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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浆

3月前
林金城先生曾说,印度食物比华人食物更有内涵。依他的观察,印度食品千变万化,从文化背景到饮食风俗,都精彩得令人眼花缭乱。光是“面包类”就已数之不尽:chapatti、dosai、roti tissue、putu mayam……这名目,念起来就像舌尖上的一场旅行,自带异域的香气与温度。 林氏的感受直观真切,只是“华人食物”四字,范围未免太广。他所见的,大约多是南洋华埠街巷间飘荡的闽粤炊烟——黄面、粿条、板面、老鼠粉固然精彩,终究只是中华食事的一隅。若将目光掠过南岭,一路向北,抵达那片被麦浪覆盖的广袤土地,景象便大不相同。在中原、华北、西北,面食何止百种,其历史之深、体系之全、手艺之繁,全然不逊于他方。要说中印两地在饮食上有什么共通点,“米面南北之分”大概是一个重要线索。印度南方以大米为主,北方以小麦为主;中国亦然,并演化出各自的风俗、技法与味觉谱系。中国有些面(米)食与印度不谋而合,甚至相似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两种古老文明在对待大米与小麦时,心有灵犀地写下了相互对应的注脚。这确是一桩值得专文探讨的趣事。 谈印度米食,常会提到Appam。它是南印度和斯里兰卡非常普遍的早点,做法也不复杂:白米浸软,与少许熟饭同磨,加上椰浆,利用大米自然发酵一晚,第二天早上倒入一种锅底微凸的黑色小圆锅,手腕轻转,米浆便均匀流开,形成中间厚软、边缘薄脆的圆饼。加盖焖烙片刻,成品边缘酥脆如精致的蕾丝,中心则柔软如糕,口感层次分明,椰香飘逸;模样看着像一朵云彩栖息在焦香的小碗里,十分可爱。 相传Appam起源于喀拉拉邦沿海渔村,通常作为早餐,也常出现在节庆与家常餐桌。地道的吃法,是配上一碗用椰奶炖煮的蔬菜或鸡肉咖哩,那米饼的微酸与清甜,正好中和咖哩的浓醇,质朴中见出精巧的平衡。 Appam随着南印度移民的足迹,漂洋过海来到马来西亚,在槟城的街巷里生了根,也换了容颜。林金城先生曾专文写过〈槟城车水路娘惹 Apom〉,说它已演化成更薄更脆的甜点模样:面糊里调入了椰浆与蛋液,烙好后对折成半月形。传统Appam外薄内厚,如今流行的版本追求通体薄脆,因此摊糊时会把锅子不断轻轻倾转,让米浆平均而薄薄地附在锅壁上。成品酥脆香甜,一口咬下,碎屑落满地,正是它好吃的地方,成为了早市与夜市里华人小贩手中常见的风景。名字也从Appam转音为Apom,甚至有了“Apom Manis”的昵称。一种食物离了故土,便像种子随风飘散,落到新的土壤里,自会依着当地的水土与口味,长出新的枝叶来。 同源异味的果实 说来奇妙,Appam这样的食物,在千里之外的中国也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亲戚——武汉米粑。 “米粑”一名在中国各地有着不同做法与模样。在江城武汉,本地人亲切地把本地米粑唤作的“米粑粑”或“对粑”,是一份承载着晨光与城市记忆的老早点。关于它的由来,汉阳一地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相传,从前天上有位勤劳善良的仙女,她做的米粑神仙们都喜欢吃。仙女想将这手艺传给人间,在姐姐的帮助下,担着磨盘、铁锅、大米下凡了。临行前,姐姐叮嘱她定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内赶回天庭。仙女挑着担子来到汉阳汤山脚下的龙阳湖畔,取湖水将大米磨成又白又细的米浆,用米酒发酵,然后架起平锅,用汤山松果球作燃料,将米浆一瓢摊在平锅里烤,香味飘出十里之外。乡亲们闻着香味寻到仙女锅前,吃着外脆内松的米粑,学着做米粑的方法。 49天过去了,人们极力挽留仙女,仙女也不愿回天庭。玉皇大帝知道仙女私自下凡不归,命天神押仙女回天庭问罪。刹那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仙女挑起担子向北跑,天神在后面紧追不舍。跑到不远处,仙女绊了一跤,再也跑不动了,化作仙女山。人们感念仙女传授做米面粑粑的手艺,在仙女山上盖了一座仙女庙。 这传说为武汉的米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乡土辉光。如神话描述的,武汉米粑是将大米磨浆后,掺入醪糟(酒酿),静置发酵,生出清甜气息与细密气孔。烹饪用平底锅,小火慢烙,待底面形成金黄焦壳,便淋入少许清水,蒸汽骤起,迅速盖盖焖熟。米粑往往是两片相连地烙制,所以又叫“对粑”,跟Appam口感一样,它的外壳薄而焦香微脆,内里鼓起且洁白暄软,蓬松的小饼里饱含着淡淡的、迷人的酒酿甜香。武汉人吃米粑,常配豆腐脑、热干面,或者就着一杯热豆浆。 武汉米粑从原料的选取(米浆)、发酵的智慧(Appam用熟饭,米粑则直接加酒酿),到对圆满可爱的形态偏爱和外脆内软口感层次的追求,皆与南印度的Appam的核心技艺如出一辙。传说中的仙女若真有灵,或许也会讶异:她在龙阳湖畔生起的这缕炊烟,竟在遥远的印度洋沿岸,有着另一簇几乎同源的灶火。Appam在印度洋的暖风中沾染了椰香与微酸,米粑则在长江的雾气里浸润出酒酿的甘醇。两者谁影响了谁,其间是否有过模糊的启发与交流?还是人间巧艺,本就有共通的心法?历史的足迹隐微难测,但这“不谋而合”本身,已足够引人遐思。或许,在漫长的文明流动中,某种关于“发酵米饼”的智慧灵光,曾如风中的种子,飘散在不同沃土,依照本地的阳光、雨水与人情,生长出同源而异味的果实。 食物的旅程,或许比人的脚步更远,比文字的记载更早。它们默不作声,却以最直白的滋味,记录着人群的迁徙、口味的交融与智慧的共鸣。Appam在马来西亚常以发音译作“阿榜”,若依中国点心的命名习惯,因其独具椰香,或可意译为“椰粑”“米椰粑”,更一目了然。不过这名称的异同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品尝着Appam那轻脆与柔软相间的椰米气息;在槟城的夜色里咬下一片Apom Manis的淡甜薄香;或在武汉晨光里捧起一对米粑,闻到它微带酒酿气的暖软时,也许能感到,这平凡滋味里,牵连着一段跨越印度洋与长江的、关于人间烟火的无言对话。这对话里没有高低,只有差异与巧合织就的、一幅宽广而有趣味的味觉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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