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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作协

每家每户前有个木板打造的大庭院,烈日当空下,橙色的虾米曲着身子,就地侧卧。虾米鲜味争先恐后穿过脆皮的外壳,为成功漂浮在空中而雀跃。雀跃地飘进每户以海为生的人家,在淋漓汗滴间兑换成一叠叠的纸钞银币,化成一桌桌的柴米油盐。 这是与海共舞的渔村——五条港。从前,从捕虾到晒虾米,这是全家老小一生的作业。如今,这是雇来的外籍劳工的生计。 漫步在岛上,每一条主要通行的走道将人们高高架起,不让人们的双脚沾到下方的泥巴,通道两旁都安上了栏杆。听说是许多年前,一位9岁小孩,在走道上骑脚车。也许是一时分心,也许是方向盘来不及在速度与冲力前作出反应,被惊吓的刹车器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连人带车摔落在绵密的烂泥中。泥潭孕育了许多生命,也包容了一切肮脏与罪恶。它用尽全力用最温柔的姿势怀抱男孩,却无法阻挡破铜烂铁的险恶,源源的红浆顺着脑袋流入泥浆。从此,政府安上栏杆。一个令人惋惜的亡魂,换来了居民世世代代的守护。 放眼望去,行驶在海上的,是载满游客的船只,正前往红蟹滩。一旁是渔村,另一旁巍然屹立的红树林,代替了辽阔无边的海岸线。多少的大风浪被拒于大自然打造的森严城墙之外。 正逢雨季,滚滚浓墨还未将天上的白完全浸染,厚厚云层积累而成的巨型飞艇缓缓向白云靠拢,黑白两道,互相在争夺地盘。这僵持不下的局面,让凡人纷纷拿起手机看热闹。人们都知道黑终将胜出。 上边深灰深蓝的天空,下边浅灰浅蓝的海水,反而比白天白云更能衬托出红树林的深灰深绿。阳光被一层厚厚的薄纱捂住,使得整个画面无需调色就带有低饱和度的怀旧复古风。 船夫拿了两架梯子,让游客们赤脚爬下船,踩一踩因矿物质而染黑的沙子。粒粒螃蟹为游客精心打造的沙球布满整片沙滩。轻柔地踩在之上,沙球在脚掌下无情地爆破,把肚里的五脏六腑全都倾泻而出,再溶于沙中,温柔地包裹着脚板。这像是小时候,杂货店里货柜上摆着的,吃进去,就在嘴里“噼里啪啦”的糖果。 抬头望去,臃肿的乌云已快撑不住了,拖着庞大的身躯压着红树林,压得它们喘不过气来。乌云没防住,让小水珠找了个破口,其他水珠紧随其后倾涌而出。乌云长吁了口气,一脸轻松地看着游客在渐渐高涨的海水前,狼狈地赶往游船避雨。 回到岸边,停泊着三三两两的船只,雨滴淅淅沥沥。这里的船只锈迹斑斑,海上的盐与礁石为其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夕阳下,淡黄色的浪潮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远看有一种落寞感。它们也许是在惋惜昔日繁盛的场景已逝去,或是为回不来的同伴哀悼。 有只同伴,如今孤身在印尼。以往,印尼海盗常到马六甲海峡光顾。有位印尼少年或许是听见了体内流淌的、那属于海盗的狂热与决绝的血脉,搭上回老家的决心。他决定在某个涨潮的深夜,从仓库里拿了几桶储备的汽油与辛苦积攒换来的食水,匆忙跃上船只,驶向漆黑,连同乡人也来不及告别。他来到近海区域,把母船弃在浩荡的海洋中,乘着轻巧的子船悄悄地回到了他的故乡。 岸边的船只,它们会记住每个同伴的故事。它们知道自己只会越来越老,越来越少,它们知道它们的命运,不会再有心血注入。在庭院坐上一整天的老人听到了它们的叹息,他们望向海洋,穿过层层木板与空气粒子,看见了船只,一起为他们与它们的命运哀悼,用空洞的眼神与往昔岁月交流。只有还在干活的老人家,眼神迸发出色彩,松软的皮层下包裹的都是结实的肌肉线条,舞动手臂继续干活,寻到知音人便滔滔说起自己的往事,热情地为远道而来的访客与五条港牵线。 月亮看尽潮起潮落 往城市迁移是既定的命运,可延缓但不能根治。许多年前,槟城出现了第一幅家喻户晓的姐弟共骑壁画,渐渐掀起一股壁画潮。各个村庄匆匆地为苍白无力的墙身绘上图画,注入生命力,而五条港的居民没有争先恐后地参与这一场战局。早些年,他们就因漆料稀缺,东拼西凑出的艺术细胞把房子变成了海上的童话镇。他们用彩色装饰自己的屋子。各国他乡不乏打造彩色屋子而吸引大批游客光顾的案例,釜山的甘川洞文化村(Gamcheon Culture Village)就是其一。屋子前,居民贴着“禁止喧哗”的告示牌,生怕自己的生活被游客打扰,而这里的屋子内备了卡拉OK点唱机,期望用歌曲打破寂静。 往城市迁移是既定的命运。这儿有红树林般的坚守,任由狂涛巨浪、风起云涌,依然把根深扎于沼泽之中。这儿有周而复始的潮汐,在城乡间一涨一消,大潮牵着金钱带回了渔村,小潮把灯红酒绿带到了陆地,月亮在远处看尽潮起潮落;这儿有自由游荡的飞禽,踏上启程的路寻找梦里的那片福地,留下屋子门前的堂号呼唤来自远方的祖魂一同守护这房子,房顶上的尘埃是最忠诚的臣子,静静地聆听屋子微弱的脉搏。 大海送来了为生存而来的人们,也送走了为生活而去的人们。几个世纪,大海见证了去与留。而人们知道,不管是哪片土地,总能温柔地接纳他们。
4月前
4月前
4月前
“文学写生”与文学采风本质相近,但我们后来决定采用“写生”一词,借鉴“美术写生”的概念,更强调在地观察与即时书写。文学写生通过文字捕捉地方气息、人文面貌以及情感氛围,既是一种文字实践,也是一种文化记录。 由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主办的首站文学写生,于去年12月27日至28日在雪兰莪五条港举行,为期两天一夜。来自全国各地的35位作家与文学爱好者齐聚一堂。在五条港文史研究者林建明的带领下,学员深入认识当地的地理生态,并参与海上导览;作家方路与王晋恒则分享写作经验、地方书写的心得与创作关怀。期间,学员的即席创作亦获得两位作家的现场点评,为与会者带来文学写生最直接、也最真切的体验。 五条港是一座被红树林环绕的传统华人渔村,如今仅剩不足300户人家。若想在周末暂别大都会的喧嚣,寻找一处宁静的歇脚之地,五条港无疑是距离城市最近的选择。岛上可见色彩缤纷的民宅,民宿主人亲切热情,只要提前安排,仍能为住客准备当地新鲜甜美的海鲜。家人好友临海围坐,吃火锅、闲聊家常,是一种缓慢而舒适的生活节奏。 这座海岛也潜藏困境。随着大部分青年逐步离开,岛上唯一的新民华小日前仅剩十位学生,听说很快就要迁校了。 这次五条港文学写生的海报上写着——“圣诞后的海风最适合写作,选一座最靠近城市的海港跟你跨年。”在距离吉隆坡繁华之地不远处,竟仍保留着这样一片可供心灵歇息的空间,使人们得以放慢脚步,静下心思考与书写。 参与此次写生的学员多为文艺爱好者,其中不乏在职教师。期望他们能将这次写生的经验与感受带回校园,在教学与阅读推广中持续传承。学员们透过摄影、绘画等不同艺术媒介,当然也包括最核心的文学写作,呈现出五条港最真实、也最动人的面貌。 马来西亚大好山河,原是得天独厚之地。如此美丽的家园,若能经由文学之眼加以描绘,必将汇聚成属于这片土地的动人篇章。也是时候聚合马华文坛的写作力量,以更系统、更持续的方式展开,把马来西亚的好故事,交还予这一片滋养着我们的土地。 伍燕翎 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会长
4月前
雨像个孩子的心情捉摸不透。我与J来到这座无陆地的小镇往深探索。陆地的猫慵懒趴地,露肚白,头弯弯,以处处可怜的姿态及碧绿的眼睛吸引我和J的关注。 或许猫只是讨要摸摸。 J最抗拒不了猫,听敖呜仿如星辰,很快给狸花猫一个最炙热的摸头杀。前些日子,我曾在电视台看过关于猫岛的消息,人是随着时间和城市文明的发展匆匆离去,岛屿只剩下年过半载的老人。摸猫,晒太阳。 日光罩在五条港呈45度弧线的弯道,彼时游客和旅行团人满为患。我们跟在团的后面,一边望着脚下沼泽地洞窜升的弹涂鱼,陆续从洞口爬出去,离开自己的家。挣扎的那一只莽撞击石,或许它以为这样就能冲破阻隔,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寻新的安家处。 我想,某些时刻自己是一样的。 城市里的一切都像复制拷贝的快餐供应厂,而我望着前些日子堆砌在老家那些未能寄出的信件,忽而觉得居于渔村的老房子适合隐居者生活。邮差叔叔说,地址的号码并不存在,号码是假的,地点找不着。 于是信件只能乖乖地寄放在杂货店,或寄到城市的家。人们摸得着的水泥砖建筑,号码鲜明,金闪闪地刻在房屋的墙沿:K区34号美丽花园。来到岛屿,那些见不着陆地的小房子镌刻印记,高阳,许氏。烈阳烧字,也烧着勤苦的人。 船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一群皮肤黝黑的人穿着笔挺特大号西装,把自己藏进衣服的缝隙里头,十分隐蔽。可可达的纹路有些弯曲,爸爸喜欢的牌子,恍如昨日与他到村里的夜市买了可可达新衣服。 他习惯买大件的衣服,过年后还可以再穿好几年。每每说起原因,爸爸总要回到比我所踏足的五条港更遥远的岛屿,口中“细汉”二字已摸不清时间的轮廓。 “你要记住,我们是福建同安人。”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反复叮嘱,“同安”两个字犹如抽象的呼吸,证明我是渔村长大的囝仔。哪怕,我或许早习惯城市的生活,地道融入都市快节奏的步调,把自己活成蝼蚁,夜以继日等待日落回到极其潮湿的闷窝。 我记得猫也是潮湿记忆的一种。老家常有野猫出没,于是乎我们认定猫是基于岛上的鱼腥味而来。 猫喜鱼,吃鱼。路上有蚂蚁,有未食干净的骸骨,日光晒着它,挥发油脂和多余的水分。我不知道的是,一只猫怎么可能把一条鱼啃得如此干净?出于饥饿边缘,而海看见岛上的居民,莫过于这般饥肠辘辘。 海会食人的恐惧 蹬蹬作响的板桥敲响我的回忆。凝视板桥之间的缝隙,自然生成一种怕。 “莫偎水,海会食人。”小小的我望着爸爸好凶好严肃的样子,对海的感觉,是一种不敢深问的关心,很靠近却不敢踏足海边半步。 我将这种感觉形容成给猫喂食。渔民不过是猫眼中的鱼,海眼中的食。海上讨生活的人,失踪抑或死亡是不鲜的事。我听着导览员如是说,有关失踪的船只,按岛的惯例来说,船只将会在温柔的红树林里停泊。犹如一种信仰,渔民们相信发生海啸灾难时拯救过他们的那片红树林。 然而失踪的渔船是个例外,那些皮肤黝黑的苦力再也没有回来过。 想起某个夜里,爸爸接了头家打来的电话,住在芭头区的跳蚤心脏病发作,未来得及上岸就死于海上。死者的女儿与我同班,她父亲办丧那天,看着她直面老师的眼神,小小的身体装着与之不符的气质,伸手接过藏着孩子轻柔慰问的KFC家庭桶装。 从此以后,村里少了一个渔夫的名字,多了一个悲伤叙事囝仔。 岛与村的一切都是潮湿的,记忆会被海给吃掉,留给迁移至此的人一个湿答答、瘦小的背脊。而我知道船上的苦力,包括爸爸也有过相仿的故事迁到海上觅食,形如猫族。 而今,城市的猫是否不再忧食?燠热的教室烤灼昏睡的人,我想起老家与五条港相似的种种。回宿休息时,一只潦草的公猫敖呜敖呜地叫,夜里回荡在民宿附近迟迟没离开。 五条港还下着雨,断断续续地使人折腾。我想起某个雨天,爸爸拿着装满水的汽油桶,里边有鱼,滴答滴答地回到我们熟悉的板屋。
4月前
4月前
4月前
【其一】 从巴生港口驶向五条港笔直地切过海面,溅起的白浪是血迹,海面上出现的阵阵浮油是无法愈合的疤。晨雾里,钢铁巨塔(是钻油塔?还是捕鱼台?)从红树林旁走出来。在阳光直射不到的海面上,一众异乡人躲在船舱内、隐入晨雾中,偷渡到与阳历失联的海岛。 五条港人根据农历生活、作息。农历十二至十八日、二十七至隔月初四是涨潮日,俗称“大流”,男人会出海捕鱼、女人则在家处理海鲜(尤其虾米)的后续作业。后来建明说,在港内问现在阳历几月几日是没人回应你的,大家都只知道农历几月几。这也让五条港有着桃花源那样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错位感。 区别只是,五条港貌似不能决定让什么人来、什么人走。 五条港人称涨潮之日为“大流”,反之退潮为“死流”,依海而生的人以海流为日子命名,倒比工作日和节假日的划分有意思得多。每年农历新年的几天也是村内最忙的时候,他们都是靠天吃饭的人,无关对面大陆日历上标定的节假日,到了有渔获的日子就必须工作。这里极少和海无关的职业,即使茶室、食档也只在中区南区看到零星数间。难为了这片土地,也难为了出自这片土地,却天性不爱海的人。 为什么呢?一些当地人说经常有政党人士提议在海岛另一边的旅游胜地和这里之间盖一座大桥,但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也许是虾蟹太多,阻碍施工。 【其二】 岁末出游有个惯性,总会将旅途视作阶段性结尾的一帧,我相信这应该是地球公转一圈后的引力作祟,或者是某条宇宙法则。 五条港在我眼中的滤镜很深,到埠后一眼望见静谧安宁的渔村、耳中传来阵阵浪声以及时而飘过夹杂海水和海鲜的咸腥气味。还是天色渐亮、太阳躲在云层内的时间,眼中的世界还是微蓝的色调,极适配阴郁的情感基调。 我们的民宿对面却有间奇怪的房子,整座房子漆上粉色的墙搭配深蓝色的边,以及大红色的地板,怕不是从我小学画作取的样。那座房子有村内少见的二楼,以及二楼外的回廊,那是英殖民时期的文化产物。后来才发现,奇怪的色调在这里不是少数,穿着黑白为主的我反倒是这里的异端。他们说,五条港人习惯互相借用和沿用别人用不完的油漆来粉刷自己房子的墙,对房子的颜色不会太挑剔或执著。 路没陆地也能走 惊觉,差点就被阴郁和低落定了调。作为旅客,应该遵循这片土地的风格。 在五条港好像就得跟李小龙所说的:像水一样。红树林和有限的路框定了路线的基础,接下来就应该像水一样到处地流。我和朋友上半天流到了五条港最南边,下半天则流向了最北边,万变的房子、纵横交错的路,不变的是脚下的路下方不是水泥和石头,而是淤泥和海水。 所以来到五条港用“到埠”远比“登陆”合适,这里没有世俗意义的“陆”和“路”。也因此这里没有汽车,代步工具除了船,便是脚踏车、摩托车和电动三轮车,其中电动三轮车最多,听说是从淘宝用人民币3000元买的。 没有陆地对外人带来的困扰貌似比日夜生活在此的村民来得多。五条港每年都会有一段“大涨潮”的日子,村里的路都会被海水淹没,对此村民也早有应对,往往会再增高自家的台阶,水也只会浸到脚踝处。但本就没陆,又时而没路的日子让外人慌了神,适用于陆地的规则和想法不再适用。 干脆放任,如水一般,流到了现在。 “海水淹没了路,要怎么走?” “就直接脱鞋淌过去咯。” 【其三】 子船会驮着母船,从盘根交错的红树林壁垒中缓缓驶出,在大海中央扎根,吮吸出茫茫大海里微不足道的皮屑供自家温饱。船底下都是自投罗网的馈赠,他们只负责从祭台接领大自然的赏赐,以不辜负自然之名将其加工装饰,打包作礼物一批又一批地送返故乡。接驳码头上,族人再将已知的惊喜一个个拆开,曝晒出的咸腥气味将太阳熏醒,为他们放哨。这是讨海人安心的气味。母船会收起锚,子船驮着母船打转、穿回那片时而危险、时而安全的红树林中。 五条港的渔民要是发生船难,如果3天内找不到人,经验老到的搜救队伍就会绕到红树林附近找,尸首往往会卡在那里。我们相信那是它与大海搏斗的痕迹,大海收走了灵魂,红树林留下了尸首。它数千年来就在守护这片海岛,以自己的方式——生长,长出更多的根,新根穿插着老根疯狂地长,彼此相互交错缠绵,将海岛顶离海平面,跟不上红树林的人也自发为房屋筑起高脚,并肩抬高自己的视野。渔村外的卑劣、暴戾和贪婪走不进没有铁路和柏油路的渔村,渔村内的,却也同样走不出这片红树林。 或许因为我便是被红树林挡在外面的那类异乡人,从它那里只得品味出丝丝阴森的沼气。明明看似千疮百孔,四周都是肉眼可见的漏洞以及腐朽的根,逐年逐月空虚的海岛以及逐年逐月萎缩的人,却将房屋彩以不符其死气的颜色,五花八门。在村里徘徊,仿佛侵略者那般觊觎着。发现五条港四处漏风,到处都是气口,海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掀起浪、吹动树叶以及打冷颤的猫。纵横交错的路走着走着就会溅起或大或小的水花,正要埋怨之时,抬头忽见神明也席地而坐。便继续走。 走着走着,走进讲座的记忆,惊觉这段日子是死流日。正逢低潮期,村民休养生息,所以见不着出海,自然也见不着晒虾米。失去虾米的五条港还剩什么?五条港还可以撑10年,忽而闪现建明的话。这几年来一轮又一轮游客进来又出去,家人出去后却未能真正走回来,对岸的首都过于迷人,直至最后一批新生儿从诞生到离去,他们曾经生活的痕迹又将在岁月中催化为红树林的养分。 最后,将海岛还于海岛。
4月前
我家厨房有几户窗,其中一户靠近圆饭桌。我们用的是高木凳,除了吃饭,这张桌子也是我们小孩做学校功课的地方。至于爷爷,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那儿看报纸,不然就是收听电台新闻。有时候,他会坐在那儿翘着腿,双手倚着窗,望着窗外。 我总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 同样的视角,我看到的是几栋房子,还有房子后的高尔夫球场。那高尔夫球场,会员才能到里头打打球,这30年来我只有绕着它跑步,并没有真正踏进去踩过那里的草。 同样的景色,这一看就是30年了,至少我知道爷爷就看了那么久。 他不苟言笑,我总想问他看同样的风景不感觉闷吗?心里在想什么呀?但那沉默的氛围就是突破不了。他像是凝视着远方,又或者像是忽然唤醒了内心的某一处,回忆那些曾参与或没来得及参与的故事。虽然揣着各种好奇,但我就是安静地看着爷爷,而他也同样安静地看着窗外。 那一扇窗,留在我的记忆里好久。 15岁那一年,我才看见海真正的模样。在金马仑念了6年的小学,作文簿最常写的〈海边记〉是看着图想像出的画面,再抓起笔洋洋洒洒写出来的。住在山上那么多年,从没想过毕业后走出这座山的未来长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山外的世界如何,再远也只是到霹雳州怡保、地摩新村,马六甲还有吉隆坡,后两处也是跟着学校毕业旅行团才到过。 必须再去看一次海 我们住在槟岛某酒店,一下楼便是海滩。双脚踩在沙滩上,感受微热的海风吹在身上,带有淡淡的咸味。原来那海没有我想像中的清澈,浑浊的海水偶有船只经过。我就这么跟着姑姑和表姐弟妹,第一次摸摸沙子,看看海浪轻轻打在脚上。我还给自己捡了贝壳,到最后它的归宿是垃圾桶,在那之前有待过我家书桌好一阵子。 当时,我第一次眺望大海,心里没想太多,就是一幅不太美的海景——原以为迎来蔚蓝的天空,结果却是阴暗的天,铺满了破了洞的乌云,到最后使我兴奋的是终于可以接触海和沙。这些,是金马仑这座山给不了的体验。那一刻我知道,我必须再去看一次海。 旅行时看的海,欣赏的是景色。时隔多年又献出了一个第一次——第一次走进五条港。此行带着目的而来,我知道我必须写下文字把我的感受流向大海,随着海浪飘向远方。下船上岸,抵达港口后自然抬起头转向四周,再面向大海,想起了那扇记忆里的窗。 我总习惯性提出问题,等待别人来解答我的疑惑。这一次,我似乎知道为什么爷爷总是要坐在同样的位置,望向窗外。不管是凝视还是发呆,抑或是回顾内心深处,看的不再是景罢了,更多是一种和时空的对话。窗外的空间,是属于自己的,那是独处享受的时光,我看的是表面寂寞,谁知那可能是内心豁然开朗,也可能是想通了某事而偷偷释然。 这一次,换我站在港口,望向大海。原是期待太阳升起降落,只可惜是大阴天,偶有凉风吹过,下午更逢大雨,差点看不成住在吉胆岛上的小老鹰。傍晚,结束行程再一次踏上五条港港口,来不及欣赏日落,但我心里向往着那大海远方。 同样是看景,心境也开始变得宽了。多希望这样淳朴的渔村景色,也能带上我可爱的学生们,一起采风写诗。走出山外的大千世界,也一样能返璞归真。
4月前
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大马作协)于2025年12月27日至28日在雪兰莪州巴生县吉胆岛五条港举办首场《爱我山河·文学写生》活动,透过专题讲座、实地走访及即兴创作,鼓励参与者走入渔村,在实地观察与亲身体验中进行文学写作。Newswire副刊【动力青年】版已于1月23日刊出部分参与者的创作,【星云】版则将于今明两日接力刊出相关作品,期望书写从现场而来,向人群而去,与生活紧密相连。 【五条港简介】 五条港位于马来西亚雪兰莪州巴生县外海吉胆岛东北边,北上出海口马六甲海峡、南向吉胆村、东向河港、西向红树林,渔村从北到南呈狭长形状,长度约1.5公里,整座岛面积约24.55平方公里。在地理位置上,吉胆岛周遭被红树林所包围,红树林沼泽地常出现潮间带水位高低的变化,吉胆岛则是介于高潮线与低潮线之间的区域,与外界连接仅靠船只,距离约12海浬(1海浬=1.85公里)。 五条港目前人口约300人,方言籍贯以福建同安居多,全村占有90%,因而有“小同安”之称。渔村发展至今可分为北区、中区、南区及港内4个小区域。华人移民又移神的现象遍布全世界,面对陌生环境终是以信仰求得护庇,民间信仰因此被带到迁入地。五条港全村共有18间神庙,包括10间公庙、3间拿督公庙、5间阴庙,同时亦有一所华文小学即“新民华文小学”。地方产业以七星渔业盛产虾米为主,供应全马60%,因此亦有“虾米之乡”美誉称呼。 (资料来源:李建明《五条港社团组织的形成与发展》)
4月前
6月前
在得知村上春树和刘震云都喜欢跑步后,我也曾到住处不远的大广场跑步,尝试在运动中捕捉到与这些大作家灵魂共振的奇迹瞬间。我为捕捉这种伟大的灵感做过许多诡异的事情,例如跑到店铺后厨偷偷洗碗、凌晨3点到大街上游荡、大中午躲在公园游乐设施内冥想。 但跑步不行,应该说:只要一天之内安排了激烈的运动项目,它就会瞬间吞噬我接下来一整天的能量,连饭都没力气吃,更何谈写作?认知到这一点后,我便乖乖地待在住处读书、写作,使用着低能量人群的灵感获取方式——踱步。 我写作的必备条件,就是拥有一张桌子(或任何放得下电脑的平台)、一把椅子以及实测需要至少5步的开放空间,最后这一项是底线。为免踱步时遭人斜视,我只能在宿舍、家里、民宿这类私人空间写作。一众朋友曾见证过我写作时的盛况:来回踱步三、四分钟,忽然站定,然后弯下腰打字,然后重复这套动作直到写完已是两个小时后。 他们说:“你写东西写得很忙、很累欸。” 我答:“生命在于运动。” 与灵感共舞的5步 我写作时必须踱步,否则什么也写不出来。可能有些人的灵感就是从屁股来的,又或是印证了那句“男生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我总是得站起来、走一走,思绪才能流通大脑,文档左下角的字数才能随着踱步的步数增加。总感觉我的灵感是羞涩的情人,祂明明如此优秀,却非得让我站起来与祂共舞,才肯一点点地释放祂本该肆意挥洒的光芒。 常常一天下来完成了稿件,酸爽的不只是大脑,还有小腿和脚底板。但这5步为底限的“创作平台”已然成为了我写作环境的必备条件。 对我来说,这5步的舞台才是我和灵感日日夜夜排练、共舞的创作现场,而非生硬的电脑和桌椅。没出现在报刊杂志和线上平台的时刻,我们都在这里与句子周旋、与文字搏斗。每一个转身都是叙事的转折、每一个跳跃是意象的延伸、每一个句号都是语句的落地。而读者所知的,舞动在纸上、在电脑上的文字只是我们预先排练好的成果展示,所以我和灵感更愿意将这片独属于我们的方寸之地称作:“Where Amazing Happens” (奇迹诞生之地)
8月前
我现在用着的两张书桌,一张是方的,一张是圆的。 这两张书桌不是在书房,也不是在卧室,而是置放在客厅的一个角落,也就是我们通称为饭厅的使用空间,理由很简单:这两张书桌原本都是饭桌。 书房和卧室都放了书桌,我以往也经常在这两个地方处理工作和写稿。MCO期间,为了方便做线上讲课和开会,我把工作地点转移到饭厅,从此便荒置那两处的书桌了。 方桌子是玻璃桌面,正方形,有两层,电脑、手机、耳机、文具、保健品以及一些信函和文件等都零散地堆积在这张桌子上,比较抢眼的也许是阿童木(手冢治虫的代表作《铁臂阿童木》的男主角)的模型,还有明日香(《新世纪福音战士》(EVA)的女主角)的电脑垫以及印上本地漫画家LAT的漫画的杯垫。为了拍照,我确实有稍微整理,不过大概只是移动了桌上20%的物件,其他的保留了平时“杂草丛生”的模样。 从LAT到阿童木 圆桌子是塑料桌面,偶尔我会放几本最近常翻阅的书。方桌子有众多杂物盘踞,可用的空间很小,有时候要手写文稿,或是要在审阅一些创作比赛的稿件时随手做记录和写评语,便得改用圆桌子工作。 说到桌上的“镇山宝”,刚巧大都是漫画的周边产品。自己从小就爱看漫画,尤其是日本漫画,不过LAT的作品倒是少数我比较钟爱的本地漫画杰作。LAT的杯垫是在参观位于华都牙也的GALERI RUMAH LAT 画廊后,离开前想到大老远来朝圣,总不能空手而归便买下了。虽然我也曾经参观日本宝冢市的手冢治虫纪念馆,买了一件印有阿童木造型的蓝色T恤,不过这个模型却是在淘宝网购的。在手冢治虫的设定里,阿童木这个机器人拥有现象级的战斗力,个性却十分善良,懂得悯人惜物,然而在我的想像中,未来世界伴随着AGI(人造的神?)的诞生,迟早会出现能征服人类的机器人,接近终结者(Terminator)那一种类型的,但愿我是在杞人忧天。 除了看书、漫画和电影,闲暇时我也喜欢听歌。如果大家够细心的话,大概能发现我的书桌上有三副耳机,两副是蓝牙头戴式的,一副是有线耳塞式的。我写作和看书时爱清静,不过有时候我也会戴上耳机听一些乐曲,尤其是Two Steps From Hell(中文译名一大堆,我比较喜欢的是“地狱咫尺”)的作品,其中又以〈Impossible〉最得我心。 “明方圆之道,得自在人生”,方圆之间,是我与缪斯打交道和自得其乐的小天地。
8月前
工作台对我来说意义不大。由于20岁才配有一张专属书桌,我仍习惯于公共区域写作。完稿以后,我才会躲进房间修稿。 寄居于外婆家的日子,我被分配的空间仅是一个床位。每当我写完功课,大人总是吩咐我把儿童折叠式书桌塞进神台和电视柜之间的缝隙,以免碍位。每个晚上,我总是跪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收拾台面,整理书包。 成长过程,妈妈像孟母一样,经常带着我们搬家,我好羡慕同学可以有一张“像样”的书桌。或许因为没有固定的成长环境,我的学习桌几乎从未与“专业书桌”挂钩,而是诸如饭桌、茶几、折叠桌等公共台面。总归一句,这些都不是我的个人书桌。 念中文系后,妈妈搬来一张矮木桌,放在客厅。摆上笔电,我终于感觉自己有了一张桌子。伴随学分的增加,课本与参考资料越囤越多。每当我写课程报告,笔记与纸张总是铺满桌面。如遇需要分析或创作的作业,我便戴上耳机,摁下单曲循环按键便能快速进入写作状态。 把文章放进冰箱 自从搬到新家,我终于拥有一个理想的“工作台”。这张桌子陪我从本科念到硕士,交出了两本毕业论文。我在这里写过电视电影剧本、编撰文稿、参加文学奖、担任评审……看似不稳定的小案子,都像我的兼职。我经常戏称自己是以学生名义,偶尔贩卖文字的人。 对于严格意义的“写作”,我觉得自己更像当年那个在角落随性发挥的小女孩。灵感经常在散步的时候找上我,若不把它暂时存进脑海,便要掏出手机,站在公园一角打字。无形中,我形成了随性的创作理念,而我真正看重的却是修稿。 记得文凭班时期,傅承得老师说过:“写作,最终要学会把文章放进冰箱。”那时的我不明白其中深意。如今,我已持续投稿3年,也渐渐地改变以前“现写现投”的写作方式。 随着创作习惯的转移,我的写作空间亦不自觉地转向更利于写稿的布局。去年,我把桌子从窗口移到贴近床尾的墙边,一侧摆放木椅;另一侧紧挨着床。如此一来,我能随时躺下来构思,也允许自己第一时间跳起来修稿。 我想,自己的工作台不过是世间一隅,能够安放我写作的地方。
8月前
上一年就要结束的时候,我最后一次跟妈妈说,我想要回自己的房间。 有关改变现状的通话仍然是不开心的。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做好了准备,如果他们照旧不动手,我要自己来。唯有清走他们的大件家私和旧物,我才可以买我的。 再回家,房间已经空出了大半。家人过剩的杂物还在,但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处处占位,足够让我在宜家马上决定要买的床架、置物架、电脑椅和书桌。 一直以来,家人随意进进出出,东西都是他们的,我没有机会说什么。需要工作时,我从地上的床褥流连到爸爸的书桌、饭厅的餐桌,更多时候我会干脆坐靠沙发,拿一块小板垫放笔电,每一处都是还了又借的结果。 想要维持专注,出门到咖啡厅才是最好的办法。只要买一份饮料餐点,找到有插座的空位,我便心安理得地拥有一个桌面。与周围食客和服务生刚好的距离,让我可以不感到那么焦虑。用完了再续杯续餐,就能坐下去,直到进度差不多了,我决定买单离开。 游民身分所衍生出的边界隐患就是,对于任何人我都要更费时费力地划出一道安全界线。线当然是粗体的,我与谁都保持有限度的亲昵,便于随时逃开。 家私送到的那天中午,我按着书桌140×70公分的长和宽,到铝门窗玻璃行打了一片透明玻璃回家。 玻璃下的时光标本 桌面粗糙起伏的木纹看上去就像一片沙地。复上玻璃之前,我一一铺上收存多年的明信片和合照。很多寄件人都消失了,但他们写过的字还在。如今隔着一层玻璃,那些时间的标本都不会受潮变皱,在白亮的灯照下就像刚刚带回家的样子。尽管当前生活力求轻简,但对于记忆和人,我还是有着私心的偏执。 害怕积尘的关系,我将所有物品收入书桌的侧柜,桌上只保留了桌灯和仙人掌,每次回家只要擦擦玻璃就可以用了。 几次发现桌上突然多了家庭相框、文具筒和其他物件,我都会马上还回去说,我不要我的桌上有任何东西。这是多年来,在这个更接近储物用途的空间所没有过的对话。 新家私赋予房间意义,我也就长出了真正的核心、面貌与边界。在这当中,所有的想要与需要、欣喜和悲伤、亲昵与退避,都是被允许的。 平常只要将日光灯关掉,扭开桌灯,我就可以不看周边家人留下来的东西,就像在咖啡厅工作一样投入荧幕。休假就是我和这张桌子之间的时限,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因为总是没有多久,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完全习惯房间更自己的样子。每次回来都是一次reset,一次豁然开朗。 这份不习惯是我乐于重复体验的。 有了一张不用续杯即可回去的桌面,我偶尔还会开启游民模式,但已经没有什么逗留在外的念头。
8月前
大学毕业以后有好长一段日子在外租房,窝在小小的房间里,是卧房也是书房,那些随我漂泊的书本、杂志,就摆在一个一公尺高的小书架,放不下的就层层叠在地板。那个年代没有智慧型手机,像块木头的诺基亚只能通电话和传简讯。要写作时就拿出白纸,在一张二手的4呎长2呎宽的书桌前,提笔逐字记下,再抄在像阡陌的稿纸上,放进信封寄出。 这竟然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如今普通文具店已寻不获稿纸,但比以往多了很多写字的机会。随着社媒软件入侵手机以后,写生活随笔讨论问题发表自己意见,都在手机虚拟键盘上完成,这是文字前所未有被大量使用的年代。 在都城安定下来以后,就把楼下客房的一半变成书房,也是我有时居家办公时的办公室。客房的形状狭长,靠近门口的部分有一张床和衣柜,再往内走才是我的书桌,一个旋转书柜,一口窗。 诗人夏宇在一次访谈中如此形容自己写诗的过程,我拥有5张桌子在我的屋子里,有书桌,有饭桌,有咖啡店倒闭时拍卖的长桌,有榻榻米上的矮桌,还有一张围了方格子亚麻布的小桌。她写作时会找张比较干净的桌子,一会儿就把桌面弄脏,就换一张,先整理,又弄脏,站起来又换一张,结果大部分的诗作总在找下一张桌子的中途完成。她觉得她需要一双溜冰鞋。 我没有像夏宇拥有这么隆重的写作习惯,也无法像某些数字原住民,几千字文稿都可以在手机上完成,我还是习惯在书房,正襟危坐书桌前,打开电脑,把文字逐个敲进档案里。干净的书桌,没有任何拜物主义要求的信物。 灵感源自旋转书架 窗外是房子的后巷,对着邻人屋后的墙,没有风景,偶尔有猫和松鼠经过。居家办公时,有时空气中会飘来邻人炒菜的咸鱼香,有时会嗅到邻人沐浴露或洗发水的味道,这些形成枯燥的午间生活的味道。而一旁节省空间的旋转书架,放着都是新购入或者想看的书,那才是灵感的和动力泉源,没上班时躲在书房里,合上电脑,从旋转书架上抽出诗集阅读,是我难得的me time。 无论是手写或键盘输入,疯狂的奇想或冷静的批阅,三十多年来书桌是我唯一的工作室,唯一的写作仪式。
8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