来历久弥新。 一个随夫南迁的女性,能够在异乡站稳岗位,自需过人的坚韧与耐力。谈及当年南渡,翠园曾回忆,她乘意大利邮轮先抵新加坡,再辗转来到怡保。1954年,她接任校长时,年仅31岁,几乎没有任何校务管理经验。初到之时,她既不谙马来语,也不熟悉英语,却必须周旋教育局与董事会,处理校务往来,逐渐应对自如。霹雳女子中学在她任内经历改制、迁校、新校舍兴建,教学设备逐步完善,学校规模日渐扩大。 翠园一生与文坛友人往来密切,情谊深厚。从多部散文集可见,为她作序者包括香港作家东瑞、黄润岳、永乐多斯,以及继程法师、陈郁菲校长等人。晚年的自传性散文《晚晴幽草》尤为动人,书中收入两位儿子、媳妇与孙子的纪念文字,情真意切。孙子自幼向她请益书法,深受熏陶,也写得一手好字。 后来在怡保培南独立中学掌校35年的陈郁菲校长,1952年仍是霹雳女子中学15岁学生。她忆及翠园初入课堂:微烫短发,黑丝眼镜,一袭旗袍,带着湖南口音,举止极端雅。学生们当面称她“彭先生”,私下则唤作“南岛李丽华”。 永乐多斯亦提到,其家族三代人与翠园情谊深厚。她生产时,翠园特地从怡保赶往医院探访,并称她“宽容谦和,不断进取,勇敢温柔兼备,做一个自己快乐,也为他人带来快乐的女性”。 相关文章: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李天葆驶向吉隆坡的慢船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都门梦忆李天葆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住进郁达夫书房的李晓音
3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