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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

多年以后,我始终记得那一口梅菜扣肉滑入嘴里时交织的甜香与咸香。 中环的天空在密集建筑的夹缝中,如碎裂的碧蓝河流穿梭,而我和姐姐在让人迷惑的谷歌地图指示里,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隐秘巷子里的楼梯,顺梯而上从阴影处又看见了光。 “大班楼”仨字在那静谧的中午时分,安静得出奇的街道边,一点都不起眼。我们数月前通过WhatsApp订了位,是中午时分底楼一个小角落的四人桌。桌上铺上了干净的白色桌布,摆上了白色碟子和镶着金字的黑色筷子。那一层楼就是这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和柜台,不算是餐厅正式的大厅。 白色百叶帘透入香港春天温暖的阳光。我记不清,但我想该是那年时光荏苒,应有七、八年或更久吧。喜滋滋地等候这一顿后来我记了好久好久的午餐。 鸡油花雕蒸花蟹配陈村粉的酒香似乎仍在齿间萦绕不去。豉油鸡卤得刚刚好的豉油香与滑嫩的鸡肉,让我第一次认知到一道简单的鸡肉料理可以美味得如此细致。 当时最惊艳往后最留恋的,必然是那平平无奇的春天正午端上桌的梅菜扣肉。干梅菜如此朴实无华,甚至是有点过于平凡。从前与后来我都吃过过厚、过柴、过肥或过瘦的扣肉,都没有那天滑进嘴里的那三层扣肉那么刚刚好。油脂与瘦肉刚刚好,梅菜的干湿度刚刚好,最重要的是梅菜扣肉那份汁,咸甜适中,是我吃过味道最美好的梅菜扣肉。 那份美好溢满舌尖的感觉,自那时起紧紧地锁在我的味觉记忆里。感觉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如此让人回味无穷的中餐。 许多年以后,一直到去年我来到了潮湿黏腻的初夏广州。应是春末初夏的时节,广东的天候其实与我城几无二致。 千挑万选,考虑到距离、没有中国手机号难以打电话预订,我最终决定要到距离酒店一步之遥的北京路天河广场6楼的“小炳胜”吃晚餐。那是我抵达广州的第一晚,登记入住后放下行李,我直接一个人到小炳胜前台预订两天后的晚餐。 同是粤菜,相较于多年前在中环旧铺大班楼的敞亮温煦,商场里头的小炳胜仿佛志在创造新颖的、较为灯光幽暗的“高级”氛围。 厚厚一本菜单,首几页珍而重之地描绘岭南饮食与餐馆的创意理念。边翻边觉得每一道都让人垂涎欲滴。炳胜集团是广州粤菜集团,旗下有高级私厨、高级餐馆、主打素食的餐厅,和最亲民的小炳胜。无论是否网红餐厅,也无论网上是否褒贬各半,我们最终还是冲着其相对亲民的价格和最便利的位置选了它。 然后我们喝了一口先端上桌的20年陈皮炖土猪肉汤。那是当晚第一口的惊艳。 既清甜又浓郁,土猪肉与20年陈皮的醇厚甘香融化在那一碗汤里。虽然我无法想像20年的顺德陈皮该是什么味道,但一口汤里同时存在着清香与浓郁确实是此前未曾有过的体验。 那是一碗喝了会恋恋不舍回味无穷的汤。那种汤汁入喉之后的惊喜与美好,堪比多年以前在大班楼第一次尝到他们家梅菜扣肉时候的感觉。瞬间让我想起多年以前那种惊艳的滋味。 一口钟情难再遇 后来端上的黑松露脆皮文昌鸡,松露汁咸淡适中鲜美又入味,鸡肉肉质滑嫩,是我们在顺德与广州数日吃过肉质最好最软嫩的鸡肉了,松露汁的味道完全与鸡肉融合。而较为新式的招积茄子则是外表酥脆内里软糯,搭上一点酱汁。于我来说是全新的口感。虽是油炸,但一点都不油腻,甚至还带着清爽的口感。 我们也点了一道梅菜扣肉,本质上就想比较一下。可这道菜肴就无法和大班楼的那一道相比了。也许是当年的“一口钟情”以后,再也难以找到替代品。 小炳胜还有一道甜品芝麻糊双皮奶值得一书。顺滑的双皮奶“藏了”一“绺”芝麻糊,即使只是一道很简单的广式甜品,却把一道看起来平凡的甜品做得细腻入微,那大概是我那几天在顺德和广州吃过最细腻嫩滑的双皮奶。 多年以后的今天,香港的大班楼已经迁往新址。预订方式已不能通过WhatsApp而是通过网站,据说一开放就得抢,不容易预约到。我也不晓得那道我念念不忘的梅菜扣肉是否依然存在,那一球杏仁冰淇淋是否依然是他们的甜点。看样子,那日正午温暖时分的美味体验就定格在我的味蕾记忆里。再寻,似乎已是惘然。 而最近的小炳胜,虽然网络上对其菜肴众说纷纭,却给了我在广州最美好的体验。我想,我会记得那一碗汤。如同我记得那道好久以前的梅菜扣肉。 食物的记忆,让我没有遗忘当年时值春天温煦的香港。也让我记住了去年春末初夏的黏腻广州。
2月前
到深圳旅行,兼陪着孩子去参加比赛,你说孰轻孰重,其实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去体会不一样的民情,去感受不一样的文化。然后一起分享,一起讨论,这样的欢乐时光,足矣。 走进一家商场,寻找着可以填饱肚子的美食。在来这里之前就上网搜索,深圳有什么值得吃的美食,其中一道菜就是猪肚鸡。什么是猪肚鸡?菜肴的材料就在菜名里,就是猪肚和鸡一起熬出来的汤。说来也巧,儿子说要上个厕所,我便在厕所外面等他,回过头,墙上的广告就是那一家网上说的猪肚鸡。广告标语还写了一段特别感动我的话:“小时候家里有汤,长大后汤里有家”。简简单单的14个字,勾起了我非它不吃的欲望。 七拐八弯地找到了那家餐馆,门口排队的人潮像是搬运食物的蝼蚁,我们沿着队伍走出了商场,又走进了商场。那天傍晚还下着绵绵的细雨,排着队的人却没有抱怨。我们拿着号码牌,服务员说要等3个号码,但这是6人座的,其他4人座、8人座的有多少个牌子就不得而知了。 孩子们饿了,看着这个无尽头的队伍,不知等到之时会是什么光景,这一天我们只好另觅新食,将就地吃了还不错的猪脚饭。那里有免费的腌菜,随意添加的白饭。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得起劲,吃得开心。你还别说,这随意的猪脚饭还真吃出了惊喜。 第二天早上,我们兵分两路,妻子去机场接我的岳父母,儿子去参加比赛,我和女儿还有同行的叔叔及他女儿4人去景点。说好了,晚餐时间,叔叔和他女儿二人先去餐馆排队拿个号码,我们则去接比赛结束的儿子再前往餐馆,这样就不用等待太长的时间。 到了餐馆,经过了服务员的介绍,弄清楚了菜单才明白,这里的猪肚鸡吃的是火锅,以猪肚鸡汤做汤底,再按照个人喜欢去添加菜品。我们点了餐,服务员便熟练地端来铁锅,和一个沙漏,等汤开了,再把生鸡肉倒进锅里,把沙漏翻了一下;还说等沙漏漏完,鸡也就熟了,便可以享用。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那一句“汤里有家”的期待,是不会从这一锅汤里得到的。因为,我小时候的鸡汤是经过几个小时炖煮的猪肚鸡,和眼前这个一个沙漏6分钟煮熟的鸡,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没有任何的悬念,当我喝了第一口汤,吃了第一块鸡肉,我的预感变成了现实——那一锅汤寡淡无味,那一块肉就是开水烫白肉,甚至连一碟酱油都没有。我们勉为其难地,把眼前的火锅当成了减脂餐进食,一桌人就这样随意地吃完了那一餐。大家客气地说还不错,但是我心里对自己说了“真难吃。” 那一天晚上,我在酒店的床上回想记忆中的猪肚鸡——把新鲜的猪肚清洗干净,用姜葱水汆烫一遍,再多洗一遍;尽可能保持猪肚的完整。再来一只甘榜鸡,同样清洗之后用葱姜水汆烫一遍,也是保持鸡的完整,备用。之后先用干锅把胡椒炒一炒,加入姜片、开水,把猪肚先煮上一个小时,再把鸡放进锅里,用小火慢炖一个小时。有材料并且喜欢的可以加一点鱼鳔,一起炖好后放凉,等到要喝之前再把猪肚拿出来切片,放回锅中,开火把它烧开。调味不用多,加点盐巴就很好。这个时候的鸡肉软烂入味,猪肚嫩滑可口。那个汤汁入口鲜香,滑入肠胃,温暖人心。根本就是人间极品。 自己的家才最重要 什么时候会喝到这一锅汤呢?就是每年的年夜饭上,姨妈辛辛苦苦地劳心费神的杰作。在满是美味佳肴的团圆饭桌上,这锅汤其实一点都不起眼,但是当守夜到凌晨肚子饿的时候,弄热这锅汤,喝下一口的那种温暖,却又是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这才是小时“家里有汤”最真实的写照。 长大后,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机会喝到家里的汤了,反而是有了自己的家,开始给家人熬汤。现在很方便,有很多的预制汤,但我偶尔还是会给自己一个机会,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去好好熬一锅汤。也不是为了展示我有多好的厨艺,就是想要找回一点点小时候的味道,也想让家里的人尝一下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长大了舌苔变得迟钝,不管我怎么熬,外面的汤水怎么喝,我都找不到“汤里有家”的那种味道。长大后家里的汤,也许只能停留在回忆里,永远也没有办法回去。长大后家里的汤,也许只能在自己的汗水里尝到那一点点的苦涩滋味。长大后家里的汤,是我为了心爱的家亲手熬制的味道,是我对家人的爱,当然无法和当初父母给我的爱比较。想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再也尝不到那种味道了。 我并没有执著于要找回那个味道。我知道那不可能,只是偶然看到了广告的标题,幼稚地相信了奇迹,就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天真无知。失落、失望都是因为自己有所期待,过了也就好了。 现在长大了,甚至可以说开始慢慢变老了,外面的汤里有没有家,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有我的家,我可以为了我的家,熬上一锅色香味美的好汤。
2月前
可能有些人不知道什么是臭臭,臭臭就是陪伴我们睡觉的小物品。它可能是一个小枕头、抱枕、小熊、任何造型的绒毛玩具,也可以是一件陈旧的衣物。它有一个非常专业的名称叫作“慰藉物”,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慰籍我们的物品。这个名称过于专业,有点冷血,我更喜欢统称它们为臭臭。 我曾经也有个臭臭,它是一个枕头,软软的躺在上面很舒服。我小时候睡觉会流口水,时间长了枕头上就全是我的口水印,虽然枕头套每个月都会拿去清洗,可是枕头本身还是会有那个味道,和那个印记。该怎么去形容那一种味道呢?大概就是我闻了精神爽朗,别人闻了感觉够呛吧。 那个枕头跟了我近10年,家里的大人一直要给我换一个新的,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它们也就拿我没有办法。就在我中二的某一天,姨妈骗我那个枕头里面有虫,说要割开给我看,我也稀里糊涂地相信了她的话,让她割开了。枕头里面没有虫,有的只是破败不堪的人造海绵。黄褐色的海绵,已经变得稀碎,用力一捏还可以变成粉末。等我反应过来,那一个陪伴我多年的臭臭已经不复存在。它被塑料袋装了起来,“抛尸”在门外的垃圾桶。 一直陪着不离不弃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只能对着空气唱林峯的〈爱在记忆中找你〉。 我姐姐也有一个臭臭,是一个用碎布做成的小抱枕,陪伴了她廿多年。为了确保它的安全,姐姐上大学的时候并没有把它带着,反而留在家里,千叮万嘱不让我们对它有任何的处置。一直到姐姐结婚,那一个臭臭才从此不了了之。 和身边的朋友分享这一段往事的时候,发现好多人都有这样一个臭臭,有的甚至一直陪着,哪怕身边的伴侣嫌弃,依然对臭臭不离不弃。臭臭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能够让人欲罢不能?我想那是因为一种熟悉感,因为长时间的陪伴,那一件物品有着自己熟悉的味道、触感,而这样的味道让人有安全感。 虽然没有了臭臭并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反而还会让我多了一些便利和自由,但是有些时候,那一股臭臭的味道却是我一直会想念的,一直让我回味。那是一种寂寞的时候心有所依,在无助的时候有岸可靠的味道。又或许,那个臭臭代表的是自己的小时候,特别是已经离开小时候太久的我们,对于它会更加的向往。
3月前
“咦,这是什么?阿嫲你可以继续敲吗?”4岁的幼儿好奇地望着外婆忙着把辣椒放入石碗,紧接着发出“砰砰砰”的声响。不一会儿,长长的辣椒就变成了辣椒碎。火红的色泽,混合着蒜香,弥漫整个厨房。 现代,尤其00后的年轻人,可能未见过这个伟大的石器时代产物——石臼。石臼,外形朴实,石面粗糙,分为研磨碗和石杵。研磨碗是个笨重、表面粗糙但带有天然纹理的圆形石碗;石杵,则多为圆柱形,是个质地坚硬,方便握在掌心,类似锤子,用于捣打的石头。和现代家电相比,这石头捣蒜器显得笨拙又落伍,以至逐渐被社会淘汰。 我常调侃老妈,好端端的破壁机不用,却要折磨自己使用这个累赘的麻烦东西。不仅费时费力,还重得半死,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腰闪了,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在老妈眼里,破壁机虽然方便快捷,却总少了点味道。用石臼捣出来的蒜泥和辣椒,颗粒大小不一,香气层次分明,入口时先是辛辣,随后才有回甘。 快与慢交织的人生 那种味道,是她几十年来习惯的,也是她认为最真实的。她喜欢那种一下一下的捣打,喜欢在蒜香辛烈扑鼻弥漫中,感受到生活的真实。 那只她珍爱的石器,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石面也早已刻满了时光的痕迹。每一次敲击,不只是捣碎食材,更是她与往昔的对话,也是对传统的守护。老妈的坚持,不是拒绝现代,而是守护记忆。石臼早已不是现代厨房的必需品,但它承载着一代人的生活方式与人生哲理。它的落伍,提醒着我们科技带来的便利,也同时提醒我们不要忘记生活的温度。 年轻时,我们追求速度与效率,像破壁机一样轰鸣前行;年长后,我们更懂得慢下来的含义,更懂得沉稳,像石臼般厚重真实的重要。漫漫人生,不正是在快与慢、烈与柔之间的相互交织吗? 工具在变,生活在变,但人心中的好味道与记忆,始终未变。
3月前
4月前
关于味道这件事情,酸味是我的短板,我没有办法吃下一点的酸。别人口中的“这(味道)一点也不酸”,但到了我的嘴巴里,却酸得我直皱眉头;因此,任何带酸的美食在我这里,都是不入流的。 相反的,甜食永远在我的美食口袋里。别人口中的“咦,这(味道)很甜咧~”,反倒让我觉得“不怎样”,甚至很享受甜食刺激大脑后分泌出多巴胺荷尔蒙,而带来的愉悦和松弛。 在需要美食来疗愈的时候,可乐、蛋糕、巧克力、雪糕永远是能够狠狠拿捏自己的食物。尤其是国外C牌牛奶巧克力、台湾某牌珍珠奶茶、M牌雪糕……咀嚼在嘴巴里,却是满口的满足感。 最近在研究食物成分的同事替我分析了一下,我爱的牛奶巧克力,是众多巧克力里头,糖份最高的;我爱的雪糕,因为外层包裹着满满的巧克力外衣,也是“邪恶”到一个不行。然而,就是因为这些甜味,才能够让我在无数个拉扯、挣扎、内耗的日子里,熬了过来。 我也问过自己:这样真的好吗?但最终获得的结论,即是以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只要不超标,偶尔的放纵还是允许的。比起不停地在情绪里打滚,甜食算是一种犒赏,给予你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后的一颗糖。在心理学的角度,只要不伤害自己,也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这是被允许的。 每个人对味道的接受度不一样,就正如每个人对生活上发生的事情,感受和情绪都是不一样的。感受是因为人生的经历不同而有不一样的注解,我们并不需要刻意去贴上标签,也不需要去执意对错。 也许每个人都会教你怎样去应对生活,要你活得正面一点、看开一点,但其实我们需要学会的不是去对抗感受和情绪,而是学会与它相处,理解它背后的意义。
5月前
在外头吃饭,兄弟姐妹们聊着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妈妈做的饭。我最想念妈妈做的咖哩杂菜,我最想念妈妈做的糖醋猪脚,当然少不了黄姜炒米粉配上参巴辣椒。这些都是我们小时候的记忆,都是我们在异乡生活的时候想念的家乡味。 我是在姨妈家里长大的,她待我亲如己出,我自然也不客气地称她为妈妈。我们两姐弟加上她的亲生孩子,就有7个兄弟姐妹,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从我懂事起,最大的几个哥哥姐姐已经出外工作,或是读书,家里就剩下我们姐弟俩,后来大哥也回到了麻坡工作,就这样一家五口生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平日的饮食很简单,几条甘榜鱼,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碟菜脯炒豆干就是我们的午餐。但是一到了周末就会很不一样。在外地的几个哥哥姐姐都回家了,妈妈就会准备很丰盛的菜肴,来慰藉他们的思乡苦。周五的晚上10点多,有时候是11点多,要看当时的路况,如果车辆特别多,就会迟一点。哥哥姐姐们一到家就会有热乎乎的炖汤可以喝。暖暖的四川菜汤下肚,那种舟车劳顿的辛苦就会烟消云散。 妈妈会做的菜肴很多,只要是她在外面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她稍微问了问老板,回家后都可以复刻出七分像的美食。真的要说她做过的菜,出版一本食谱是绰绰有余。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短视频,更没有预制菜,每一道菜的制作都是靠着她的记忆和手艺,实打实地呈现给我们这些孩子。 从小我就喜欢在厨房玩闹,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和我姐姐扮家家酒,也就是角色扮演,可以是理发院的理发师和顾客,也可以是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餐馆的厨师和顾客。 每一次看见妈妈在厨房做饭,我就会跑过去“鸡婆”一下,顺便给她当跑腿打个下手。一下子帮她拿个鸡蛋、一下子帮她洗个菜。每一次我想要掌勺,她都会以年龄太小不让我做,一直到我10岁那年,我才开始有机会自己完整地做一道菜。那个时候我最厉害的就是炒饭,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炒饭我都糟蹋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厨艺还算是有所长进,特别是后来结了婚,当了父亲之后,厨房就变成我的舞台。我喜欢把时间花在厨房面,家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负责做饭,妻子负责打扫。她觉得做饭很难,有恐惧感,可是她的手艺绝对不在我之下。 那天晚餐,我忽然问起两个孩子,他们最喜欢吃我做的什么菜。他们想了半天,竟然说不出来,只能简单地说“肉”,什么肉,他们完全叫不出来。当我问他们最喜欢吃什么食物的时候,他们却可以信手拈来地说出了一串又一串餐馆的名字。当时的我只能哭笑不得。 小时候,我们的生活哪有现在那么方便,想要外出吃饭都要等待特别的日子,即便有时候外出打包,也只是到路边摊买一包鸡饭、一包云吞面就解决了。而妈妈每天给我们变着花样准备的美食,却总是会在我们的味蕾留下深刻的印记,甚至几个兄弟姐妹为了多吃一碗半碗地在那里争执,都是我们美好的记忆。 冷冻猪脚煮不出记忆 我还记得,当时做饭的条件也没有现在方便,煮一个糖醋猪脚,要大清早去巴刹买猪脚,老板会帮你砍好。回到家要自己给猪脚清洗、去毛、汆烫去血水,要自己炒糖色、拍生姜老姜南姜。调味用的醋就是普通的黑醋,妈妈会自己凭着记忆去添加糖、盐和各种其他的调味料,而且调味料都是那些几十年的老品牌。如此完整的工序,确保了每一次煮出来的糖醋猪脚都是家里的专属味道。 现在我也会煮糖醋猪脚,只是用的就是现成的糖醋调味料。猪脚也是在超市买的冷冻猪脚。糖色就用黑酱油替代。每一次煮出来的味道都有细微的差异,其中的差异就是我当天的心情。有时候太酸,有时候偏甜。说难吃倒是不会,毕竟每一个吃过的人都说不错;说好吃嘛却没有让孩子留下了还想再吃的印象。 在城市生活,朝九晚六地上班,又有多少时间可以给我拿来天天给孩子们做饭呢?好在现代人生活便利,出现了冷冻半成品和预制菜,也就是过去的罐头,只是现在的技术比起罐头好吃了不少。有很多时候回到家,就是简单炒两个青菜煮个饭,用气炸锅弄个冷冻虾枣再弄一包预制汤,就是丰盛的三菜一汤了。这也难怪孩子们都记得这些品牌的名字,而不记得我给他们弄过什么样的家常菜了。 这样的变化到底好不好,我不知道。可能若干年后他们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随时可以买一包预制菜来填补,而不像现在的我们,哪怕再想念小时候的家常菜,怎么煮也找不回过去那幸福的味道了。
7月前
小时候,旧居后院有一口古井,井旁竖着一排竹架,那是父亲从山脚砍回竹子,亲手搭建起来的。竹架上摆着一盆盆可食用的植物,每一株都注入了父亲的心血。他还特意在竹架旁空出一小块空地,让我种上自己心爱的花草。 或许因为井下有暗流穿行,井里总是盛满一汪清亮的水。竹架紧依着井边,浇水时分外省事。只要将栓着麻绳的木桶轻轻放入井口,待桶口贴着水面,微一倾侧,让水灌入桶里,再猛地一提,便能打满一桶清冽的水,信手泼洒到每一盆绿植上。清晨与黄昏的两次浇洒,是我最期待的差事。有时忍不住提着水桶,在井口来回晃荡,故意溅起一圈圈水花,惊得井里的两尾生鱼急窜,而我就在一旁偷笑。 竹架上的陶土盆里,种着几棵父亲朋友送来的无名香菜。它的叶子狭长,叶缘长着细细的软刺,若是不小心触碰到,指尖会传来轻微的刺感,却并不疼痛。每当把叶片剁碎时,便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父亲总是赞叹:“好香”,而我却常常捏着鼻子嚷道:“好臭”。我曾追问过这究竟是什么植物,他也答不出。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它叫刺芫荽。 刺芫荽长大后,会在花茎顶端结出一簇簇细小、乌黑圆润的种子。待种子成熟后,便随风轻轻掉落地上,不久又会冒出一丛丛新苗。就这样,从最初的一小盆刺芫荽,渐渐繁衍成好几盆,为院子添了几许绿意。 有一天,父亲采了一些刺芫荽的叶片,细细剁碎,拌入捣烂的沙姜泥。随后,他在锅里爆香葱头和蒜末,把香气扑鼻的葱蒜也加入碗中,与刺芫荽和沙姜搅拌均匀,调成一碟酱料。他笑着问我:“敢不敢尝一口?” 我硬着头皮,鼓起勇气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蘸了点酱料送入口中。那滋味颇为怪异,一股浓烈的气味直冲鼻腔,我差点没忍住把肉吐出来。不由得皱紧眉头,嘴里的鸡肉迟迟不敢咽下去。 后来,父亲也曾把刺芫荽丢进汤里与肉片同炖,或切成细丝去炒肉碎、搅进蛋液煎成蛋饼,可我依旧嫌弃那股怪味,怎样也咽不下去。父亲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你啊,真是天生和这菜犯冲。” 父亲在岁月尚未来得及在脸庞刻下太多痕迹时便离世,自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栽种过刺芫荽。许多年过去,我在朋友的菜园里偶然瞥见一小丛刺芫荽,心头蓦地涌起久违的亲切感,仿佛重逢一位旧识。我伸手抚过叶片,那些细小的软刺轻轻触着指尖,顿时勾起当年父亲在井边照料刺芫荽的身影。我连忙向朋友讨要了几株,想带回家栽种。 这时,一个陌生的越南妇女骑着脚车经过,她一眼看见我手里的刺芫荽,仿佛遇见久别的亲人般,猛地刹住车,连忙跳下来,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脱口喊道:“ngo gai,ngo gai!” 我这才知道,刺芫荽在越南有这样的一个名字。她也向我的朋友讨了几株,双手捧着,眼里满是欢喜,用蹩脚的华语直呼:“好吃,好吃,很久没有看见ngo gai了。” 我终于懂得“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株带刺的植物,不仅牵连着父亲的记忆,也寄托着异乡人的乡愁,把遥远的家园和心事,悄悄缀连在一起。 有一次,我路过一间由泰国人经营的简陋食店。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点了一盘食物。刚坐下不久,从窗口望出去,意外发现屋旁的盆栽里正蓬勃地长着一丛刺芫荽。等餐点端上桌,我又在菜肴里看见了那熟悉的叶片。我试探性地夹起一口送入口中,才发现味蕾已悄然改变。那股曾经刺鼻的气息,此刻竟在口中化作浓郁的香气,在舌尖与鼻腔间缓缓弥散,叫人怦然心动。 就这样,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爱吃刺芫荽,总说它香得特别,却始终叫不出它的名字。 “嗯,真香!”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我努力用味蕾和嗅觉去触碰他在心底的存在。那一瞬间,我忽然领悟:“有些味道,只有长大后,才会慢慢喜欢上。”这句话,竟是如此真实。 恍惚间,我似乎明白,那位越南妇女和泰国人心里,都种着一株家乡的刺芫荽。而我,心底也悄悄留存着一株父亲亲手栽下的刺芫荽,静静生长着,带着特殊的香气。 我把朋友送的刺芫荽栽在院子里,它耐寒耐热,生命力顽强,不久便在土里探出更多嫩绿的新苗,生机一点点蔓延开来。每次取水浇灌,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我皱着鼻子喊“臭”,而他却笑着说“香”的模样。如今,那熟悉的气息悄然弥散在餐桌上,沁入心底,仿佛父亲从未远离。
7月前
得知旅居千里之外的孩子一家近期欲回乡探望俩老,老伴心里满是期待,惦记他们的归期,开始悄悄倒数,更急着到外四处寻找食材,准备烹煮他们爱吃的家乡小菜。 儿媳与孙子一家四口,久居异国,很想念妈妈的味道,尤其潮州甜品白果芋泥。 老伴从市场买回2公斤带壳的白果,小心翼翼,用锤子逐一击破外壳,用热水烫后搓皮去膜,再以牙签挑去苦涩的芯,花费不少功夫时间,制作白果工序繁复,却无怨悔。 与此同时,她也在菜市场挑选粉芋(俗称巴东芋),削皮洗净切片,下锅蒸炊,熟透后,在砧板上,以刀背榨压成泥糊状,不留颗粒,免影响口感。 随后锅中加入适量食油(过去人们都用猪油,现时以健康着想,改用植物油),放入芋泥以小火不断翻拌,逐步加入白糖,待白糖融入芋泥,等其颜色发亮,香气四溢,绵滑不沾鼎底,即大功告成。 取出顺滑芋泥盛入碗里,再倒扣盘中,趁热浇上热腾腾,香喷喷的葱头油,使其表面油亮润泽,好看好味。细心将糖渍白果排列其上,红枣点缀中央,再将糖渍桔饼切丝散布周围,一道色香味俱全,香浓不腻,细绵可口,令人垂涎的潮州传统甜品,就摆上台面。 剪不断的乡愁与味道 在潮州传统宴席,菜单里除了海鲜,时菜,汤品,更少不了“头甜尾甜”的甜品,也就是说其中有两道甜品。 潮州人宴席虽讲究“头甜尾甜”,但我在本地潮人经营的潮菜馆喜宴中,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在宴席中发现有两道甜品同时出现在宴席中。 60年代,新山登门承包宴席的潮人厨师亚永,到70年代潮菜馆海天的宴席里也只有尾甜的金瓜芋泥或白果芋泥。 年前,我返乡省亲,乡里诸兄侄频频带我上菜馆,品尝各式潮菜,却也不曾见“两道甜品”同席出现,但每每席终,那道白果芋泥总会如期而至! 是潮州人剪不断的乡愁与味道的记忆。
9月前
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呢?大概是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发现街角多了几个榴梿摊。戴头巾的阿姨、穿拖鞋的叔叔坐在折叠椅上,一边熟练地剥着果壳,一边冲着路人喊:“来,新鲜的猫山王!”塑料板上摆着几块金黄的果肉,在暮色中泛着柔柔的光。不一会儿,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郁的甜香,像熟透的果肉夹着一丝奶气,悠悠地从街角那头飘过来。榴梿季,就这样来了。 我对榴梿谈不上痴迷,但也从不排斥。小时候在外婆家,榴梿虽然不是随时都吃得到的水果,可一到季节,它总会如约出现在客厅中央。外婆尤其偏爱那种香甜中带点微苦、苦后又回甘的口感。每到这时候,她总会叮嘱我爸一句:“记得买猫山王,不要太干的。”我爸便带我去老市场,找那家熟识的摊贩。他们围着一堆布满尖刺的果实,用指关节敲壳、听声音、挑形状,嘴里还念叨着我听不太懂的行话:“要软不软的最好。”那时候我也没特别去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反正,有人负责挑,有人负责剥,而我,只需要坐在一旁,安心等着吃就好了。 也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榴梿不再只是街角摊位上的季节味道,而成了网上的团购链接,和一条条“XX品种到货啦”的WhatsApp语音。吃榴梿变得方便,也更讲究了——有人会专程开车两个小时,只为到特定的小镇尝一口刚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也有人坐在风扇底下,边吃边细聊品种的差异:红虾、D24、XO、黑刺……倒也不能说不好,只是有些仪式感悄悄消失了,连带着,某些味道也变得模糊了。 榴梿是很有耐心的水果 前阵子我陪朋友去了蕉赖一家颇有名气的榴梿摊。老板是个戴着小金链的中年男子,手法麻利,剥果壳像是家常便饭。我们坐在塑料桌旁,品尝着他亲手剥开的猫山王,喝着清凉的椰水,聊着天。忽然,朋友转头问我:“你觉得榴梿,是热闹的,还是孤独的?” 我愣了愣,从未这样思考过。但细想过去那些画面,倒也觉得,两种说法,似乎都说得过去。 榴梿在市集里,是热闹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塑料袋摩擦作响,顾客挑选时的犹豫,还有果肉被掰开时“啵”的一声,紧接着就是旁人忍不住的赞叹:“哇,好好吃哦!” 可真的吃起来时,它又显出一种莫名的孤独感——你得一个人面对那团几乎有实体感的气味,要么爱得深沉,要么敬而远之。 很少有水果像它这样,有一种“自我完成”的姿态:不搭咖啡、不加盐糖、不切块冷藏,也不刻意取悦你。它是什么样子,你只能照单全收。 我想起外婆以前常说的一句话:“榴梿不能急,要等它自己掉下来。”小时候听不太懂,只觉得她在讲吃榴梿的窍门。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其实是在讲做人——很多事情真的急不得,包括人心。 榴梿是种很有耐心的水果。它得在树上慢慢等,等果肉被时间养软,等最后那根纤维被风吹雨打磨断,才会在凌晨三四点,悄悄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早市的人听到地上一声轻响,就知道,那颗果,熟了。摘早了,味道还涩;捡迟了,已透着酒气——一切都得刚刚好。 可生活里,最难得的,往往就是那种“刚刚好”。我们总是太着急,习惯用消息催进度、用行程塞满空白,连睡前也不忘设个闹钟,生怕哪一分哪一秒被浪费。可偏偏,那些真正值得的东西,最是急不来的。 这几天,我常路过住家附近的一个榴梿摊。老板娘见到我,总会朝我点点头。我并不是每次都会买,有时候只是经过,顺便停下来看看。她养了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冰箱顶上晒太阳,半眯着眼,像是也被果香薰得昏昏欲睡。我站在摊前,闻着那股淡淡的甜香,脑海里浮现起小时候的画面:外婆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剖着榴梿,一边说:“来,吃这颗肥的。”她的声音像一层薄纱,轻轻拂过记忆深处。 榴梿季总是短暂的,像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只有在某种气味飘起时,才会悄然浮现。它不会特地为谁而来,也从不等人。遇上了,便是运气;错过了,也只能等下一回。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不必每一口都吃得尽兴,也不必急着拆解每一场热闹背后的寂寞。它们来来去去,只要有些味道留下,就足以回味。
9月前
最近正是榴梿丰收的时节,我不禁回忆起与榴梿有关的往事。 这要从我和弟弟小时候由大姑和大姑丈共同照顾说起。 谈起榴梿,我就想起大姑曾告诉我,我在幼稚园歌唱比赛中获得了第二名,奖金是10令吉。大姑丈就用我那奖金买了一粒榴梿给我吃。大姑常说,那粒榴梿就跟我当年的头一样大。 印象中,孩童时期的我原本很害怕吃榴梿。有一次,大姑故意用手沾了榴梿,并试图把它放到我嘴里。我吓得赶紧跑到大姑的床上去站着,生怕她靠近。后来,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吃掉大姑手上的榴梿的,总之从那时开始,我就喜欢吃榴梿了。大姑常常跟我和弟弟讲述这件事,还说弟弟也是被她这种方法强迫着喜欢上榴梿的。每次她都津津乐道地讲述这些往事,我感觉她对自己这番举动很是自豪。 大姑经常对我说,她的小学老师曾教她和班上同学一个关于榴梿的儿童谜语。那谜语是:“粒粒皮,满身刺,里面分成几间小屋子。猜到了,给你吃,是什么东西?”起初,我以为这是歌谣,就到网络搜索。虽然我最终没有找到这个谜语,却意外地发现优管有很多歌颂榴梿的歌曲。这可以说是一次意外的收获。 每逢榴梿丰收,大姑丈喜欢骑摩托去买榴梿。他每次至少买6粒,最多曾买过13粒。榴梿吃完,他又会去买,每个季节都要买好几趟。大姑丈要撬开榴梿时,都会叫我、弟弟和大姑到厨房,然后大家围坐在地板上一起吃榴梿。有时我们会吃到有苦味的榴梿,大姑丈总说榴梿要苦才好吃,至今我仍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不过,每次我们吃榴梿时,他都忙着用刀撬开榴梿壳,有好几次他都撬得手疼,甚至手指出血。 二姑是家庭女佣,每月只回家一晚,平时住在雇主家,大姑的家便是她的归宿。每次得知二姑要回来,大姑丈就会特地去买榴梿请她吃。有一次,二姑蹲着吃榴梿,大姑叫她坐着吃,二姑就是不肯。于是,大姑踢了她的脚,让她坐下来,这一坐,就露出了漆黑的脚掌。大姑趁机说了二姑一番,脾气温和的二姑依旧吃着榴梿,对大姑的言行毫不在意。我一想到这画面,就觉得很有趣。 坐在地上吃榴梿看似享受,其实暗藏危机。我记得八、九岁时,我和爷爷一同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吃榴梿。爷爷发现我背后不远处的地面,正爬着一条成年蜈蚣。那条蜈蚣最终如何处理,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吃榴梿后血压飙高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我的前雇主曾买了榴梿放在桌上,邀请我们几个员工一起品尝。当时我心想:“为何我们不坐在地板上吃榴梿?”可见,这种吃榴梿的方式,已经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 每次吃完榴梿,我都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嗅手指。触摸过榴梿果肉的手指总会残留榴梿味,即使用洗碗液反复清洗,也洗不掉那浓烈的味道。于是,我不时嗅手指,直到那股味道消失才肯罢休。 我和弟弟每次吃了榴梿后,都要喝一杯盐水,这时大姑会不以为然地说:“才吃几粒榴梿果肉,喝什么盐水?”尽管她这么说,我们还是照旧喝盐水。我猜想,大姑他们吃榴梿后从未喝过盐水。 由于家里常有吃不完的榴梿,大姑常用它制作发酵榴梿酱。有时,她会拿榴梿酱配饭,但我不太喜欢吃。 大姑丈去世后,家里就很少再买榴梿了。虽然家里没有了吃榴梿的热闹气氛,榴梿仍然偶尔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记忆里,有个黄姓女同事,某天快下班时发简讯给我。她说自己“千里迢迢”搭巴士来找我,只为送我几粒她家乡采摘的榴梿,希望我等她。可是,我担心下班搭巴士时车内弥漫榴梿味,可能引来司机和其他乘客的嫌弃与异样眼光,因此毫不犹豫地把那些榴梿转送给另一位爱吃榴梿的女同事。后来,黄姓女同事发简讯给我,叮嘱我一定要尝尝那些榴梿,千万别给其他同事。不过,我已把榴梿送出去了,只是不敢告诉她。现在回想,我有些后悔,也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次吃榴梿后都会感觉身体发热,挺不好受的,于是渐渐少吃。一次,我忘记是谁买了几粒榴梿给我们,但我和弟弟都没吃。 一两天后的某个傍晚,我下班回家后,发现大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我感到奇怪,因为平日那段时间她都忙着下厨。后来,她虚弱地拜托我帮忙炒菜,我才发现她不对劲。 我问她家里那些榴梿的踪影,她说没吃榴梿,但我却看到饭桌上一袋榴梿种子。由于大姑的病情时好时坏,而且她不太愿意去医院,我和弟弟最终拖到将近半夜,才决定叫救护车把她送往医院治疗。在医院,我清楚地记得大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触目惊心。我们随后从医生口中得知,大姑的血压飙高是由于吃了榴梿,幸好她最终平安出院了。 两年前的中秋节早上,我一时兴起,买了一包装有两个榴梿口味的月饼。我打开包装后,一个月饼当午餐吃掉,另一个放在饼干罐里,不时啃一小口。 如果将来再提起榴梿,也许我会像现在一样,掉入自己跟榴梿一起织的记忆网中,然后再慢慢从中爬出来。
9月前
10月前
这是一家百年老店,位于一条幽静的老街,青砖灰瓦建筑散发着浓厚的历史气息。我和阿爸面对面坐在木制的桌子旁,桌上摆放着热腾腾的砂锅肉骨茶,汤色深沉带着淡淡油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味和炖煮多时的肉骨茶香。我望着已老旧的墙面,墙体颜色早已褪去,露出斑驳的灰白或黄色斑点。墙上的漆皮大面积剥落,偶尔可见些微的裂缝从边角处蔓延,像是岁月的皱纹。墙面上挂着几幅黑白老照片,记录了这家老店百年传承的风雨历程。 我为阿爸倒一杯普洱茶,他微笑着点头。我仔细端详阿爸,双眼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神,眼角布满了细密的鱼尾纹。虽然微笑着,依然掩藏不住眼里的疲惫与苍老。阿爸老了,我也变成半百的中年人了,我得直面这个世界,学会接受所有的失去和消逝。那些消逝的时光,那些亲身经历的往事原来并不如想像中耐久,它们更像是朝露泡影,一转身就再也看不见。 1970年代的巴生港口,面积小但充满了港口的独特风貌,虽不如大城市繁华,却因为港口的繁忙,显得生机勃勃。港口附近的码头总是人来人往,货船、渔船在码头边停泊,装卸货物的工人忙碌不已,肩挑手扛,船上的物资通过人力一件件搬运到岸上。港口的海风总带着咸味,夹杂着汽油和鱼腥味,成为小镇生活挥之不去的气息。市镇中的街道不宽,两旁的商铺栉次鳞比,有杂货店、照相馆、咖啡店、理发店、五金铺等。离市区不远处,是一排排低矮又排列无序的木板屋民居。 我们一家八口就住在市镇旁的一间木板屋。木板屋不大,但它紧贴着自然,屋外就是泥土和花草,一推开门就能闻到泥土的芬芳,看到天空。白天,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透进来,斑驳的光影洒在屋子里。遇到雨天,雨点敲打在屋顶的声音特别清晰,滴答滴答的声音就像是一首单调又熟悉的童谣。透过木窗看出去,能看到远处的树梢随着风雨摇曳。那时,简单的生活充满了温馨,屋外是我们兄弟姐妹肆意奔跑的天地,屋内是家人的欢声笑语。 我阿爸是一名码头工人,工作特别辛苦忙碌。他的生活,伴随着海风、货物和日复一日的劳动。每次我看着阿爸从码头下班回家,他的脸上总是挂满汗水,双手布满老茧,肩膀微微下垂,显得疲惫不堪。阿嬷最是心疼阿爸,每每在拿到她替人洗衣服的一点微薄工资后,总会为阿爸烹煮一锅他最爱的肉骨茶。后来许多年过去,我依稀仿佛还能看见阿嬷站在一旁,看着阿爸心满意足地吃着自己煮的肉骨茶时,脸上带着的那样浅浅却异常满足的笑容。我保存不了阿嬷的肉骨茶味道,但我能记得住,那种家常的,属于温暖的味道,记得个数十载,也就不负一场家传滋味的因缘聚散了。 我总记得那一年,我刚上初中,阿嬷的身体越来越衰弱,仿佛一台即将宣告废弃的车子,在那一年间,每隔几个月就要进院维修。原本还能自己下床活动的她,经过几次进出医院的折腾,常常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起床活动。阿嬷当时身体虽然很虚弱,仍充满求生欲望,对阿爸特地买回来给她吃的食物仍有期待。也许阿爸当时已经意识到阿嬷可能随时会撒手离世,于是每天无论多忙多累,他一定四处买些阿嬷爱吃的食物。只有看到她仍有胃口,吃着熬得糊稠的鱼粥,喝着清甜的四果汤,阿爸深锁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仿佛完成世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遗憾没有留下与阿嬷的合照 阿嬷的厨艺很好,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她总是有办法像变魔法般把最便宜又普通的食材,幻化成各式各样好吃的糕点或小吃。阿嬷每逢初一十五会做些红龟粿,有绿豆、花生、椰丝等各种内馅,刚蒸好还冒着热气就献上神桌祭拜神明和祖先。有时则蒸传统鸡蛋糕,再用红色素在蒸开花的淡黄色糕点上几个好看的红点。在平常的日子,阿嬷只要有兴致,也会自己搓糯米汤圆,有时是把汤圆加在红糖姜汤里,有时则加在红豆汤里一起吃。我很喜欢呆在厨房,看阿嬷那些重复一致的动作:把一个小面团用掌心下缘推开,再用擀面棍擀成圆形,再推开一个面团,擀成圆形……。每一个相同的动作,阿嬷做起来都那么轻巧流畅。阿嬷说,做糕点就要有耐心,做久了自然熟练有功夫啦。可惜我手太笨拙,直到阿嬷走了也没有学会她的手艺。 阿嬷离开后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竟然没有留下一张与她的合照。那些日子里,我总以为还有无数的机会,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陪伴她,去记录与她的点滴。但当她真的离开时,才猛然发觉,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时光,却再也无法追回。没有照片,不只是没有影像,而是没有了某种可以随时重温的情感寄托。每次回想起阿嬷的笑容、她说话的声音,脑海中的画面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模糊。那份遗憾,如同一首未完成的歌,总是在心中循环,提醒着我珍惜眼前的一切,不要再让这样的缺憾延续。 我上高二那年,哥哥考上了沙登的农业大学,这个消息让家里都为他感到骄傲,但也意味着阿爸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为了供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读书,他想尽办法增加收入,后来和朋友合伙在巴刹卖菜。从那时开始,阿爸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他就到巴刹卖菜,到了中午回家吃个饭,连口气都还没喘匀,就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工作,顶着烈日搬运货物。那段日子,我总是早早起床,轻轻走进厨房,为阿爸冲泡咖啡和准备面包。他接过我递上的咖啡和面包,总是三两口就吃完了,有时候未等早餐完全咽下,他已经起身,抓起外套和钥匙,飞快地穿上鞋子,骑着摩托匆忙而去。阿爸的辛苦我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当时心里想着将来到我反哺报恩的时候,一定要让阿爸晚年的生活过得安乐无忧。 在我成长的岁月中仅有一次和阿爸清晨外出吃早餐的记忆。那时阿嬷刚走不久,我早早起床要准备早餐,却看见阿爸独自一人坐在客厅,不知是彻夜未眠还是起得早。阿爸看见我突然说要出外吃早餐,便领着我向市区走去。阿爸走路很快,我必须连走带跑的才能追上他。寂静的街道上,路灯还未完全熄灭,淡淡的光芒映在路面,照出一前一后,一长一短的影子。走不多远,我看见前方不远处有炊烟,路面一个蒸炉正腾腾冒着热气和火光。走近一看,原来是蒸着各式包点的小摊贩。旁边另有一个油锅,在炸着油条,腾起的热气和油香飘散在空气中。阿爸带着我找一个位子坐下来,点了几个包子和油条,还有两杯咖啡乌。我津津有味地吃着包子和油条,喝着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乌,心里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幸福。这么多年过去了,和阿爸并肩相依走在路上的记忆,还有那热腾腾的包子暖乎乎的咖啡乌味道,却总是流淌在我心中。 我望着眼前的阿爸,他正舀几匙还冒着热气的肉骨茶汤拌在白饭中,轻轻吹了吹热气再慢慢地放进口里,偶尔夹起配菜中的油条,蘸着汤汁一起入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用筷子夹一块猪脚弯给他,嘱咐他多吃些,他边吃边扬手说够了够了。和阿爸相处时,我们的对话不多,只聊一些家常。他性格内敛,一向沉默寡言,也不太懂得表达内心的感受。周围的食客在热闹地交谈,店内的服务员忙碌的穿梭其间。我为自己和阿爸再添一杯普洱茶,边品着这醇香的茶边等待他吃完碟中的饭。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我们彼此都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相互陪伴着。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世界再嘈杂,也无法打破我们之间的这一片宁静美好。 星期天早晨的肉骨茶店总是挤满人潮,店内已经满座,有一些人在等待着座位。“走吧,让位子给人家。”阿爸看到人多在等座位时,总习惯主动结束餐点。“嗯……”我到柜台结账后,一转身就看不到阿爸,他脚程真快。我快步走出店外,看见阿爸已经站在我车旁等待,我不觉失笑,他的急性子真是几十年不变。我远远望着他,健健康康地站在那里,心中有一股暖暖的幸福感油然生起,子欲养而亲在,世上没有比这件事更值得庆幸了。老店内的大锅肉骨茶仍在烹煮沸腾,店外依旧闻到浓郁的肉骨茶飘香。
12月前
1年前
粽子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已不是什么稀罕物。因为不再受时令的限制,只要你想吃,就能像各种小点心那样随时随处都可买到。然而,在我的记忆里,粽子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记得小时候,粽子是多么的罕见,只有端午节来临才能在饭桌上看见粽子。 小时候,每当进入农历五月,阿嫲都会从繁忙的“打牌事业”中抽身。因为她要赶在五月初五之前到菜市场购买制作粽子的材料——糯米、五花肉、香菇、虾米、咸蛋黄、栗子,还有最重要的粽叶和咸水草。阿嫲制作的粽子与其他人不同之处在于大家都使用棉绳来捆绑粽子,而阿嫲则选用咸水草来捆绑粽子。因为她觉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带着一种古早的味道,是现代的棉绳无法替代的。 关于制作粽子的材料,阿嫲向来心中有数,绝对不会过多或过少。这似乎是老人们独特的超能力。当阿嫲把粽叶买回来后,她便会利落地将粽叶进行清洗与挑选——叶片必须完整,颜色统一,大小均匀才能被看上。选完了之后,阿嫲会拿来一个藤篮,接着把粽叶放入藤篮里,反复用自来水一片一片冲洗干净。 每当这个时候,阿嫲总是不断地碎碎念:“最烦过节搞这些。”虽然嘴上满是抱怨,但是手还是诚实地把水龙头打开了。可是由于忙着抱怨,所以总是拧过头,水柱猛烈冲击着藤篮中的粽叶,大量的水花顿时蹦出了篮子外,溅了阿嫲一身。本就烦躁的阿嫲变得更加暴躁,扯着大嗓门骂道:“我真是命苦啊!”全部粽叶清洗干净后,便放到水桶里泡着。 五月初四晚上,阿嫲便会开始准备馅料。她会拿出她的“屠龙刀”——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菜刀,也使用了多年,但依然锋利无比。只见她将大块的五花肉切成肥瘦相间的肉块,香菇提前泡发,虾米也用水浸泡至软,栗子是事先煮熟剥好的。 糯米是制作粽子的基础,阿嫲会提前将糯米淘洗干净,浸泡数个小时,直到米粒饱满吸足水分。然后加入少许酱油,仔细地搅拌均匀,让每一粒糯米都裹上淡淡的色泽和咸味。 奇特的七龙珠粽子 全部材料准备好后,阿嫲便开始包粽子。但是奇怪的是阿嫲包的粽子不只是三角形的,还有长方形的,还要是巨无霸的长方形。我记得里面有7颗咸蛋黄,所以我称之为“七龙珠粽子”。以前经常想为什么不包正方形或是圆形的粽子呢?难道是她不喜欢这些形状。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吃饱一些,而长方形的巨无霸粽子里面可以放入更多的馅料。 记得阿嫲是这样包巨无霸粽子的,先拿两片粽叶叠在一起,卷成一个圆锥型的漏斗状,打横握着。然后放入一勺糯米,平铺开来,把7颗咸蛋黄有次序的平放好在糯米上面。接着便可以放入五花肉、香菇、虾米和栗子。最后再放入一勺糯米封顶,再使用两片粽叶覆盖着,便可以用咸水草捆绑起来。捆绑是最难的,因为绑不好到时煮的时候就会散开,所有的心血就白费了。 等全部粽子都包好后,就可以把它们放入一个大锅里,加入清水没过粽子,然后用大火煮上几个小时。随着时间的推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粽叶的清香和肉馅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屋子,那是属于端午节,最温暖、最令人怀念的味道。 如今在繁华的城市里,粽子的外形五花八门,馅料表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可我却总是吃不惯,总是用筷子掐着这些精致的粽子边吃边品评。可是这不就是我小时候心心念念,羡慕邻居家小孩们吃的粽子吗?可它的滋味怎么不如阿嫲那外形不精致,巨大且显得有些粗鲁的粽子来得可口呢? 或许,那粽子里包裹的从来都不仅仅是糯米和馅料,还包裹着阿嫲对我们的关爱,琐碎的对话,以及我的童年,还有对阿嫲的回忆。
1年前
傍晚时分,家婆来电,语气里透着期待,问我们今晚有没有空,回家一起吃顿饭,顺便帮弟媳庆祝生日。她说得轻描淡写,强调只是随意聚一聚,不来也没关系。但我心里明白,这不仅是为了弟媳的生日,更是因为她想见儿子。 自从过年后,先生就因为出差感染流感,一直担心会传染给老人家,康复前都没回婆家。我能想像家婆的牵挂,母子之间的思念,总是藏在这些寻常的邀约里。如今先生痊愈了,即便今晚再忙,我也想陪先生回去,一家人团聚,让婆婆开心。 下班后,我们赶回婆家。一踏进门,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一振。那是峇拉煎的味道!浓郁中带点辛辣,还掺着空心菜的清香,瞬间让我嘴角上扬,忍不住哼起了歌曲。 弟媳见状,打趣地问:“怎么啦?加薪?升职?还是捡到钱?” 我笑着摇头:“都不是!比那些更开心,因为我闻到峇拉煎啦!” 家婆在一旁笑着说:“我知道你爱吃,特地为你炒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暖暖的。她不只是想念儿子,还惦记着儿媳的喜好,这样的关心怎不让人感动? 峇拉煎让我失控 我迫不及待地坐下来,大快朵颐,没一会儿就“美人照镜”。弟媳笑我像饿了几天似的,我则一本正经地回应:“不是饿,是峇拉煎让我失控!” 峇拉煎对我来说,不仅是美味,更是一种情感的连结。小时候家境不富裕,爸妈忙于工作,餐桌上最常见的,就是峇拉煎。母亲总是把峇拉煎烘得香气四溢,再加入辣椒、捣成泥状,最后挤上一点酸柑汁,这样的佐料配上白饭,总能让我们吃上三大碗。长大后,生活变好了,但那份对峇拉煎的喜爱却始终不变。 饭后,我们一同为弟媳庆祝生日。婆婆送她一对耳环,还特地转向我说:“别担心,你生日时我也有准备礼物。”我笑着摇头:“不用啦!只要有峇拉煎炒空心菜,我就满足了!”话音刚落,大家哄堂大笑。 这样的时光简单却温馨。我常想,婆媳关系若能像家人般亲近,日子就会过得格外幸福。家婆不仅关心自己的儿子,也把我们这些媳妇当作女儿般对待,而我们也真心疼爱这位长辈。或许,幸福的家庭就是这样,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一声贴心的问候,足以让人心满意足。
1年前